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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赛伦斯(II)

“克里昂二世是一位非常尚武的皇帝,他在位的三十年里帝国总共发动过二十余次大小战争,帝国军队的规模也扩大了三分之一。他奉行的强势战略虽然让帝国的疆域得以进一步扩大,但是同时也让帝国与大陆各国的关系迅速恶化。这一系列的侵略行动让帝国在大陆上的声誉降到了数百年来的最低点。而克里昂二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亲自制定了全面入侵埃伦丁王国的计划,这是一项十分狂妄的计划,因为埃伦丁王国并不同于帝国之前入侵的那些小国。埃伦丁拥有辽阔的土地、庞大的人口以及与帝国同样悠久的军事传统。虽然王国的军队在数量与素质上都和帝国军队仍有一定差距,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轻易打败他们。事实上王国被其他国家视为惟一能够与帝国在一定程度上正面抗衡的国家。如果帝国可以击败埃伦丁王国,那么在大陆上的确没有什么势力可以与帝国对抗了。问题就在于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如果帝国大举入侵埃伦丁,很可能会出现大陆上其他所有人类国家被迫结成同盟、对帝国群起而攻的局面。我们的军队的确很骁勇善战,一直以来都所向披靡,但没人知道我们是否真的能和整个大陆开战。这其中的风险是非常大的。

“军方的许多将领都尽力劝阻皇帝发动对埃伦丁的入侵,但是克里昂二世心中那膨胀的野心和征服欲没有任何人可以遏止。不过就在这时,克里昂二世却死了,毫无征兆的,突然就死了,留下了他那庞大的入侵计划。但是他的死亡并未能阻止这项计划的实行。克里昂三世继位后没多久就发动了对埃伦丁的全面入侵,接下来就是我们所熟知的那残酷的十年战争。

“很多人之前都不理解,为什么克里昂二世很早就把他的次子定为皇位继承人。他的长子马克伯伦为人沉稳、睿智,在军方和贵族中都有很高的威望,本该是理想的继位者,然而克里昂二世却选择了年轻气盛、个性张扬的海茵兹作为自己的继承者。傅利斯宰相告诉我,在所有人都为老皇帝的这个决定感到惊异、不解时,他却毫不意外。原因很简单,因为海茵兹完全就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翻版。克里昂二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继承了母亲的黑发以及其中蕴含着的沉静和智慧;而二儿子则继承了父亲的那头金发和其中的那团火焰,那团由膨胀的野心和征服欲所构成的熊熊烈焰。

“接下来的十年战争中发生的事情证明,克里昂三世的好战程度绝对比他父亲有之过而无不及。这场战争本该在第三年就停止,当时最明智的选择就让帝国军全线后撤,然后与埃伦丁人议和,因为继续这样拼下去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然而克里昂三世却作了截然相反的选择,他竟然废除了由西尔德?克里昂定下的领主统兵禁令,把军权交还给了各行省的公爵们,并要求他们在自己的领地里进行大规模征兵。大量适龄的青壮年应征入伍,短短半年内,帝国军队的总人数暴增了近一倍,然后那些只经过简单军事训练的年轻人就前仆后继地赶往埃伦丁前线,被卷入绞肉机一般的漫长战线里。而埃伦丁人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全民皆兵地进行抵抗。就这样,两国的无数年轻人被投入了这毫无意义的消耗战中。

“我们认为十年战争中帝国这边的士兵和平民的死亡数量在八十万以上,而这还只是保守估计,但即使是这个数据我们也根本不敢对外公布。而埃伦丁人那一边的死亡人数根本就多到无法统计了。克里昂三世在战争后期下达的那些愚蠢而又残酷的命令,把我们原本拥有优良军事传统和严格道德准则的帝国军队变成一群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暴徒。你也去过埃伦丁,你应该很清楚,戴尔蒙,我们的士兵把那个国家完全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些毫无意义的屠戮不仅杀害了无数的埃伦丁民众,也极大地摧残着帝国士兵的心智。战争最后两年,帝国军中自杀的军官与士兵竟然超过两千人。

