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第三十章 赛伦斯

我一直认为,人不是慢慢改变的,人的改变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当然,在那之前也许会有许多的铺垫,许多的因素层层叠加,步步加深,但是后来所有这些所导致的转变,那真正的转变过程,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前线的士兵在见证足够多的死亡后终于士气崩溃,扔下武器和盔甲落荒而逃;一直以来都很单纯、善良的女孩在见到至爱的背叛后,面无表情地在爱人的杯中投入毒药;长年遭到殴打虐待的妻子看到丈夫把拳挥向自己的孩子时,终于忍无可忍地抄起了桌上的小刀朝丈夫刺去……这样的例子我们见过许许多多。归根结底,我觉得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潜藏着某些东西,某些与平日里的我们皆然不同甚至全然相反的东西。当我们受到足够多或是足够强烈的刺激时,那些东西就会被激发出来,而我们也会在那一瞬间发生巨大的改变,变得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这样的改变发生在我身边的许多人身上,那些我曾经十分喜爱和珍视的人,只是转眼间,他们就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让我感到无比陌生。而他们的那些改变,在今天看来,大都是悲剧性的。

塞蒙·伊哈尔在几年前曾对我说:我们是一群脆弱的人,生活在一个脆弱的时代中。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感受到他话里那深深的悲凉。

一一一一戴尔蒙的自述

我坐在椅子里,望着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这清晨的阳光仿佛是来自另一个陌生的太阳,没有丝毫的暖意,仅仅像是履行义务一般的来到这里,去除黑暗,带给你冷冰冰的光明。

简直就像是镜中的阳光,我如此想到。可是随即我又觉得,即使镜中的阳光也应该多多少少有一些暖意,就算没有真的热度,也该会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可是现在这阳光不是这样。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往天空望去。毫不刺眼的太阳,白惨惨的阳光。即使是寒冷冬日的太阳也不会这样冷漠。天空的颜色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的纯白桌面,那层灰不厚也不薄,但是足够让人意识到有那么一层灰存在。

“随着她无言的离开,那样的夏天永不再来。”我喃喃念出《百合骑士》的开场白。

克莱蒙斯的这两句词用在此刻并不特别合适,但却是第一时间在我脑中浮现的。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一位年老且双目失明的吟游诗人到访皇宫,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克里昂三世给了他很高的礼遇。一天早晨,我和弥赛菈、菲尔德三人在皇宫的花园里遇到了正在散步的老吟游诗人。现在想起来,那样一位目盲的老人独自在偌大的皇宫花园中散步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一点。老人坐在一处石阶下给我们三个唱了一首长歌。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百合骑士》的第一段,只是觉得老人的歌声分外惆怅。老人说,这是一首哀悼夏天的歌。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哀悼夏天?夏天难道不是每年都会来的吗?那时我猜测,也许是因为老人已经失明了,再也看不到周边的景象了,所以只能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去怀念以往的美好时光,哀悼他再也看不到的夏日。

现在想来,他哀悼的一定远不只是夏天而已。

我们在时光中蹒跚前行,不一定会得到很多,但却一定会失去很多,时光慢慢带走我们身上的大部分东西,最后把我们也一并带走。长歌中的百合骑士如是说。

那位目盲的老诗人,他活到了那个年纪,一定失去了许多,也许连许多重要的回忆都被时光逐渐带走,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象与感受。但他却不知用什么方法记住了长长的歌词,也因此抓住了缭绕在歌词与音符间的感伤。也许那也是一种帮助自己把握住逝去时光的方法。

那么我呢?

我一直都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十七岁时的那次变故,让我心中的很大一部分情感随着玛丽的死去而一同消逝了。我原以为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动摇我的意志。

然而此刻我站在窗边,站在这苍白的、毫无热度的阳光下,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失落。我深深感到,自己这二十年的生命就好像是一部深藏不露的荒诞剧,原本平铺直叙的剧情突然间急转直下,一切都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开始发展,让我一时间竟搞不清自己原本的角色,搞不清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甚至怀疑是否真的有“自己存在的意义”这种东西。

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太多我不知道的原因,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情况。我以为我了解的世界正在变得陌生,许多我从未怀疑过的事物向我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而我并不是一个能够欺骗或者麻痹自己的人,我无法做到对那些明显的迹象视而不见。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迷惘过。不过我想我开始有些理解弥赛菈的感受了。一个你以为你很熟悉、很了解的人,一个你一直以来都无条件信任着的人,在某一天却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那种差异让你意识到你也许从未真正认识过那个人。震惊,错愕,失落,随之而来的是类似于遭到背叛时的那种愤怒,但又不尽相同,这是种带有无力感的、有些滑稽的愤怒。

但仍旧是愤怒无疑。

被绑在我身后椅子上的人挪动了下腿,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吱呀作响。他正在苏醒。

我让窗帘开着一条缝,接着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往一个杯子里倒了小半杯水,然后拿着杯子走向他。药劲还没完全散去,他的神志仍有些迷糊。我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是水。”我告诉他。

