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汤姆和玛丽¶
时至今日,也没有人能说清在十年战争的最后那三年,帝国军队究竟屠杀了多少埃伦丁平民。随着爱佛伦王子率领的王国军在胜利平原上全线溃败之后,埃伦丁人再也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数十万杀气腾腾的帝国军势如破竹地攻入王国腹地,直奔鹰翼城,在这些帝国军身后留下的,是无数座燃烧着的城市和血流成河的大地。
“如果埃伦丁人一开始的抵抗没有那么顽强,这场战争可能不会打得这么残酷,这么血腥。”一名骑士对我如是说。
他的话不无道理,但我认为这仍不足以解释十年战争后期帝国军在埃伦丁境内的那些暴行,还有更多深层次的原因。在十年战争刚开始时,在帝国军中服役的全都是职业军人,这些士兵训练有素,纪律严明。随着帝国军在前线遭受的巨大伤亡,大量的平民被征召入伍,经过简单的训练后便被派往埃伦丁。再加上越来越多的地方行省军队也前往埃伦丁作战,在王国境内作战的帝国军部队整体素质急剧下降。在兵员紧张、士兵素质参差不齐的情况下,军官们也难以再维持严明的军纪。
卡赛尔公国的哲人说,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恶魔,这个恶魔由我们内心深处最直接、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构成。
贪欲、情欲、暴力欲……通常这些欲望都被我们社会中的道德规范和法律条文牢牢限制着,我们都生活在一种秩序之中。而对于那些在埃伦丁的帝国士兵来说,那些规范、那些限制、那些秩序都不存在。他们发现自己不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任何代价,他们是入侵者,是征服者,是统治者,他们手中握着剑,握着那些埃伦丁人的生杀大权。再加上帝国士兵们一直以来承受着的巨大压力,对于每天都包围着他们的死亡威胁,对故乡和家人的强烈思念,对战友阵亡的无奈和悲伤,对埃伦丁人的愤怒、仇恨…….于是他们把这种种的一切都发泄到了战俘、平民身上,开始了大规模的屠杀、劫掠、强暴……
就这样,那些原本普普通通的人,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恶魔。
————戴尔蒙的自述
我在清晨醒来。由于一夜都靠着墙,我的脖子和腰异常酸疼。我把仍在熟睡中的吟游诗人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再把她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在床角。
我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吹进来的晨风冷得我一阵哆嗦。即使是在清晨,这天气也太凉了,现在真的是盛夏吗?
天色还很暗,街上很冷清,附近的街上没有看到蓝衣士兵的身影。
我关上窗户,走回到床前。看着吟游诗人散落在枕头上的棕色长发,我思索着现在自己是否该就此离开。昨晚**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没有看见我的脸,不知道我是谁。被强暴是对于女性来说最为痛苦、残忍的经历之一,这件事会在她心中留下永久的阴影,也许一辈子都无法淡忘。但我已经为她做了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吧。
想到这里,我想起她试图用来自杀的绳圈现在还挂在房梁上。我站到椅子上,用匕首割断绳索。我很好奇她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段粗麻绳的。
“想想真是可怕,我昨晚差点杀了自己。”吟游诗人突然说道。
“是很可怕。”我赞同道,然后将割断了的绳子扔在墙边。
她身体蜷缩着裹在被子里,只有头露在外面,黑色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我。那是猫一样沉静的眼神。
我搬过椅子坐到床前,想着走之前该对她说些什么,诸如让她珍爱生命之类的话。但是看着她此刻注视着我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类话可能有些多余。
“你刚才掏匕首的动作真是利索。”她如此说道。
我想了想,道:“虽然我不认同你昨晚的行为,但是我得承认,你的绳结打得真是不错。”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我得走了。”我告诉她。
“能再陪我一段吗?”她道,“我……我不想一个人走出去。至少陪我到旅店外吧。”
我点点头:“没问题。”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斗篷披上,然后到楼下去取吟游诗人昨晚遗留在那儿的竖琴。当我带着竖琴回来时,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整理行囊。
我把竖琴递给她。
“能借我一下你的匕首吗?”