“我们的确打赢了这场战争,但却是惨胜。而我们付出数十万士兵的生命的代价,换来的不过是一片堆满了尸体、浸透了鲜血的焦土。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克里昂三世一人的征服欲罢了。傅利斯宰相说,这十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权力会遮蔽人的双眼,欲望会摧毁人的理智,而当这两者结合时,带来的就是无边的灾难。”

“所以呢?”我冷笑道,“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是的,克里昂三世必须得死。”

“在我看来,你刚才的长篇大论不过是个虚伪的道德说教者的老生常谈,其中都是些片面而又狭隘的观点。归根结底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罪行做着看似堂而皇之实则蹩脚的辩护罢了。”

“很遗憾你那么看。”

“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审判一位君主?”

“我们不是审判他,”赛伦斯摇了摇头,“我们是为了阻止他,我们必须阻止他把帝国彻底毁掉。你想一想,戴尔蒙,傅利斯宰相辅佐了克里昂二世二十多年,又辅佐了克里昂三世十年。宰相大人是看着克里昂三世长大的,克里昂三世有时候对他来说就如自己的孩子一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宰相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什么样的人会策划杀害自己的孩子?”

“还有些事你还不了解,戴尔蒙。”

“那就让我了解一下。”

赛伦斯想了想,道:“在克里昂二世统治时期,傅利斯宰相就一直试图劝说老皇帝采取更为柔和的外交政策,而非频繁地使用所谓的‘骑士外交’这样的军事手段去解决大部分问题。但你也看到了,根本无济于事。在十年战争期间,傅利斯宰相同样试图对克里昂三世施加这样的影响,他不断整理军队的损失报告以及了解国内各地因战争而面临的各种困难,将这些信息全都汇总给克里昂三世,并劝说他以更温和的方式对待埃伦丁占领区的民众,以便可以减少两国的损失,尽早结束战争。然而克里昂三世采用的办法是命令帝国军强攻余下的埃伦丁重要城镇,对攻占的城镇进行焚烧、破坏,对城镇内的民众进行报复性的灭绝行动,以便更快瓦解其余埃伦丁人的抵抗意志。从这里可以看出克里昂三世在军事上完全是个门外汉,他屡屡对前线指挥官的作战计划横加干预,那些愚蠢的命令让帝国军增加了大量不必要的伤亡,而他的残忍和愚昧也让一座座埃伦丁城市化作了布满焦尸的废墟。傅利斯宰相对克里昂三世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宰相大人决定等十年战争结束、战后事宜基本安排妥当后,他就辞去宰相的职务,归隐田园,不再参与帝国高层的任何事务。然而在战争快要结束时却发生了一件事,让宰相改变了主意。”

“什么事情?”

“在鹰翼城被攻下的一周前,那时大家都知道战争就要结束了,人们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庆典活动了。傅利斯宰相制定了一份关于帝国军恢复常规编制、退伍士兵家庭抚恤补贴以及帝国国内与埃伦丁占领区战后重建的详细计划,准备交给克里昂三世,这份计划的目的其实就是尽力修复战争对两国所造成的创伤并让一切从战时状态恢复到常态。”

我点点头:“听上去很有建设性。”

“是啊,对于战争刚结束时帝国国内的状况,这份计划是十分有必要的。但是你猜怎么的?”赛伦斯脸上露出了讽刺的微笑,“在宰相大人将这份计划连同辞去宰相职务的书面申请一起交给克里昂三世时,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也拿出了他准备好的一份计划。就是克里昂三世拿出的这份计划让宰相改变了主意。”

“那是份什么计划?”

