序章¶
哈尔·戈登不喜欢埃伦丁人,在以前当佣兵时就很不喜欢。埃伦丁人就像是麻烦制造者,不然就是麻烦吸引者。他们出价很大方,可以让大多数佣兵心动。但是给埃伦丁商人或者贵族当保镖总是能遇到各种麻烦,强盗、劫匪,地精、豺狼人、半兽人,更糟的,还有帝国军。因为有这种吸引麻烦的天赋,埃伦丁人只有出很高的价格才能在南部联盟的佣兵行会里请到佣兵。而戈登当年出于生活所迫,不得不经常为埃伦丁人服务,于是也就频繁地和麻烦打交道。虽然不做佣兵已经四年了,但戈登对埃伦丁人的讨厌还是未减分毫。对面前这个矮小、秃顶的埃伦丁人也不例外。
当管家将这个笑眯眯的埃伦丁人领进红堡的会客厅时,戈登就有一种麻烦将至的感觉(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只可惜红堡的主人--也就是戈登现在服务的人--并没有这种感觉。弗易德领主将这个埃伦丁人迎进书房,关上厚重的房门。戈登站在门外守卫,走廊另一头还有两个侍卫守着楼梯口。
戈登对目前的工作非常满意。放弃佣兵这个职业真是他作过的最好的选择之一。那时他已经从死神手里逃脱太多次了,而他知道自己的运气不会永远这么好。因此当红堡的领主问他是否有兴趣加入红堡侍卫队时,他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这份工作收入稳定,弗易德领主又是个慷慨的人,常会有赏金。红堡内不论是住宿还是伙食都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很安全,因为弗易德领主几乎没遭遇过危险,也很少有麻烦,他不是埃伦丁人。
戈登将妻子和年幼的儿子都接到了红堡里。他的妻子得到了一份在洗衣房的工作,儿子则在城堡里跑跑腿,仆人和侍卫们都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家伙。领主还让堡里的老学士教这男孩学习写字和算术。戈登对这一切恩惠的目的很清楚,而领主也的确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绝对的忠诚。这份忠诚在戈登被提拔为侍卫队长后变得更加牢固。戈登极为重视领主的安危,因为他给了戈登现在的一切,所以他的安危也就意味着一切。
领主和埃伦丁人进入书房时是午后,两人一直商谈到夜色降临。当两人从书房中出来时都是神色疲惫。戈登很高兴看到埃伦丁人打算立刻离开,领主也无挽留之意。
戈登手持火把在前面领路,弗易德领主和埃伦丁人在后面边走边闲聊,他们身后还有六名侍卫。戈登走下阶梯出了主塔楼,再穿过中庭,将他们领到马厩。
当马夫去牵马时,埃伦丁人说:“请允许我再提醒您一次,领主大人,您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您给我们的帮助非常大,我们无法承担失去您的损失,我个人也实在不愿意失去您这样一位慷慨真诚的朋友。
弗易德领主不以为然地笑笑:“不用担心,我的朋友,我不认为帝国目前还有精力注意这儿的事。况且我对我的侍卫队很有信心。”
埃伦丁人怀疑地看了看周围的侍卫:“但那些可不是寻常的杀手,他们是直接受克里昂三世控制的皇家刺客……”
“放心吧,我的侍卫们都是受过正规训练、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的战斗力可不比你们埃伦丁王国的正规军差。”
马被牵来了,埃伦丁人翻身上马,说道:“可事实证明,仅有王国正规军的素质是远远不够的。千万保重,弗易德领主。”
戈登将埃伦丁人领到城堡大门处,向塔楼上大声下令。塔楼上的侍卫用绞盘将门板缓缓放下,架在护城河上。埃伦丁人策马奔入夜色中,然后城门又被缓缓拉起。
在去餐室的路上弗易德领主对戈登说:“知道那埃伦丁人是谁吗?”