他尽力想睁开眼睛看我,但无奈那眼皮实在太过沉重,所以还是放弃了。他乖乖喝下了那小半杯水,然后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再来点。”他嘶哑地说。

我拿来水壶,把水从他额头慢慢浇下。他贪婪地张开嘴喝着从脸上流下的水,但我很快便收回了手,把水壶放回原处。

现在他清醒不少了。

他眯着眼环顾四周,但以他目前的视力状况和屋内的光线情况,他恐怕看不到什么。

“这是哪儿?”他问道。

“皇都公共住宅区橡树街的一幢居民楼二层的一个房间里。”我走回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

他沉默有几秒,然后长出了一口气:“戴尔蒙。”

街对面的面包店老板正在打开店门,开始一天的生意。早晨的第一批面包应该已经烤制完毕,散发着香喷喷的热气,在炉子上等待着。

“赛伦斯。”我回应道。

他没说话,我想他是在努力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昨晚和你在一起的那三个海岸城士兵在酒馆里醉得不省人事,你也是。”我告诉他。

“我记得我只喝了一小杯朗姆酒。”他说。

“是的,我看着你喝下去的。”

他语气随意:“看来是那样。”

接下来我们都没说话。我静静地站在窗前,他静静地待在椅子里。

一条流浪狗停在了面包店前,吐着舌头,摇着尾巴。

他干咳了几下,然后嘶哑着说:“能再给些水吗?不知怎么,嗓子烧得厉害,火辣辣的。”

面包店老板走出来大声呵斥、驱赶那条狗,流浪狗慢吞吞地转过身走了几步,又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看面包店,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我离开窗边,拉过一张矮桌放到塞伦斯面前,把水壶和杯子放到矮桌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赛伦斯看着桌上的水壶和杯子,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椅子也像应和他似的吱呀作响。

“这一幕还真是似曾相识,戴尔蒙。”他把目光转向我,笑容里有些自嘲的味道,“几个月前的某一天,我就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上。当然,不是在这儿,是在东边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沉默地看着他。

“你很有能耐,戴尔蒙。先是罗尼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杀了,而楼下那些所谓的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士兵还全都浑然不知;紧接着魔法学院的院长,帝国的首席大法师,莫名其妙就从他的法师塔上跳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然后雅尔行省的克瑞伐公爵就死在了自己的床上,那时他正骑在一名年轻女仆的身上,那女仆的指甲抓破了公爵的皮肤,而她的指甲上竟然沾有剧毒。我们拷问了那女仆一天一夜,把那清秀的女孩都快弄得没有人形了,可她竟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真的很有能耐,戴尔蒙,我真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的。但不管你的这些行动多么干净、利落,”他一偏头,带着些许笑意道,“你现在非常困惑。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有多明显,虽然你的动作依然沉稳、果断,但是那股深深的困惑却牢牢盘踞在你的眉头上,迷惘清楚地写在你的眼睛里。你瞧,你有你的本事,我也有我的能耐。你了解如何终结人们的生命,而我则知道怎样看穿人们的内心。你没有把我变成一具尸体,而是冒着很大的风险俘虏我,我想是因为你的心中充满了疑问,而你需要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我抱着双臂靠到椅背上:“没错。我是有不少问题。”

“那你也应该清楚,对于你我这种接受过严格的‘拷问对抗训练’的人来说,不论肉体折磨还是心理攻势都收效甚微。”

“是的,我很清楚。”我摸了摸鼻子,“但我想没有必要对你使用那一套。你应该愿意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回答一一”他干咳了几声,沙哑地说,“之前那杯水里你放了些什么东西吧?我嗓子一直这幅德性,肯定不只是昨晚那杯酒的原因。”

“只是一些让你的嗓子暂时无法高声叫喊的东西。”我道,“楼下住着托马斯一家,他们现在还在睡梦中。他们的女儿只有七岁,我担心你如果叫喊起来会吓到孩子。”

他咧了咧嘴:“你若了解我,你就不会有那个顾虑。”

“问题是我并不了解你。”我说,“但如果你要告诉我你对我有不少了解,我一点都不会惊讶。我最近碰上了好几个我几乎不认识却都自称早就认识我的人。”

“不,我对你没太多了解。”他摇摇头,“但我认为如果有更多共事的机会,咱俩一定会很合得来。”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不仅是由于你的那些行动,同样还出于个人兴趣。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聊聊。但没想到你先找到我了。”

“虽然位置和方式和你想的不同,但如果你想聊聊,”我把身子探向前,“我就在这儿。对话依然可以进行。”

“虽然对你又好多疑问,但现在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直接回答你的问题?”

“原因再简单不过。”我摊摊手,“你们已经成功了。虽然不太确定你们的全部计划,但到目前为止,看起来你们的每一步谋划都一一实现,一切都按步就班地按照你们所设想的进行着。克里昂三世被刺杀;海岸城军队进驻皇都;公爵们、军团长们、大臣们、贵族们纷纷向亲王俯首称臣。你们已经赢了。我只是对这过程充满了疑问,但这其中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誓死捍卫的机密情报了,你们已经大功告成了。所以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满足我的一点好奇。”

赛伦斯看着脚下讪讪地笑了起来,嘶哑的喉咙发出像是磨牙一般的干涩笑声。

他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盈盈地抬起头道:“你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个房间的,对吧?”