“那份计划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再次恢复之前的领主统兵禁令,收回公爵们的军权,各个行省的军队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解散。第二部分是一项新法案的起草方案,新法案的名称是‘科林法则’,具体内容是帝国所有十七岁到四十五岁的男性公民,凡身体与智力健全者都要分批接受基础性军事训练,且全体加入帝国军预备役部队序列,然后施行轮换役兵制,服役期为三年。而计划的第三部分,是一项极其庞大的远征计划,克里昂三世将其命名为‘新赛拉丁计划’。”

“新赛拉丁计划……”我喃喃道。单看这个名称,就可以多少猜到其中的内容。

“‘新赛拉丁计划’的目的是要建立四十个新的帝国军团,然后对周边各国展开一系列入侵行动,然后再是其他更为偏远的地区,从西南侧的斯德拉斯特斯国、库提亚王国到北方的冰雪王国,再到大陆中北部的沙地国、哈勒米歇公国,再到包括卡赛尔公国在内的东南诸国,然后再是南部联盟……简而言之,克里昂三世想要组建一支上百万人的大军,然后用这支无比庞大的军队去征服所有人类国家,占领所有人类所及之处,建立起一个像当年的赛拉丁帝国那样的一个庞大帝国。”

我想起了我刚回到皇都那晚,在观星塔上看到的那个身穿红色骑士装的潇洒身影,意气风发、野心勃勃。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我感到整片大陆就在我的手中,我真想现在就带着我的骑士们横扫这些国家……他应该就是这么说的,语气中带着令人不安的热诚。

“我理解你的忠诚,我知道那种使命在身、义无反顾的感觉,但是戴尔蒙,你必须明白,”赛伦斯以尽可能诚恳的语气说,“你所效忠的那位皇帝,他已经彻底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被野心吞没了理智。他只看到他的军队征服了多大的一片土地,但却根本不在乎他的子民为之付出了多少代价,他只知道为了达成征服的目的而不断把帝国的年轻人驱赶上前线,却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兄弟姐妹,也有过上安宁生活的愿望。我们不能让这位穷兵黩武、一意孤行的皇帝把帝国带向毁灭的道路,如果让他的统治继续下去,我们要付出的恐怕就远不只是几十万士兵的生命了。你很清楚埃伦丁现在是什么样子,如果不阻止克里昂三世,帝国的未来就会是那样。我们不能让那样的情形发生,绝对不能。这就是克里昂三世为什么必须死,戴尔蒙,我希望你现在能够理解傅利斯宰相的选择。你的忠诚无可厚非,戴尔蒙。你我可以算是同一类人,对我们这类人来说,惟一的信仰就是忠诚,它至高无上、超越一切。但我与你不一样的是,我更早的明白了自己究竟应当忠于什么。我们接受如此苛刻的训练,不是仅仅为了满足某一个人的意愿。我们要负责的对象,应当是这个国家,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国民。我们真正的使命应当是尽全力保护帝国,让其得以维系下去。我真切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事到如今,你必须得明白了。”

我觉得我的脑子应该挺乱的,但是恰巧相反,我此刻的思绪无比清明。也许是困惑了太多天的缘故,此刻听到赛伦斯告诉我的这些信息,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为什么我必须得明白?”我随口问道。

这本不是个认真的问题,但赛伦斯却非常重视地回答道:“因为克里昂三世的死不过是计划的开始而已。接下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和配合。下面我也就要解答你之前提的问题,也就是宰相为什么要带弥赛菈公主逃出皇都。”

“我听说宰相是想要建立某种战略平衡。但是我并不理解。”

赛伦斯有些僵住了,虽然他的表情依然镇定,但我还是可以看出他的吃惊不是一点点。

“我非常好奇你究竟是从哪里听说的。”他顿了一会儿然后道,“据我所知,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全大陆不超过五个人。”

我耸耸肩:“我等待你的详细解释。”

