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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舞会

蓝狮堡矗立于风暴海岸的山崖上,守护着帝国的最西南端。城堡被建在绝壁之上,下方便是汹涌的波涛。在海狮堡的身后,坐落着繁荣的海岸城。数百年来,这里一直是抵御海盗和鲨化鱼人的桥头堡,同时也是帝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出了名的季节性恶劣气候和随时会入侵的劲敌让这里的人民坚韧而勇敢,而驻扎在这里的军队和战舰则担负着保卫海岸城及周边大片海岸的使命。每年夏天都会有来自东方大陆的海盗舰队袭击沿海城镇,冬天则会有来自深海、恐怖狰狞的鲨化鱼人登上海岸捕食看到的一切活人。由于沿海守军一直不被帝国重视,力量薄弱,只能勉强抵御入侵者,每年海盗、鲨化鱼人以及风暴、海浪都要夺去许多民众和士兵的生命。许多年来,沿海居民们就这样在这片残酷的海滩上挣扎求生着。直到马克伯伦亲王到来,并改变了这一切。

————《滨海雄狮》

“马克伯伦亲王刚才抵达了皇都。”

“嗯。”老弗雷德低头看着书,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声。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将紫夜草从清水中捞出,放入钵中轻轻捣烂。

老人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书本上:“哥哥来看看弟弟,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他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当然让人好奇?”我说道。

“傅利斯找过你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你有什么好胡思乱想的?”

“我只是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老人叹了口气:“军队一旦会思考,国家就离政权更替不远了。你这类人要是经常一旦思考不该思考的问题……”

“我又没被训练成‘夜之手’里那种只会杀人的机器。”

“那就别闲着,他们没给你任务吗?”弗雷德有些不耐烦。

“我在休假。”我告诉他,同时将已经捣成稀泥的草倒入爱尔达兰茶中,淡绿色的茶顷刻变为紫红。我往其中撒入一点冰晶粉,紫红又逐渐转为淡蓝。

“那就随便找点事做去,别在这儿妨碍老人家看书。”老头有些恼怒地说。

“公主今天倒是让我晚上去参加仆役的舞会来着。”我把器皿放到火上。

“那很好啊,你干嘛不去?”

我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容器里的淡蓝色逐渐退去,液体变得无色而粘稠,一丝清凉的幽香飘了出去。

“哦,该死的,你在配‘紫幻’?!”弗雷德猛地抬起头,狐疑地瞪着我,“配的量足够放倒十个肥胖的贵族了。怎么?你打算带着这玩意儿去舞会?”

我对着容器里的液体看了一会儿,然后全泼在了壁炉里。壁炉中的火焰瞬间变成了蓝色,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不,只是这玩意儿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我回头冲弗雷德笑笑。

“你小子现在笑起来真让我慎得慌。”老头摇了摇头,道,“去好好玩玩吧,放松下。我睡着前别回来。”

我清洗整理好器皿工具,换下药剂师的袍子,换上上一件紫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马裤,走出草药塔。

我快步走向马厩,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我要去的地方是仆役餐室。餐室在皇宫厨房的对面,是一个十分宽敞的大厅,最多可容纳上百人。由于皇室成员相当少,其实只有皇帝陛下和他的三个子女,因此皇宫里的仆人只有大约两百人。