戈登耸耸肩:“看得出来以前是个大人物。”
领主微笑着说:“埃伦丁王国南部集团军指挥官布拉斯特将军,同时也是杰斯尼·布拉斯特公爵。”
戈登不知道领主的语气是得意还是嘲讽,他若有所思地指出:“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埃伦丁王国了。”
领主摇了摇手指:“准确地说,埃伦丁王国仍然存在,只不过没有了国王、军队和领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弗易德领主的笑声在走廊中回荡着,让戈登很不舒服。
当晚领主就寝后,戈登关照好在领主卧室外守卫的两个侍卫,然后去城堡各处巡视,检查各个岗哨,一路上不断和值夜班站岗、巡逻的士兵打招呼。
自从领主开始与那些流亡的埃伦丁人来往后,戈登就提高了城堡的警戒级别,也增加了领主的贴身侍卫数量,都是从自己最信任的几个人中挑选的。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他心中的危机感也越来越重。他说不出具体会有什么威胁,但他就是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危险在慢慢靠近。这也让他的神经越来越紧张。
他取消所有侍卫的休假,大大增加夜班守卫数量,这让城堡内的侍卫们叫苦不迭。上周,他发现一个侍卫在夜间站岗时靠着墙睡着了,便直接将此人开除了。其他侍卫都觉得这样的处罚过于严厉了,都来找戈登理论,帮那个侍卫说情。但戈登执意要开除那个侍卫作为对其他人的警告,当理论变成争论再变成争执时,戈登冲所有来帮忙说情的侍卫们大吼:“要么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要么就跟那蠢货一起滚蛋!”侍卫们最后选择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但不少人都对戈登心存不满。
三天前,戈登经过厨房时偶然看到一个新来的女仆正在往汤里倒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粉末。他立刻拔出剑抵着那女仆的喉咙,厉声问她来厨房干什么,刚才往汤里加的是什么。厨娘、帮工、仆人以及一些侍卫都跑了过来,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女仆颤抖着说,今天厨房人手不够,她是被叫来帮忙的,刚才她往汤里加的是一种新上市的甜味剂,在红堡地区非常流行。周围的厨娘、帮工纷纷证实她的话,还给戈登看厨房里有很多这样的白色甜粉。戈登又让女仆把那碗汤喝掉,等女仆战战兢兢地喝完了整碗汤,没有出现什么异状后,戈登才收回了剑。那女仆被吓得够呛,扑到厨娘怀里大哭。这件事在城堡里传开后,很多人都觉得侍卫队长是神经过敏了。连弗易德领主知道后也笑着说他有点过于敏感了,让他别把全堡都搞的人心惶惶。
尽管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会有什么危险在逼近,但戈登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出生入死的次数比堡里任何一个人都多得多,他知道这股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曾经救过自己多少次。他必须要相信自己。
在堡里巡查了两遍之后,戈登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打开锁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仍亮着昏暗的烛光。妻子正坐在桌边织着什么,她看到戈登进来,便站起身走过来帮他脱下皮甲。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妻子轻声问。
“在堡里巡查,怕那帮小子偷懒。儿子睡了吗?”戈登解下剑带轻轻挂在墙上。
妻子冲房间另一边的小床努努嘴:“早睡了。”
戈登把靴子小心地放在地板上,轻轻坐到儿子床边,然后静静地凝视着他安详的睡态。戈登伸手抚摸着儿子的棕色短发,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妻子也坐到他身边依偎着他。
“他睡前有要求听故事吗?”戈登说。
妻子笑着点点头:“我给他讲了龙骑士阿卡德的故事,但他更喜欢听你的冒险故事。”
戈登也笑了:“我可没有龙骑士的能耐。”
“但你是他爸爸,他眼中最厉害的人。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谢谢,亲爱的。”戈登搂住妻子,轻吻她的额头。
“今天顺利吗?”
“嗯,一切太平。”
“没事就好。你最近太操劳了,每天睡那么少,要注意点身体。”
“嗯。明天我会到镇上去,领主要去参加商会的会议。你有什么东西要我买吗?”