他点点头:“既然你有所了解,那就不难解释了。傅利斯宰相认为,降低一个国家侵略性的最好办法就是分散它的力量。他的计划就是将帝国一分为二,以索尔德河为界,把帝国疆土分为东西两部分,弥赛菈公主和马克伯伦亲王分立而治,并通过努力将这种局势稳定住,形成双方长期对峙的局面。通过这种方式将帝国的力量分散开,东塞伦登和西塞伦登相互牵制,达到微妙的平衡。傅利斯宰相相信,这样的对立局面稳固之后,至少可以为帝国带来五十年的和平。”

“我不能理解。”我摇头表示质疑,“你们怎么就能确定一定可以把局势稳定住。这样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引发皇权战争,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那样的话你们这整个计划就毫无意义。完全说不通。”

“不会有皇权战争,戴尔蒙。”赛伦斯语气十分肯定,“我这些天与那些大公爵、军团长有不少接触。我可以无比确定地告诉你,在经历了十年战争之后,现在他们最不想听到的词就是战争。从高层到最底层都是如此,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无论是公爵还是民众,都有极大的厌战情绪,没有人再想打仗了。因此目前是建立东西帝国稳定对峙局势的最好时机。”

“如果双方的实力现在势均力敌的话,你的话不无道理。但是事实恰恰相仿。据我所知,已经有七位大公爵和五个军团长从一开始就拥护马克伯伦亲王,而亲王控制了皇都之后,向亲王效忠的人一定更多了。但是却几乎没有人效忠弥赛菈公主。亲王已经掌握了帝国一大半的军事力量,双方的实力差距非常悬殊。这个平衡根本无法建立起来。”

他扬了扬眉毛:“这些数据不会又是你听说的吧?”

“回答我的问题。”

“首先,如果你真的了解马克伯伦亲王这个人,你就不会有那样的担心。即使弥赛菈公主在帝国东部建立起另一个政权来对抗他,亲王也绝不会出兵讨伐她,事实上那是他最不可能做的事情。”

“我不懂。”

“其实马克伯伦亲王这个人,具有极强的道德观念。你绝对想不到之前傅利斯宰相和我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他配合我们的计划。他对皇位啊、权利啊根本不感兴趣,他在乎的只有只有他那些海岸城的子民,真是难以置信,两个亲兄弟,竟然是如此的不同。亲王原本的提议是刺杀克里昂三世后由维德皇子继承皇位,他至多只愿意担任摄政王的位置,等到维德皇子成年之后,他就立刻回海岸城。”

“这样的提议我觉得非常合理,如果亲王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他完全可以给帝国带来数十年的和平与繁荣。然后等维德皇子有能力执政了,他就退下摄政王的位置,一切都平稳合理,没有风险。”

“啊,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赛伦斯皱起了眉,“傅利斯宰相不这么认为,他还是坚持要亲王夺取皇位。”

我摇头:“这不合理,完全多此一举,而且平添许多风险。”

赛伦斯脸上的表情也开始不那么确定了。但我认为他并不是对他要说的话不确定,而是他没有把握接下来要说的能否顺利说服我。

“有这样一个细节。”赛伦斯谨慎地挑选着用词,“克里昂一世的头发是棕色的,他的执政虽然强硬,但必要的时候仍然懂得理智和克制。但他的儿子克里昂二世是金发的,他十分好战。克里昂三世也是金发,比他父亲还要穷兵黩武。而马克伯伦亲王则是一头黑发,性格恰恰相反。再看他们各自的孩子。克里昂三世的三个孩子全都是一头耀眼的金发,而马克伯伦亲王的独子则是一头浅棕色的头发……”

“你想说什么?”我感到荒谬地摇摇头,“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克里昂皇族里凡是金发的都肯定是战争狂吧?”

“事实上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帝国历史上那几位暴君无一例外都是一头金灿灿的头发。西尔德·克里昂,赛鲁斯·克里昂,马尔本斯·克里昂,刚萨斯·克里昂,个个都金发碧眼,个个都杀人如麻……”

“荒谬。”

“至少傅利斯宰相相信这个可能性。”赛伦斯强调道,“大人做了几十年的帝国宰相,他见过和知道许多我们都难以想象的事情,所以如果他相信,那么我也相信。”

我不禁冷笑:“你究竟是忠于帝国还是忠于傅利斯宰相本人?”