餐室中已经坐满了神情轻松、愉快的女仆、男仆、裁缝、马夫、文书,侍女、侍从。还有不少仆人和厨房的厨子、伙夫还在皇家宴会厅和厨房中忙活。餐室的长桌上摆满了面包、黄油、奶酪、果酱、肉汤,还有各种水果和点心。每张长桌上都有足量的烤猪、烤羊。这排场其实并不亚于任何城堡里的丰盛晚宴,只是更加实在,要吃自己拿,要喝自己倒,酒桶就在旁边,一打开龙头,红酒、啤酒就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一个小男孩从我面前跑过,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捏着一只鸡翅,满嘴是油。记得我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小男孩,经常无忧无虑地在皇宫里跑来跑去,洗衣房的女工喜欢笑着帮我拉正衣领,厨房的年轻伙夫会偷偷塞给我一个苹果,执勤的皇家骑士在走过我身旁时会故意伸手把我的头发揉乱。我望着眼前的小男孩蹦跳着离去的背影,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这大概是某个马夫或者女工的孩子,他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呢?无忧无虑地成长着,在皇宫里给大人们跑跑腿、帮帮忙,学点本事,后来也成为皇宫里的仆役、马夫,或者药剂师?或是长到十五、六岁后,出了皇宫,给一个工匠做学徒,逐渐学到了手艺,到了一定年龄,开始揽些独活,最后自己也开了家店铺,娶妻生子?还是成年后一心想出去闯荡,和几个同样年轻、无知的同伴凑钱在铁匠铺买了几把旧剑,自以为冒险者,草率的上路,后来偶然被某个大佣兵团招募,经过数年的磨练后成为了一个经验老道、唯利是图的佣兵,十多年后成为了佣兵团决策层的几个首脑之一?亦或是加入了帝国军,四处征战,经历数次血与火的洗礼之后,被提拔为军官,此后凭借杰出的军事才能和冷酷的行事手段越来越被重用,步步晋升……

然而生命有无数的可能、无数种变数,也许皇宫仆役会因为潜藏的天赋,在闲暇时间写下的诗篇偶然传播开来,并成为传世经典;也许普通工匠某天心血来潮制作的东西会广受欢迎、传遍各国,工匠也因此发家,富甲一方;也许年轻的冒险者会在他经过的第一个村庄里邂逅一位少女,于是便扔掉了还没用过的剑,从此再也没有离开那个村庄;也许那位新兵在他参加的第一场战斗里看到飞来的箭矢穿进身旁战友的喉咙里,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平淡、安宁地活着有多么美好,于是在第一个服役期满了之后便选择了退役,回到故乡的某个地方贵族的宅院里做一名普通的警卫……

如果当初陛下没有让我接受那些训练,我如今会在哪里,会是个怎样的人呢?数年后的某天,我会喉咙被割开,鲜血流了一地,冰冷地躺在遥远而黑暗的地方吗?

“嘿,药剂师小子!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呢?过来喝酒啊!”马厩总管卡特洪亮的声音猛地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他朝我用力招招手,然后使劲拍了拍身旁的空凳子。

于是我走过去坐下,他立刻递给我一大杯啤酒。

“自从你长大之后,看到你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卡特说着给我切了一大块猪前腿肉。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盘子里的肉有些太过油腻了,我看着没什么胃口。

“对了,你送给我女儿的那个木头骑士玩具在哪儿买的?我昨天仔细看了看,做工非常精致啊。”

“那是南部联盟的制品,我去红堡镇时买的。”

卡特“哼”了一声:“弗雷德那老头还真会使唤人啊,老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又这么瘦弱。”他说着握了握我的前臂,仿佛想证明我确实和他说的一样瘦。

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口,耸了耸肩:“现在战争基本结束了,外面虽算不上太平,但只要小心点也不会遇上什么危险。我去实地采摘药材,也算积累了不少经验。”

“我看你小子现在的经验也基本可以接替老弗雷德了。上次你配的退烧药真他妈管用,我女儿喝了之后,当晚烧就退了,第二天就又活蹦乱跳了。神殿里那个牧师还告诉需要用什么初级回复什么的……”

“初级恢复术。”我笑着说。

“对啊,就是那个,他还要价10个金币,才初步稳定病情,都他妈放屁。我是越来越不相信那些个穿裙子的牧师了!”

“袍子。”

“来,为你那退烧药干一杯!”他仰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有些被他的爽快感染,于是也将杯子里的大半杯啤酒一口气喝干。

“哈哈,果然长大了,现在喝酒有男人样了!”卡特大笑着拍拍我的肩。

由于职责的原因,我并不常喝酒,酒量也不怎么样。但今天不知怎么,心情异常阴郁,我感觉自己此时是该摄取些酒精,好好放松下神经。这段日子绷得有些太紧。因此当卡特又拿来两大杯啤酒时,我毫不犹豫地和他再次碰杯。

马厩总管打了个酒嗝,说道:“明天是骑士竞技赛第一轮,有两个皇家骑士参加。那俩小子叫什么来着,弗克和拉比尔还是拉克和福比尔什么的,无所谓了,但他们俩明天用的马,‘克朗’和‘轻足’,都是我养大的!嘿嘿,瞧着吧,那两个好孩子绝对会带他们进十强的!哼,让那些斯拉诺行省的家伙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好马!”