我掏出匕首给她。她走到墙边捡起那段绳索,用匕首割下一个绳结,将绳结放入怀中的口袋里后,走回来把匕首还给我。然后她拿起行囊和竖琴,说:“走吧。”
旅店中的人们都还在睡梦中,大堂中只有一个值夜的伙计坐在吧台后面打着瞌睡。大堂角落里那具男子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放着染血的椅子。她的目光扫到那里时,猛地哆嗦了一阵。
伙计打着哈欠为我们打开了旅店的大门。
“昨晚的事我很遗憾,小姐。”那名伙计说道,“想不到会在我们店里发生那种事情。”
吟游诗人低头不语,跟着我走出了旅店。
天色已经开始变亮,但还是有些凉。吟游诗人被风吹得一阵瑟缩。
“别把你的斗篷给我。”她看到了我的动作,制止道。
我耸耸肩。
她靠近我,挽住了我的手臂:“这样就好,就一会儿。不介意吧?”
“别再用指甲就行。”
她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们就这样在皇都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我问。
“回家。”她很肯定地说,“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好主意。”我同意道。
她转头看我:“你呢?”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身无分文,脑子也是一团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这是实话。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她提议道。
我看了看她:“跟你回家?”
“跟我回家。”
“你不觉得这听上去像是某个蹩脚故事里的荒诞情节吗?”我笑道。
“生活本来就是一个荒诞的故事。”
我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
“我们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我叫玛丽。”她左手挽着我,对我伸出右手。
“我叫汤姆。”我握了握她的右手,“这样的对话还真是缺乏诚意。”
她抿嘴一笑:“你凭什么认为那不是我的真名?”
“因为你不像玛丽。”
“那玛丽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一会儿,说:“玛丽已经死了。”
她很不解:“死了?”
我点点头:“是的,她已经死了。所以我不能跟你回家。”
她摇摇头,表示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但是却也没多说什么。
我们走到了商业区的菜市。这里是皇都最早苏醒的地方之一,菜贩们已经开始张罗铺子,把凌晨刚运到的新鲜蔬菜、水果从马车上卸下来。
“待会儿我们可以坐菜农们的马车,跟他们一起回兰登镇。我之前就是坐他们的马车来皇都的。”吟游诗人说道。
“你的家在兰登镇那儿?”
“不。我的家还远得很呢。但是兰登镇有不少商队会去我的家乡那个方向,我可以跟着那些商队离开。”
“我可以和你一起到兰登镇。”
“好的,我去找辆马车。”
最后吟游诗人用一枚银币的价格买了一辆马车上的两个位置,那辆马车的主人是一位矮壮的果农。
“等我待会儿把货卸完,再歇个一个多小时,我们就出发。你们可以在城门那儿等我,或者在这儿等着也行。”果农说完递给我们两个苹果。
吟游诗人不想去城门那儿,于是我们就坐在菜市中的一个大木箱上,边吃苹果边看着果农卸货。
“这苹果口感不错,就是不怎么甜。”她评论道。
“今年的水果都不怎么甜。”我告诉她。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菜市也热闹起来。商贩和菜农、果农们来回忙碌着,赶着早晨来采购新鲜果蔬的仆役、平民在我们身边络绎不绝。
“你家乡是什么地方?”我突然问她。
“加西亚。”她回答。
“加西亚行省?”我有些意外。
“是啊。就是歌里唱的那个加西亚。”说着她轻声哼唱起来,“温暖的加西亚,美丽的加西亚,让我魂牵梦绕的加西亚……叶塞林的美酒,马洛塔的美人,让我魂牵梦绕的加西亚……”
她哼唱的时候,闭着双眼,修长的睫毛妩媚地弯曲着。
“你不像一个吟游诗人。”我说道。
“为什么?”她仍然闭着眼睛,“因为吟游诗人已经死了?”
我微微一笑:“不。我也说不出原因,只是突然这么觉得。”
她睁开眼睛,带着少许笑意看着我:“也许你是对的,我也经常觉得自己不像。”
“这样一说,我突然就觉得你充满了神秘感。”
“哈哈,是嘛?不过我身上的神秘感还不及你的十分之一呢。”她稍稍靠近我,“你一定有很多很多秘密吧?”
“为什么这么觉得?”
