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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观星塔

我站到门旁,待老宰相走进来之后,轻轻把塔门关上,然后回房间去取烛台。傅利斯宰相接过我手中的烛台,然后推开了草药塔地窖的门。柔和的烛光照亮了阴暗的阶梯,宰相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我静静地跟在后面。

我们走到地窖最里侧的那面墙之前。

“以吾之血,验吾之诚。”宰相沉声说道。

石墙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条细窄的通道。当我们进入后,石墙在身后静静合拢。

皇宫的地下密道错综复杂,像一张大网般延伸至庞大皇宫的每个角落。老宰相举着烛台在前面领路,我紧随其后。

我原以为宰相要带我去皇帝陛下的书房,他通常都叫我去那儿见他,但宰相却走了通向皇宫南端的密道。当我们走出地道时,我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观星塔的底层。

观星塔有七层,是皇宫中最高的建筑,恐怕也是皇都最高的建筑。观星塔的历史和这座皇宫一样长久,甚至有传言说,帝国的皇宫还未建造时,观星塔就已经矗立在此。这座古老的高塔四百年来一直是塞伦登帝国历任皇家占星师观察星象的地方,直到十年前,克里昂三世绞死了帝国的最后一任占星师。

当我们攀登到塔的第六层时,在楼梯口看到了皇帝陛下的贴身护卫桑德斯爵士。

“陛下在塔顶。”神色冷峻的中年人简短地说道。

我们登上塔顶时,傅利斯宰相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抱歉,傅利斯,我总是忘了你已经上了年纪。看来真是过了很久了。”这叹息中带着一丝惋惜。

塞伦登帝国的统治者身着华丽的红色骑士装,双手交叉在背后,正背对着我们笔直地立在护栏旁。他回过头冲我们微笑,眼神中光芒四射。那是胜利者的眼神。

“陛下。”我曲单膝行礼。傅利斯宰相则深鞠一躬。

皇帝很快地点了下头,指了指旁边的三张椅子:“坐。”

三张椅子中间是一张小圆桌,上面有一瓶红酒和三个杯子。一个小小的庆功宴。

克里昂三世亲自打开那瓶酒,倒上三杯,递给宰相和我。

“那么,可敬的傅利斯宰相,祝你长命百岁。”皇帝举杯道。

“敬您的健康,陛下。”

我们轻轻碰杯,然后喝完了杯中的酒。红酒极为醇香,绝对是极为上等的好酒。

皇帝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显得十分满足。

“戴尔蒙,你可以看到我今天非常兴奋。当然了,是因为我终于征服了埃伦丁。但并不只是这样。”陛下闭上双眼仰着头说。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我:“我觉得整片大陆仿佛已经在我手中了。”

“陛下——”

“不,傅利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打断了他,“我也知道你说的没错。要耐心,你告诉过我很多次了,我很清楚,我必须耐心。可你看,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能阻挡我们了。卡赛尔公国软弱可欺,库提亚王国内战不休,冰雪王国被北方的蛮族和霜巨人部落连年侵袭,沙地国失去了埃伦丁王国的援助就物资匮乏,而赛德拉斯特帝国的新皇帝是个九十五岁、大小便都不能控制的糟老头。我真想现在就带着我的骑士们横扫这些国家!”

我看得出来,陛下显然已经有些醉了,他在皇家舞会上一定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傅利斯宰相平静地说道:“我们虽然击败了埃伦丁王国,但自身也损失惨重。目前整个大陆的局势正在重新洗牌,此时武力也许并不是最好的征服手段。我们的军队需要休整,百姓需要喘息。连年的战争让大量的青壮年男子都被征派到了军队中,粮食产量逐年递减,民众的负担非常重。现在战争终于结束,这些劳动力正在返乡,这时候帝国最需要的是……”

克里昂三世笑道:“傅利斯,如果我们现在开始争论,这个夜晚很快就会过去。好了,现在我要了解关于那个任务的事。戴尔蒙,开始报告吧。”