马厩总管总是记不住人的名字,但却能随口说出他所经手过得任何一匹马的名字、年龄、特征。他也一直坚持认为一匹马的优劣才是决定一名骑兵强弱的关键因素,马上那人的勇气和技巧都是次要因素。实在是很有意思的观点。

这时几名吟游歌者走进了大厅,迎来了一阵欢呼声。这仆役宴会的排场还真是一年比一年大啊。不一会大厅中就响起了竖琴声,一位歌者唱起了《给珍妮的信》,一首民间广为流传的老歌,大厅中许多人都轻声跟着唱,平缓、轻柔的旋律一定勾起了许多人的回忆。这么多人坐在一起静静地同唱一首歌的场景并不多见。连卡特也跟着其他人一起轻唱着,眼神出奇的柔和,流露出掩藏在粗犷背后的温情。

在众人的歌声以及酒精的作用下,我的思绪逐渐飘回到一个月前我所看到的一幕。在南部平原上连绵数十里的难民营地中,逃离家园的埃伦丁人围着营火沉默地坐着,突然有人开始轻声唱着一首家乡的歌曲,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轻缓的旋律中缓缓穿行。渐渐有人开始跟着一起唱,不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情感,歌声开始变得更加深沉,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歌声中。女人抱着孩子,女儿依偎着父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自埃伦丁的哀伤旋律在营地中传递,夜空中轻轻飘荡,悠然而上。但这歌声传不出多远便被冰冷的夜风吹散,揭开表面的宁静与平和,下面是由悲伤与绝望所构成的骇人伤口,流淌出最后的血与泪,伤口的作者是一柄名为战争的宝剑。在那样的夜晚,我只能裹紧身上的斗篷,快步穿过他们迷惘的歌声。虽然我很想坐下来静静地听一会儿。

我从回忆里挣脱时,大厅中已经奏起另一首欢快的民谣。

“戴尔蒙?!”

我回过头,看到莱娜站在我身后,惊喜地看着我。她穿了一条时髦的蓝色短裙,打扮得很漂亮,手里还握着一瓶红酒。

卡特站起来打了个酒嗝,坏笑着敲了下我胸口,走开了。莱娜高兴地看了看他,立刻在我身边坐下。

“我刚才找你来着,原来你坐在这儿!”

“嗯。”我冲她使劲点点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侍女一脸兴奋地看着我,脸色潮红。我看得出她应该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你的衬衫很不错!”她突然称赞道。

于是我知道该说什么了:“啊,谢谢!你今晚真漂亮,这条裙子很配你!”

“哈哈,真的啊?弥赛菈公主特意帮我挑的!”她还特意站起来转了一圈,展示她的裙子和大腿。

说实话,这裙子有些太短了。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对了,还有这个!”莱娜朝我晃了晃那瓶酒,“加西亚行省的美酒,公主的馈赠哦!”

她不由分说地拿过我的杯子,将里面剩余的啤酒全都倒在了桌对面一个马夫的酒杯里,喝得半醉的迷迷糊糊地向她道谢。她则调皮地冲我吐吐舌头,随即在杯中倒满了酒。看到莱娜开心地把这上等的加西亚红酒倒进刚盛过啤酒的普通木杯中,我不禁莞尔一笑,这个平民出身的女孩在公主身边估计还待没多久。

莱娜抢先吮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递给我。

“这可是公爵老爷们喝的酒啊!”她享受地说。

其实皇帝陛下和宰相大人前晚喝的也是这个。我从杯中啜了一口红酒,和那晚的一样香醇,但是要浓烈得多,这酒一定很容易喝醉,但我却感觉自己有些喜欢上了这味道。

大厅另一端两个身材矮小的小丑在表演滑稽戏,他们穿着纸板盔甲,在模仿骑士决斗。长桌上的男男女女被逗得哄笑不断,马厩总管的笑声比任何人都响亮。

我收回视线,发现莱娜正托着下巴看我,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你脸红了!”她咯咯地笑着说,“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容易脸红的男人!哈哈!我让你这么紧张吗?”

