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阅兵(I)¶
“十年战争”是塞伦登帝国与埃伦丁王国之间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双方在这场战争中投入的兵力总共超过百万,这也许是瓦伦提亚大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之一。
战争刚开始时,大多数人都以为,埃伦丁王国在实力强大的塞伦登帝国的面前会迅速崩溃。但出人意料的是,战争初期,埃伦丁王国军队依靠灵活、巧妙的战术和极其顽强的战斗意志,竟然硬是遏制住了帝国军强大的攻势。帝国军队在攻入埃伦丁王国境内不久后,便因为王国军顽强抵抗所造成的巨大损失,不得不暂缓了推进的步伐。此时,一直在观望的各方势力,纷纷开始在暗中支援埃伦丁王国,大量的物资从各个方向源源不断地运入王国。王国内的大部分青壮年都加入了军队,经过简单的训练后便赶往前线去抵抗帝国军的入侵。就这样,埃伦丁王国军队硬是和数量庞大、训练有素的帝国军打成了平手,甚至一度还反攻入了帝国境内的雅尔行省。虽然攻入帝国境内的王国军很快就不得不后撤回防,但这极大的鼓舞了埃伦丁人的士气。
当战争进行到第五年的冬天时,面对帝国军巨大的伤亡,克里昂三世不得不下令让军队撤回国内进行休整。埃伦丁人则举国庆祝入侵者的败退,同时不遗余力的备战,准备抵挡帝国的下一次入侵。
然而,接下来双方休战的这一年成为了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因为在这一年中,总共有十二位王国军的高级将领被刺杀。
————《十年战争》
我站在皇都城门口的守卫塔楼上,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清晨,皇都街头就已经挤满了人。许多人正朝皇都中部的皇家大广场涌去。
“你要错过广场上的阅兵庆典了。”我略带同情地对我身旁站岗的城门守卫说,“虽然我也没打算挤到那儿去凑热闹。”
他耸耸肩:“无所谓,只要不错过明天上午的剑术比赛就行。”
“你有朋友参赛?”
“是啊,那个朋友就是我自己。也许能赢几个金币呢。”
“唔,祝你好运。”
“就那样呗。”他细长的脸上还是那样无所谓的表情。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各种各样的人穿过城门进入皇都,他们大都是从附近城镇赶来观看今天盛大的阅兵式的。受检阅的部队此刻正在城外集结。待会儿阅兵开始后,待会儿城内的主要道路就会封闭,受检阅的部队届时将会通过城门,沿着这些道路直达皇家大广场。
通常皇都的城墙是不允许皇都禁卫军以外的人上去的,但今天是个例外。原本在主城门正上方那段城墙上守卫的禁卫军士兵被一队相貌姣好、笑容甜美的少女替代了。这些少女有些是皇宫里的女仆,有些是从自愿报名平民女孩中挑选出来的。她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篮花瓣,身后的地上还放着另外好几十篮。这些少女的任务就是在受检阅的士兵进入城门时,往下面抛撒花瓣。埃斯切尔公爵夫人认为这个画面非常有美感,并且向皇帝陛下陈述了这个想法,陛下也欣然同意了。而我就是今天一大早帮忙搬运这些花篮的人之一。既然上了城墙,我也就打算在这里观看受检阅部队入城。
这时,从城外骑来了一队十分显眼的人马,为首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潇洒的白色骑马装,骑着一匹漂亮的白色母马,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系成了发辫在身后飞扬。她身后紧跟着十二名身着金边白色铠甲的皇家骑士。弥赛菈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我不禁微笑着想到。
她进入城门时竟然抬头看到了我,立刻在守卫塔楼下勒住马,冲我喊:“戴尔蒙?!戴尔蒙是你吗?!”