我迅速起身,如往常一样向我的君主报告这次的任务。那是个关于南部联盟一位边境领主的任务。

在详细地报告了执行任务的过程后,我总结道:“这位领主对埃伦丁王国的同情态度以及其中潜在的利益使得他甘愿冒险资助一部分逃亡的埃伦丁政要和军官,同时也帮助收容了大量的埃伦丁难民。预计有大约十万难民穿过开放的边境涌入南部。在南部联盟中对埃伦丁王国持同情态度的领主和富商不在少数,红堡领主这种十分高调的庇护行动很有可能会引发其他人的一系列效仿行为。如果这种同情态度在南部联盟中被培养和蔓延开来,很可能导致逃亡的埃伦丁人在南部组织起反对我们的仇恨势力,甚至组建起一支游击部队。所以我认为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便是从源头上掐灭这股同情势力,我也立刻实施了清除行动。陛下。”

“这对其他南部联盟的边境领主来说,是个不错的警告。”皇帝同意道,“你的这次清除行动应该有不小的威慑力。”

“戴尔蒙,我认为你的这次行动还是有些鲁莽。”宰相皱眉道,“这种对领主级别目标的直接刺杀行动具有相当高的政治风险。虽然在你出发前,陛下已经赋予了你最高行动决定权,但是在是否直接刺杀的选择上还是应当倍加谨慎。对红堡领主的这种恐吓性暗杀,很容易让人归咎到我们头上。而这极可能引发当地民众和南部联盟高层对我们的敌对态度。帝国现在正处于极为虚弱的时期,一旦你的行动引发了我们与南部联盟之间的政治危机,其后果可能是非常严重的。”

我点点头,赞同道:“宰相大人,我在行动前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才刚结束一场长达十年的全面战争,帝国的国力非常空虚,国家伤痕累累,军队和人民都需要喘息。此刻我们根本无法承受紧接而来的另一场大规模战争。但不光我们自己知道这点,大陆上其他国家都很清楚这一点。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在阴影外交中保持足够强硬的态度。对这种公然帮助、庇护流亡埃伦丁官员的行为,采取直接、严厉的惩戒行动,我相信这对其他国家和势力都是一个清晰而有力的信号。当然,宰相大人说的很对,这次行动具有一定的政治风险,但事实上这种风险比看上去要小得多。而这次行动的威慑效果对于目前帝国的国家安全是较有益处的。”

皇帝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如何确定这种政治风险并不大的?”

“这位红堡领主虽然表面上为人慷慨,在当地受人爱戴,但事实上他私底下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比如暗中绑架难民进行非法奴隶交易、开设地下妓院,他甚至还和一些来往于帝国和南部之间的走私犯有不少联系,这些对于表面上力求公平公开的南部联盟来说都是不小的丑闻。我已经通过一些手段将这些信息在红堡地区散布开了,因此我相信,这些细节为人所知之后,这位领主之死引发政治危机的几率是较为有限的。”

老宰相虽然神色依然严肃,但还是点了点头,对我的话表示了认可。

“没有了南部联盟那些边境领主的帮助,那一小撮流亡的埃伦丁官员恐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们在南部要立足生存下去恐怕都不容易。现在只要将他们中关键性的人物慢慢清除掉即可。”我如此推论道。

克里昂三世笑了笑:“永远不要低估埃伦丁人的意志,这十年来我可领教过很多次了。在你以为已经把他们打垮的时候,这些顽固的混蛋总能拼死给你重重一击。对了,这次去南部,有没有爱佛伦王子行踪的线索?”

“没有探查到与王子有关的消息,那些埃伦丁人似乎也在设法寻找他的下落。”

“这小子简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皇帝摆摆手,“不过先不管他了,胜利之后,我们有太多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了。但今晚咱们先不谈这些了,坐吧,戴尔蒙。”

皇帝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着酒,突然说道:“戴尔蒙,你还好吧?”