“不会。”我说。

“其实你应该骗我说,只要我和盘托出就会放我自由。你得留给我一线希望,这样我才更乐意开口。”

“但你刚才不也说了,你我都是受过训练的人,那些劝诱的话你恐怕都背得出来。这类常规的把戏毫无用处,所以我索性跳过那一套,不多浪费时间,而是对你坦诚相待。”

“那要是我不合作呢?反正最后你也要杀我,我索性什么也不说。你该怎么办?”

“那我恐怕就得采取些相对麻烦点的办法了。”

他一扬嘴角:“老法子?”

我摇摇头:“不,我不怎么喜欢肉刑,耗时耗力,且缺乏品位。至于心理攻势,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我可以找出你的弱点,慢慢来削弱你,最后让你屈服。遗憾的是我没有。不过你知道,我是一名药剂师,我手上碰巧有些叫‘米纳斯红酒’的东西。我相信你应该听说过。”

“南部联盟奴隶贩子的最爱。”

“没错。”我肯定道,“这种药剂能够在一段时间内削弱甚至完全麻痹人的主观意识,但却仍保持人大脑的其他功能。喝下这种东西的人会服从任何指令,也会回答任何问题。”

“那你何不直接给我灌下那种药剂,也省了不少事。”

“那种药剂对每个人的影响都不一样,有一小部分人在喝下这种药剂后大脑功能遭到了严重破坏,成了大小便都不能控制的白痴。虽然这几率不大,但毕竟风险还是存在。所以如果你愿意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与我交谈,那是最好不过了。而你也说了,一直想和我好好聊聊,那就更没必要使用那样不体面的方式了。”我十指交叉叠在下巴下面,“我就在这儿,赛伦斯。所以咱们好好聊聊吧。”

不管他有没有看出我的虚张声势,他都没有表现出来:“那很好。我也喜欢体面的方式。你有你的好奇,我有我的疑问,这样的交换倒也公平。提出你的问题吧,戴尔蒙。”

他是如此的气定神闲。这份异乎寻常的从容和淡然让我心底浮起一丝不安。即使对于一个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很高觉悟的人来说,对死亡如此的淡漠也太过异常了。通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最大的可能便是他有把握让自己全身而退。

但是在他昏迷时我就已经仔细搜索过他身上,包括他衣服的所有口袋、暗袋,靴子里,袖子里,甚至连衣服的夹层、内缝都检查过,他身上除了钱袋之外没有带任何东西。他也没有戴任何首饰,戒指、耳环、项链什么的都没有,身上干净得很。可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反常。虽然说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想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

“你的问题,戴尔蒙?”他带着让人不安的笑意说道。

不得不承认,虽然表面上我仍握着生杀大权,但我的优势地位其实已经不存在。至少对于赛伦斯来说,我没有什么优势可言。我决定先不想这些,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谈话上。毕竟,我确实有一大堆的问题在脑海里徘徊多时。

“到底是谁在帮助马克伯伦亲王策划这一切?从刺杀克里昂三世到海岸成军队占领皇都,再到公爵们和军团长们向亲王臣服,单凭亲王的影响力,这一切不可能这么顺利。”我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是个伪问题,戴尔蒙。”赛伦斯努着嘴道,“到了现在,你应该很清楚是谁策划了这一切,你只是仍处在难以置信的状态中而已。按说受过良好训练的你不该这么天真、幼稚,不过那正好是你最可爱的地方,不是吗?”

我不理会他的调侃:“傅利斯宰相策划了从刺杀到占领到篡位这一系列行动,是不是?”

“是。”赛伦斯无比肯定地说,“所有步骤、细节都是宰相亲自制订、策划的。我是宰相唯一完全信任的助手,我参与了每个步骤的策划与执行。因此我对整个计划了如指掌,而我也很愿意把所有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这也是我想要找到你的原因,戴尔蒙。”

我怀疑地看着他。

“你还不明白吗,戴尔蒙?”他看着我的眼睛道,“你我本来就属于同一阵营,只是你还没意识到而已。”

“我是不明白我怎么会和叛国者属于同一阵营。我想我以后也不会明白。”我冷冷地说。

“我保证你待会儿就会明白。”他语气的确定让我感到有种被捉弄的不悦,“继续你的提问,戴尔蒙。这样你会明白得更快一些。”

“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道,“傅利斯宰相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如果他是要帮亲王夺取皇位,那为何又让弥赛菈脱逃?”

“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赛伦斯说,“简单地说,宰相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亲王夺位,那只是计划中的一个步骤而已。当然了,我们跟亲王和公爵们不是这么说的,这一切在他们和其他所有人眼里就只是一场篡位行动而已,对吧?如果你没有看到宰相帮助弥赛菈公主脱逃,你想必也会这么认为吧?”

我摇了摇头:“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还是从头慢慢给你解释吧,一步步来,这样也让你比较容易接受。”

“从哪里开始?”

“从为什么克里昂三世必须死开始。”

“很好,我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