她真该注意政治影响,不该如此随意地在公共场合与平民打扮的年轻男子大声打招呼。当然,她从来就不管那么多。
“公主殿下。”我走下塔楼,向帝国长公主欠身行礼。
弥赛菈公主在马背上惊喜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前天晚上,殿下。”我如实地说。
“南部好玩吗?”她迫不及待地问。
“山区里的蚊子多得要死,在这个季节依然是这样。而当地村民们提供的驱虫油又臭得难以置信,”我耸耸肩,“不过我找到了不少珍稀的药草,这让弗雷德很满意。”
公主高兴地点着头:“看来下任宫廷药剂师非你莫属了!太好了,回去后你得跟我好好讲讲那儿的见闻,我一直想去南部玩呢。对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呃,我准备在塔楼上看部队进城来着,上面的视角不错。”
“别傻了,在这上面能看到什么呀?我跟我来吧。”她转身对身后的一名骑士说:“史坦队长,能否安排您的一位部下将马让给戴尔蒙先生,我需要他陪同我前往广场观看阅兵式。”
侍卫队长对这个要求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我:“如果您坚持的话,长公主殿下。”
“殿下,我想这不太合适吧,”我说,“我的身份恐怕不适宜陪同您进入主看台。况且每位皇家骑士都肩负保护您安全的重要使命……”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现在是我的贴身侍从了。好了,上马吧。”她似乎对这样发号施令乐在其中。
在侍卫队长的指令下,一位年轻的皇家骑士翻身下马,将马匹牵了过来。我只得爬上那匹马,然后有些惭愧地向那位骑士致谢。他则回了我一个十分大度的微笑,表示理解。
弥赛菈公主首先回到皇宫,换下骑马装而穿上了一条端庄、华丽的紫色长裙,画了淡妆。她不能再骑那匹白色母马了,而是在侍女的陪同下走进了那辆为她早已备好的皇家马车。
我和公主的侍卫队一齐护送她的马车来到大广场上临时搭起的巨大看台下,这里有足足三圈皇家骑士护卫着。克里昂三世和其他贵族、军队将领都已就座,皇帝正和身旁的几个公爵谈笑风生。
公主下了马车,朝刚下马的我一招手,便立刻快步走上看台的阶梯。我只得马上跟在她的几个侍女身后登上看台,身上穿着不久前刚换上的紫色与金色相间的皇宫侍从服。
弥赛菈公主先来到主看台中央,向她的父亲问好,然后和旁边的几位公爵打招呼。所有帝国行省的大公爵都到场了,许多军方的高级将领们也都坐在一起,和贵族领主们隔着一段距离。军方与贵族之间的不和由来已久。当公主离开去寻找她的专座时,雅儿行省的克瑞伐公爵正坐在克里昂三世的右手边讲一个笑话,皇帝左边则是一脸严肃、正襟危坐的帝国军总司令米修斯·库克将军。
公主那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正坐在看台的下部,由一大堆保姆、侍女看顾着。公主的座位则在看台的上部,周围是许多的年轻贵族。陛下将女儿的座位安排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坐着的许多人都是各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公主的专座区域放置着舒适的长椅,铺着格子台布的桌上放着水果、茶点,还有巨大的顶棚遮挡阳光。公主遣退了其他侍女,只让那个叫莱娜的漂亮女仆留在身边,公主似乎特别喜欢她。我则在公主身后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从广场到城门口的大道已经被空了出来。从看台上可以看到,主干道两旁挤满了热情的民众,禁卫军的士兵们正在努力维持秩序。许多民众都穿上了代表帝国的金色和红色服装,四处都是迎风招展的旗帜,广场上一片金色和红色的海洋。看台边的号手们正在最后检查他们金色的军号,阅兵式即将开始。
“您好,弥赛菈公主。”一名年轻的贵族正站在公主面前。
“您好,克瑞伐勋爵。”公主礼貌地向对方致意。
我略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高大、英俊的雅儿行省贵族,他和他的父亲——矮胖的克瑞伐公爵一点都不像。他身上有一种军人的干脆和贵族的优雅相结合的气质。与周围一大堆贵族子弟相比,克瑞伐勋爵显得衣着朴素而低调,但他却将他那长长的棕发梳成了时下流行的发辫。更有意思的是,一见勋爵在这儿,好几个已经起身打算过来和公主搭讪的年轻贵族立刻打消了念头,选择回到他们自己的座位。
“您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公主殿下。”
“谢谢您,勋爵。”公主冲他微微一笑。
“请问我可以坐下吗?”他礼貌地问道。
“哦,当然,请自便,勋爵。”
勋爵小心地拉过一张椅子,与公主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
“前天晚上的舞会上没有和您好好聊聊,有些遗憾。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到皇都。真有些惭愧,我直到二十五岁才首次踏入我们伟大帝国的都城。”这位帝国最大行省未来的继承人感慨道。
“但您的威名早已传到了这里。您率军击败王国军第二骑兵团的英勇事迹在皇都人尽皆知。”
勋爵笑了笑:“人们总是喜欢夸大事实。其实我只是刺落了他们的骑兵团团长,他们便垮了。埃伦丁人总是意志不够坚定。”
他的话倒是和陛下的完全相反。
“是你太谦虚了,”公主客气地说,“那皇都给您的感觉如何呢?”
“恕我直言,公主,虽然皇都十分宏伟、壮观,拥有雄伟的高塔、高耸的建筑物和巨大的城墙,但却有些过于浮华,也许因为这里居住着大量尊贵显赫的人物吧。这里非常繁华与壮丽,让任何人都终生难忘,但却不太适合我。我始终认为我的故乡雅尔行省是世上最美的地方,尤其是我们的首府科伦城,更是美丽绝伦。虽然有几年那里一直是前线,但现在战争终于结束了。您为何不去那儿游玩一番呢?我保证您一定会爱上那个地方。”勋爵颇为自豪地说。
“你们的城市在战争中受损严重吗?”