我一愣:“我很好,陛下。”

“放轻松,孩子,咱们随便聊聊。”皇帝微微一笑,递给我一杯酒,“和我谈谈你的感受。”

我接过酒,道:“关于胜利吗,陛下?”

克里昂三世呷了一口酒,说:“不,关于杀人。”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没有说话。

“从你十二岁第一次开始接受那些训练开始,我一直没有亲自和你好好谈过这件事。一转眼已经过去十年了,我想是时候和你聊一聊你的感受了。”

我有些迟疑的说:“我……把这当作公事来办。”

“但你不可能对此毫无感觉。”皇帝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有些人觉得可怕,有些人觉得罪恶,有些人觉得恶心。当然,也有人认为这很刺激、有趣。我见过不少对杀人上瘾的人,他们沉迷于那种杀戮的快感。我想知道你的感受是什么?”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边境领主在众目睽睽下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情景,肥胖的身躯在沙土中抽搐,脸上的肥肉因为毒药带来的巨大痛苦而拧成一团。

“我知道这会勾起你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但有时去细细思索一下这些事情不是坏事。告诉我,戴尔蒙,你杀人的感觉是什么?”

更多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一张又一张。

一袋撒入酒中的毒药,一柄划过喉咙的匕首,一根勒紧脖子的丝带……一双双垂死的眼睛。

“感觉很沉重,陛下。”我如此说道。

我的导师曾告诉我,杀人时尽量避免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那些眼睛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造访你的内心。但那其实很难,那些眼睛,我总是很难躲开。虽然导师劝慰说,我们是在为国家而杀人,为了帝国与皇室的利益而行动。但暗杀就是暗杀,阴暗而血腥。我们不是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而是在阴影中用隐秘的手段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我们不是穿着闪亮盔甲的骑士,而是谨慎、高效的刺客,没有欢呼和掌声,没有鲜花和笑脸,有的只是在不为人知的黑暗战场里孤独的奋战,这要求我们有足够坚强的意志来支撑自己,坚强到足以面对死亡的沉重,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所堆积而成的沉重。

“很沉重…”皇帝低吟着。

“有时候,沉重地令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说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沙地国的骑兵。我骑在骆驼上,用长矛把他从沙漠巨蜥上捅了下来。矛尖穿透了他的皮甲和血肉,我感觉得一清二楚。那真是他妈令人作呕的感觉。我把长矛从那沙地人的肚子里拔出来时,还带出了一截肠子,拖了一地。”

他突然笑了:“战斗结束后我就吐了,吐了很久,晚饭也吃不下。半夜又醒来吐了两次。”

克里昂三世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杀戮非常丑陋,戴尔蒙,但却是必要的。我们必须接受它,适应它,别无选择。我希望你比我更为坚强,因为你所要直接面对的事情更加糟糕,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意志。我很遗憾无法给你任何公开的荣誉,但你要清楚你所做的一切对于整个帝国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我明白,陛下。我有责任在身。”我郑重地说。

“我们都有责任在身,孩子。”皇帝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这段时间应该没什么需要你出击的任务,享受一下这段假期吧。好了,现在我得回到宴会上去了。我们走吧,傅利斯,刚才埃斯切尔公爵夫人说一定要与你跳一支舞呢,要是你不在,她又会冲我发一个小时的牢骚。”

老宰相站起身,无奈地说:“就因为我三十年前轻率地追求过她,如今她果然要来报复我这把老骨头了。”

“哈哈,我倒是觉得是因为你这个曾经的帝国第一美男子,三十年后依然魅力不减啊。戴尔蒙,至少你不用像我们这样有不得不出席的没完没了的宴会,”皇帝走之前指了指桌上那瓶酒,“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

皇帝和宰相离开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从观星塔顶层向上望去,今晚的星光格外璀璨。

我拿起桌上的酒瓶来查看,上面的标签显示这是来自加西亚行省叶赛林河畔的上乘佳酿。

“遵命,陛下。享受这个夜晚。”我对着夜空微笑着说道,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