“在我的故乡,我接触过很多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凭借这些痕迹,我都可以大致看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是干什么的。可是我在你身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痕迹,我也完全想不出你是干什么的。”
我微笑道:“也许我们皇都人和你们加西亚人完全不同吧。这座巨大而古老的城市里不知埋藏着多少秘密。而在这里,许多人和事情都会变得更加复杂,变得不同。不是吗,玛丽?”
她露齿一笑:“没错,汤姆。”
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坐上了那果农的马车,启程出发。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个果农的马车,我们坐的马车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车队靠近城门时突然停了下来。我和吟游诗人跳出马车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原来一队骑兵正在穿过城门进入皇都。这队骑兵大概有一百多人,全都穿着深蓝色的海岸城制服,样子很引人注目。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穿蓝灰色全身铠甲的骑士,正是灰发的克劳泽爵士。城门口此刻已经围了许多旁观的蓝衣士兵和民众。
之所以说这队骑兵的样子引人注目,是因为他们的状况看上去相当不好。骑兵们的制服大都十分破烂、污浊不堪,沾满了黑色的泥迹和暗红色的血迹。所有骑兵看上去都筋疲力尽,有几个人甚至已经在马上摇摇欲坠。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沮丧,马匹也都累得连毛色都失去了光泽。
只有领头的克劳泽爵士仍保持着挺拔的骑士姿态,神色平静,仿佛置身散步归来。但是他的盔甲却有好几处凹陷,头盔不见了,挂在马上的盾牌中央凹进去了一大块,盾牌边上被削掉了一个角。他额头上开了一个口子,伤口还没愈合,鲜血凝固在那里,他的左臂曲在身前,似乎伤得不轻。
克劳泽爵士身后的两名骑兵押送着一名俘虏,那俘虏骑马走在两名骑兵中间,马的缰绳在旁边一个骑兵手里。
即使样子十分凄惨和狼狈,但我还是立刻认出那俘虏就是公主的侍女。
莱娜的双手被绑在一起,披头散发,低垂着头骑在马上,看上去十分虚弱。她的长裙沾满污泥,原本秀美的棕发又脏又乱。
我首先松了口气。克劳泽爵士果然追错了方向。从这些回来的骑兵的状况和数量来说,他们已经追了相当长的距离,并且经历了一场非常激烈的战斗。莱娜的被俘,说明弗里克爵士率领的那队皇家骑士应该全部阵亡。不过这是非常值得的,因为他们成功吸引了亲王的追击部队,为弥赛菈公主争取了很多时间。现在亲王再派军队去追上弥赛菈公主几乎是不可能了。
可以想象这些海岸城骑兵刚刚追上弗里克爵士的队伍并且看到他们护送的那个纤细身影时该有多么兴奋。但当他们掀开那条华贵的白色羊毛斗篷,发现那不是金发的公主而是个惊慌失措的棕发侍女时,他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莱娜此刻的处境令人同情。他们肯定已经拷问她,但是侍女所在的队伍率先出发,莱娜根本不知道公主的去向,他们根本问不出什么。他们让她活下来,肯定是想从她嘴里知道另外有用的事情,她毕竟是弥赛菈公主的贴身女仆。而海岸城军队的行径人尽皆知,她肯定得不到善待……
“可怜的姑娘。”吟游诗人紧紧挽住我的手臂,幽幽地说。
“是啊,可怜的姑娘。”我说道,然后转身和她一起回到马车里。
骑兵全部通过之后,车队开始缓缓前进。不多久,我就又身处于从皇都往南延伸的骑士大道上。
我悠闲地坐在马车里,望着道路两旁熟悉的风景。
“汤姆,你今年几岁?”吟游诗人坐在我的对面,看似随意地问道。
“大概二十二岁吧。”我答道,“你呢,玛丽?”