他丝毫没有感到难堪:“傅利斯宰相是我见过的最为博学、最为睿智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人。他看的比你我都要远得多,我以生命追随他,因此也愿意相信他所相信的一切。我知道关于头发颜色的这一段很难让你接受,但是那并不是唯一的原因。我们试图建立帝国的东西对峙,是希望这样的平衡可以给帝国带来几代人的和平。马克伯伦亲王掌权的确可以带来安定和繁荣,但是他死后呢?如果让维德皇子继位或者让亲王的儿子继位,那之后又会怎么样呢?况且马克伯伦亲王现在是我们了解的这个样子,但是如果他真的成为了大陆上最强大帝国的统治者,他会不发生改变吗?权力这东西,会把人变得面目前非,这样的例子我们在历史上可以看到很多很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帝国一分为二,让他们相互牵制的原因。”

“你的解释看似很周密、合理,赛伦斯,但是有很重要的一点还站不住脚,”我说道,“刺杀发生的时候,我就在弥赛菈公主身边。我亲眼看到袭击者杀死了莱安娜公主和维德皇子,如果不是桑德斯爵士及时出手,弥赛菈公主也一定血溅当场了。她真的差一点就死了。袭击者的目的非常明显,杀光克里昂三世的子女。这直接就推翻了你那所谓的‘东西对峙计划’。”

“那是个意外,不管你是否愿意相信,那确实是个意外,和我们想得完全不一样。那几个埃伦丁人失控了。”

“你们从哪儿找来的那几个恶魔一样的埃伦丁人?他们乘坐的巨鹰又是从哪儿来的?”

赛伦斯微微一笑:“你究竟知道多少了,戴尔蒙?”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没你知道的多,但是比你想象的要多。”

“关于这部分,我恐怕不能向你透露。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我们与爱佛伦王子做的一笔交易,但是这期间出了重大差错,也就是莱安娜公主和维德皇子的死。不管是亲王还是宰相大人都感到十分的内疚和遗憾——”

“说完了吗?”我尽力掩饰着怒意,但我想赛伦斯一定还是看得出来。

“戴尔蒙,”赛伦斯有些失落地说,“我们的计划需要你。要建立这样的平衡,需要双方内部都有人在对执政者施加积极的影响。亲王这边好办,他极度重视傅利斯宰相的意见,而宰相卸任后,我就会接过他的担子。而弥赛菈公主那一边,就需要你来承担这个作用。经过我们的努力,这种以克制为主流态度的战略平衡可以更顺利地被建立起来。我们这是在创造历史,戴尔蒙,我们可以为帝国和大陆带来几十甚至上百年的和平。”

我点点头:“说完了吗?”

“我想是的。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在等待你的答复,戴尔蒙。”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答复,不是吗,赛伦斯?”

他嘴角微微一翘:“不过还是想亲耳听你说一说。”

“好的。”我也微微一笑,然后说,“去你妈的,赛伦斯。”

他不禁莞尔:“还真是如出一辙。”

我没兴趣问他那是什么意思,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把古旧的黄铜钥匙:“见过这把钥匙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怎么意外,把钥匙放回怀里,然后站起身,给他倒了大半杯水。

“不好意思,一定把你渴得够呛。”我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是啊,渴了半天了。”说完他咕噜咕噜地喝光了整杯水。。

“够了?”我问他,“水壶了还有。”

他摇摇头:“谢了。不必了。”

“那就这样了。”我走到他的身后。

“呃,可以把我挪到窗前吗?想看看阳光。”他语气淡然。

我抓着椅背,把他连人带椅拖到了窗前两步远的位置,把窗帘拉开。明媚的晨光顿时洒了进来,赛伦斯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我想了下,把窗户也打开了。