“有啊,我想买一种能让你眉头舒展一点的药。可镇上好像没有啊。”
戈登苦笑了一下:“今天又来了一个埃伦丁人,来见领主大人的。你知道,每次埃伦丁人出现就不会有好事。”
妻子笑了,轻轻摇了摇头:“别想太多了,宝贝。”
“我只是一直有不好的预感,感觉有巨大的危险。你知道,过去我每次有这种感觉后就会碰上危险。”
妻子用手轻抚他沧桑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戈登,你现在不是在‘维拉之爱’的佣兵行会里,不是在边境的商道上,也不是在某个南部山区里。我们现在在一座城堡里,一位受人爱戴的领主的城堡里。以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安定,无可挑剔。也许最近有一些谣传影响了你,你神经有点过于紧张了……”
戈登拂开妻子的手,站起身:“我没有神经紧张。我的直觉告诉我要警觉。”
妻子叹了口气:“那是佣兵的直觉,不是侍卫队长该有的冷静、清醒。”
“我不用你教我怎么当侍卫队长!”戈登对她怒目而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么多年我全靠那直觉才活下来!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你要吵醒孩子了。”妻子看着地板说。
然后是一片沉默,房间中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戈登盯着蜡烛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墙边取下剑带系在腰上,又披上了一条斗篷。
“这么晚你去哪儿?”妻子站起身问。
“巡逻。你早点睡吧。”
妻子沮丧地坐下,对关上的门幽幽地叹了口气。
走进门外的夜色中,戈登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不是他们这几天第一次争吵,戈登感到自己最近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但他这样做只是在试着全力保护领主的安全,更重要的,这也是在保护生活,保护自己和家人现在的生活。如果领主出了事,他就又得做回那该死的佣兵,而他已经受够了那样的日子。该死的,为什么就是没有人能理解这一点?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神经过敏了?戈登望向城堡外漆黑的夜色。不,他感到危机重重,仿佛随时会有危险从黑暗中猛地扑过来一样。和这段时间以来他在每一分钟里所感到的没有区别。
长夜漫漫。
戈登再次将整个城堡巡视了一遍,检查城墙上、大院里、走廊过道中的各个岗哨,确保每个人都忠于职守。检查马厩、武器库、餐室、厨房、地窖,确保每个地方都没有异常。侍卫们再次见到他来巡视都有些惊讶,但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问好。最后戈登来到领主的卧室外。两个他最信任的老兵把守在门外,他们没有表情冲他点头示意。戈登不放心,还轻轻推开门,听到了领主均匀而响亮的标志性鼾声才把门关上。他拍了拍其中一个侍卫的肩,然后回房睡觉。
第二天凌晨,妻子和儿子还在睡梦中时戈登就醒了。他用冰冷的水抹了抹脸,然后取来磨刀石和他的剑,坐到火炉边开始打磨武器。不一会儿妻子也醒了,她看到戈登在磨剑,便下床洗漱,然后默不作声地出了门。不一会她回来时,手上端着面包、奶酪和掺了蜂蜜的牛奶。
戈登打磨完武器后,穿上了锁子甲,再在外面穿上红堡卫队制服,最后挂好剑带,披上斗篷。等穿戴完毕后才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早餐。
出门前他和妻子轻轻吻别。
“注意安全。”
“嗯。”
戈登走到城堡大院中,催促马夫们把马匹都备好,然后大声集合人马。护卫这次出行的侍卫们很快全副披挂地集结完毕。见人马都已准备好,戈登上楼去找弗易德领主。
几个随行的侍卫正站在领主的卧室外等待。站在卧室门前,戈登脑海里出现了染血的床单和领主被割开喉咙的尸体,他迅速把这影像从脑中抹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弗易德领主正在披挂。事实上是领主的侍从和一个侍卫正努力把领主塞到他的铠甲里面去。这套全身铠甲是两年前根据领主的大肚子特别打造,但如今显然已经不够大了。戈登也上去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胸甲合上了。
“大人,侍卫队已经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戈登说。
“哈尔,你的急性子还是一点没变,”领主拿起桌上的一小杯红酒一饮而尽,“出发。”
城堡大门缓缓放下,一行人马越过护城河出了红堡。清晨的空气非常清新,天有些阴,但气温非常舒适,是南部平原的早晨特有的那种凉爽,这也是戈登最喜欢的天气。他觉得在这样的天气里人可以保持最大程度的清醒。
戈登现在心情很好。刚才离开红堡之后,他心中的那种危机感就突然消失了,这些日子一直绷着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还跟侍卫们开了个带点成人意味的玩笑,让弗易德领主和侍卫们都哈哈大笑。此刻他轻松地骑行在领主身边,大口呼吸着田间的新鲜空气。
也许自己最近真的有点过于紧张了。戈登想起了那个来红堡当了半年教官的埃伦丁退役军官。虽然他不喜欢埃伦丁人,但他发现自己的确与那个退役军官有不少共同语言。在两人的一次闲谈中,那埃伦丁人曾跟他提到过一种现象,那就是埃伦丁王国军中的许多老兵,在退役后的几年里普遍会出现莫名的神经紧张,这可能也算是当兵的一种后遗症吧。戈登觉得自己也许就属于这种情况。
戈登想起昨晚对妻子的态度,不禁觉得愧疚。他决定待会儿到了镇上就去给她买束玫瑰。对了,顺便再给儿子买个木雕骑士,儿子很喜欢这种刻刀镇出产的木雕玩具,已经收集了好几个。
或许是时候该给自己好好休个假了,带着妻子和儿子出去玩玩。去海鸥港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儿景色优美,还有柔和的海风,戈登的母亲就出生在那儿……
红堡领主兼红堡地区商会会长,雅克·弗易德,于今晨在前往红堡镇参加商会会议的途中暴毙,初步判断死因为毒发身亡。请商会总部立刻派遣调查人员。
————《“维拉之爱”商会11037号紧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