“不怎么严重,殿下。况且我们的人民十分勤劳,他们将城市修复得比以前更美了。”
“我听说雅儿行省有一种十分特别的花。”
勋爵高兴地说:“那是‘安达兰’,你说的没错,这种花独一无二,她只能在科伦谷中生长。曾有知名的花匠试图将她移植到其他地方,但都无法存活。您以前见过‘安达兰’吗?”
“我只在帝国博物馆中见过那种花的标本,那冰蓝色的花瓣真是美极了。”
“被保存在博物馆中的花朵早已失去的生命力,就如同被关在阁楼里的少女一样。”克瑞伐勋爵凝视着公主的双眼,“在自由的平原上,在灿烂的阳光下,她的美丽要增加一千倍。那会是种让人着迷的美丽,公主殿下。”
虽然在我看来这话有些蹩脚,但配合着勋爵那迷人的笑容和锐利的眼神,公主显然有些被打动了,她的脸正在变红。
勋爵立刻收回了灼人的目光,道:“所以我希望公主殿下愿意抽空屈尊来雅儿行省亲眼观赏,那将是我们无上的荣幸。”
弥赛菈忙着点头:“我有机会一定会欣然前往,勋爵大人。”
“太好了,公主殿下,我随时恭候您的光临。很高兴与您交谈,待会儿见,公主殿下。”他起身告辞,然后坐回到不远处的看台。适时后撤,时间拿捏得很好,一点也不惹人嫌。这位勋爵说不定是位情场高手。
“他可真迷人。”莱娜评论道。
“是啊,我昨晚竟没怎么注意到他。我光顾着和菲尔德跳舞来着。我记得勋爵好像是邀请过我,莱娜你有印象吗?”
“我那晚没和您在一起,殿下,您放了我的假。”女仆答道。
“哦,对。我前天晚上在宴会上一定喝了不少,事都记不太清楚了。不过那晚玩得可真开心,戴尔蒙,可惜你不在。你真该看看我那晚跳得有多好,把菲尔德转得头晕目眩的,”
我立刻想起以前我和公主一起去看菲尔德上舞蹈课。身材高大的菲尔德笨拙地搂着舞蹈老师的腰,僵硬地转着圈,脸涨得通红。在第六次踩到舞蹈老师的脚时,两人终于一起绊倒,相拥着摔倒在地板上。我和公主笑得前仰后合。那时,我们还都是孩子。
“对了,你欢庆夜那晚干嘛了?”公主突然问。
“呃,我那天晚上才回到皇宫。马厩里空无一人,所以我就自己给马喂了水和燕麦,刷了刷毛。然后回到草药塔,保存好带回来的药草,再和弗雷德谈了谈采集药草的事,吃了点东西就睡觉了。”话才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说自己那晚在大街上喝酒会更好。
“那晚是夏季庆前夜啊!”莱娜睁大了眼睛,觉得难以理解。
公主摇着头:“你真不该和老弗雷德一起住了。他已经七十多了,可你才二十出头啊,怎么过得跟个老头似的。干嘛不来舞会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以随便跑进去玩,没人会在意。皇家舞会不是我该参加的,公主。”她老是把我也当贵族,“而且我那天刚刚长途旅行回来,累坏了,所以很早就休息了。”
“那你今天精神倒很好啊,大清早就跑到城门塔楼上去了。”
“但您似乎精神更好,起得更早啊。”
“是啊,父亲送了我一匹漂亮的母马,她叫伊莉亚。现在我每天早晨都骑着她去皇都近郊的树林里转转。
这似乎不太谨慎,但我也知道,帝国长公主要做的事,恐怕没几个人阻止得了。
“戴尔蒙先生,”这时莱娜突然说,“如果您愿意,今晚可以来参加我们仆役举行的宴会。每年这个时候,皇帝陛下都会给皇宫里的大半仆役假期,让我们可以聚在一起庆祝盛夏夜。那是我们自己的宴会,会持续三个晚上,好让轮值的仆人也能够参加……”
公主笑着打断她:“傻莱娜,他是皇宫里长大。”
女仆一下子脸羞红了,我则谅解地朝她微笑。
“不过我觉得你今晚是可以去参加一下他们的舞会,也很有意思的。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也去玩过吗?今晚也去好好放松下吧。”公主建议道,然后又狡猾地一笑,“而且莱娜很想和你跳舞。我没说错吧,亲爱的?”
“如果戴尔蒙先生愿意赏脸的话。”莱娜略有些腼腆,却有语调认真地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弥赛菈。
“他同意了,莱娜!”公主飞快地宣布道,她拍了拍女仆的肩,又冲我眨眨眼,而我不明白的是莱娜竟也冲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还不等我开口,嘹亮的军号声,响彻广场。城中其他各处的号手也都纷纷吹响了军号,传遍了全城。广场上的人群随即爆发出巨大欢呼声。
阅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