清风瞬间拂面而来。我走回到赛伦斯身后。

“啊,真舒服啊。虽然这阳光好像没什么暖意,不过这微风倒真是不错。”赛伦斯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真好啊。”

我点点头:“是啊。”

“诶,好像闻到了面包的香味。”

“对面街上有一家面包店。”

“啊,还真是香啊。可惜现在才发现有这么香的面包店,真想尝尝那面包师的手艺。”

“恐怕不行啊。不方便。”

“没事的,也就是说说。”赛伦斯又深吸了一口气,“我最后想跟你说个事情,戴尔蒙。我没什么朋友,没处说,也不可能拿这种事去烦傅利斯宰相,大人他已经够忙的了。”

“说吧。我听着。”

“几个月前,我在埃伦丁,也是像今天你和我这样的场景。只不过当时我是处在你的位置上,拷问另一个人。”

“嗯。”

“那时坐在我对面的是个硬汉,戴尔蒙,不折不扣的硬汉,坚毅、忠诚、勇敢,身上带着他们那类人特有的骄傲和固执。但是当我把他妻子、女儿的衣物拿出来时,他就立刻从一个强硬、顽固的家伙变成了一个担忧、无助的男人。我生在一个十分温馨、传统的家庭,戴尔蒙,也许我看上去像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但我并不是那样的。我懂得如何读出人们的心理活动,因此我也十分擅长隐藏我自己的情绪。当我拿那个男人的妻子和女儿威胁、逼迫他的时候,我努力忽略自己的感受,但是其实我很清楚我的内心中有一部分是极为鄙视和憎恶当时的自己的。类似这样肮脏的事情我做过很多,但是有时候,这些龌龊勾当是必要的,为了更大的目标和利益,为了更多人能够活得更好,必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情——算了,我并不是想为自己辩护什么,这些话在你看来恐怕也难免会显得虚伪和老套。我想说的是,在那个男人快要把持不住的时候,我对他说,我向您的女儿保证过,一定要把您带回她的身边,请别让我失信。瞧,我就是这么说的。”

我点头道:“那一定相当有效。”

“啊,是的,他很快就对我和盘托出了,一点不剩全告诉我了。”

“然后你杀了他。”

“是的。我想当他看到我派去取他性命的骑士时,他那时一定非常非常地恨我,恨我入骨。因为我骗了他,我拿他最珍爱的东西欺骗了他。”

“嗯。”

“但是事实上,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并未欺骗他。我没有对他保证过任何事情,我只是告诉他,他女儿让我把他带回到她身边去。那对母女,她们在被骑士团追赶的途中从马上摔了下来,母亲当场就摔断了脖子。当我赶到那儿时,母亲的尸体都已经凉了半天了。那小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毯子上,虽然骑士们已经尽力救助她了,可是无济于事,她的身子太弱了,伤势也太重了。她说她冷,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搂在了怀里,尽可能地让她走的舒适一些。那小女孩有一头十分美丽的棕色卷发和一对美丽的蓝眼睛。她伏在我怀里对我说,她想要见她的爸爸,让我把她的爸爸带来。我说,好。她说,你保证吗?我说,我保证,我一定把他带到你身边。然后,她就死在了我的怀里,死得非常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后来,我对骑士下令说,把那男人的尸体跟他的妻子、女儿埋在一起。你看,戴尔蒙,我这也算是信守了我的诺言吧?”

“某种意义上,是的。”

“嗯。”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清风从窗口不断吹拂进来,外面的街道开始热闹了起来。

我把左手放到了赛伦斯的肩上。

“别把我尸体弄得支离破碎,行吗?别把头切下来、手脚砍下来啊什么的。我怕万一我父母看到了接受不了。”

“不会的。”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手按着他的头顶一手托着他的下颌,利索的拧断了他的脖子。

随着清脆的一声响,赛伦斯的头歪在了一边。

房间里依然很宁静,清风依然吹拂着我的脸。只是,此刻房间里已经少了一些东西。一些东西已经永远的消失了。

赛伦斯死后,我还依然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