“唔,大概比你大个几岁吧。”
“但看上去你比我还要年轻一些。”
“啊,我把那当做某种赞赏。谢谢。”她有些开心地说。
看得出,她此刻心情非常好。好得有些奇怪。我有些不解,经历过昨晚的事情,她怎能恢复得如此之快,看上去好像已经把那糟糕的经历远远抛在脑后了。
说实话,我不怎么相信她真的是个吟游诗人。她手指拨动琴弦的动作,她歌唱时的发声技巧,她的神情、仪态,都让我确定她至少不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传统吟游诗人。但我又感到她并没有对我说谎,她喜欢直视我的双眼说话,眼神真切而坦然。
在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天真。我不怀疑她经历过很多,她嘴角的浅笑里,她妩媚的睫毛下,她耳后的发丝中,一定有着许多故事。但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时,我仍能感受到那里面有一种饱尝酸楚之后依然留存的、近乎倔强的天真。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转过脸来,直视我的眼睛。
“汤姆,给我讲讲玛丽的故事吧。”她说。
我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好故事。”
“是不是好故事不是由讲的人来评判的。”
“故事和歌曲一样。一首好的歌曲,即使演唱者很糟糕,那也依然是一首好歌。”
“一个糟糕的讲述者可以把一个好故事讲得很乏味,而一个善于讲述的人可以将一个乏味的故事讲得妙趣横生。但是有些人也许会很喜欢那个被讲得很乏味的故事,另一些人即使听那个被讲得妙趣横生的故事也会睡着。所以,即使是同一个人在讲故事,每个听者得到的印象都是不一样的。我所听到的故事是好是坏,这完全取决于我的感受。”
“好吧。”我无奈地说,“但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强迫说故事的人讲一个他不喜欢的故事。”
“你这么说只会加重我对那个故事的好奇心。”
“我已经告诉你了故事的结局,玛丽她死了。”
“故事的开头一定是你遇到了玛丽。”
“没错,我遇到了玛丽。最后,玛丽死了。我所知道的最糟糕的故事。”
“我想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故事,压在内心最深处的故事,一个雨天的故事。你应该说出来的,汤姆。”
“也许吧。也许我应该说出来的。”我望着她耳后的发丝,“但不是今天。”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想送你一首歌。”
“洗耳恭听。”
她拿出竖琴,简单地调了调音,仰起头思索片刻,然后开始缓缓弹唱:
“世间万物,皆会腐朽世间万物,终将腐朽
森林成片倾塌,回归入土壤
行星接连陨落,孕育为星辰
是什么让我如此欢欣愉悦
是什么让我相信我们真的能永恒
是否是我太过天真
但至少,这一切所言皆真
世间万物,皆会腐朽世间万物,终将腐朽
庞大的帝国也会分崩离析,高塔与宫殿终将化为废墟
至真的爱侣也会各奔东西,婚礼的蛋糕终将发霉生蛆
是什么让我如此欢欣愉悦
是什么让我相信我们真的能永恒
是否是我太过天真
还是这世界早已真假难分。”
她唱完这两段之后,又继续弹奏了两段的旋律,但不再出声歌唱,只是嘴唇无声地运动着。
最后,她以一阵悠扬而惆怅的旋律结束了歌曲。
“为什么没有唱后面两段的歌词?”我问道。
她冲我咧嘴一笑:“因为你只告诉了我故事的开头与结尾。也许当你下次给我讲玛丽的故事时,也许,我会为你演唱那两段歌词。”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首好歌。唱得很完美。”我由衷地称赞。
“只可惜不是我写的歌。”她不无惋惜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但我想自己这一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歌谣来。”
马车在奥古斯河的浅滩前转向东边,很快就接近了上次我和运甜瓜的果农分别的那个岔路口。
我望着她低头随意拨弄琴弦的样子,我身上还有她留下的指甲印和发香。
我想到自己到目前为止这一生都生活在别人为我设定的轨迹中。
训练、任务、使命、毒药、匕首、弓弩、忠诚、职责……
克里昂三世、傅利斯宰相、弥赛菈公主、马克伯伦亲王……
皇家刺客、海岸城军队、禁卫军、骑士团……
无止境的侦查、刺探、分析、黑暗中的无声潜行、匕首上的鲜血……
如果我把这一切全都抛开,跟着她回家,或者跟着她一起旅行,不需要考虑什么职责、使命、任务,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只为自己而活着……
“我得走了。”我听到自己如此说道。
她抬起头,用猫一般沉静的眼神看着我。
“我就陪你到这里了。”我向她道别,“祝你好运,玛丽。再见了。”
“索菲。”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叫索菲。”
我解下斗篷,放到她腿上,微笑着最后对她说道:“再见了,索菲。”
然后我跳下了马车。
名叫索菲的姑娘坐在马车里,一手抓着竖琴,一手抓着我的斗篷,静静地凝视着我,逐渐远去。
很快,马车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