我摸了摸脸,感觉有点烫,应该是酒的缘故。我不自觉又喝了一大口,辣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加西亚人怎么能把葡萄酒酿这么浓?

“多少有点吧,我没什么机会和女孩接触。”我冲她一笑,“对了,莱娜,你什么时候成为公主的侍女的?”

“说起来很好玩啊。我父亲是开洗染店的,就是银橡街上挂着‘彼得森’牌子的那家。我们常会接到来自皇宫的活儿,就是帮忙加工、洗染宫里仆役的制服什么的。大半个月前的一个早上,我和几个伙计一起把新加工好的制服送到皇宫里,在会计房那儿等着宫廷文书在核对衣服和订单的时候,一个穿着骑马装、满头大汗的金发女孩拍拍我的肩,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吃苹果。我很高兴的说好啊,然后我就和她坐在外面台阶上一起吃她带来的苹果,我们还聊了最近剧院里上演的剧目啊、皇都近郊好玩的地方啊。后来有两个皇家骑士经过我们面前,那两个骑士突然屈身向她行礼问好,我这才知道这个金发女孩竟然是弥赛菈公主。我以前只在庆典上远远地看到过她,所以根本没有认出来。当时我脸都吓白了,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傻傻坐在那儿看着她。弥赛菈公主为这事儿笑了我好一阵呢哈哈。”莱娜拿过桌上我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然后捏着苹果一脸愕然地看着我。

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莱娜也大笑着继续说:“弥赛菈说从没见过我这么笨这么好玩的女孩,她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侍女,陪她一起玩。我就说好啊,然后我就变成公主的侍女了。”

我喝了一口酒,说:“跟公主在一起很有意思吧?她鬼点子可多了。”

“哈哈,是啊。要不是因为这个机会和公主认识,我永远都想不到公主殿下真实的样子是哪个样子的。庆典时见到身穿华服的弥赛菈公主,觉得真的好端庄、好高贵啊!可是她在卧室里和我用枕头打架时那个疯劲儿,完全就是个和我一样的野丫头啊!”

“公主现在其实已经淑女很多了,她小时候才完全是个小魔头呢,能把大人们活活逼疯。你知道吗,她十岁时曾经恶作剧,把一位女仆的内裤偷偷挂在奥尔尼·克拉斯爵士的腰后面,爵士大人就这样腰后勾着一条粉红色的女士内裤在皇宫里走来走去,大家看到了都不敢提醒他,一些皇家骑士憋笑憋得脸都涨红了……”

我爆料完就和她一起大笑起来,莱娜双手抓着我的手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我今晚回去一定得好好问问公主这事儿,让她给我好好讲讲!”

为了克拉斯爵士身后勾着的女士内裤,我们干了一杯。我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对了,我都说了我自己了。现在轮到你说了。”莱娜给我们俩又倒上两杯酒。

我想了下说:“我就是个普通的药剂师学徒啊,一直跟在药剂师弗雷德先生身边学习。”

“你和弥赛菈公主好像很熟的样子啊,你说你和女孩接触不多,和她在一起怎么不紧张啊?”

“那不一样啊,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了。”

“你来到皇宫时几岁啊?”

我想了下:“不记得了,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吧。”

“公主说,以前你和她,还有菲尔德·索拉斯爵士一起上课。诶,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能和公主和龙骑士之子一起长大?你父亲是谁啊……”

“夏季庆!!!”大厨贝克挺着大肚子高举着酒杯,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喊道。

“夏季庆!”所有人都一起举杯祝福。

莱娜也兴奋地举起酒杯喊道,一只手还不忘紧抓着我。

吟游歌者开始弹唱《盛夏夜之歌》,大家都一起跟着唱着。莱娜像个小女孩一样开心地唱着。

我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唱完后,大家都望着大厨贝克。

“你们看我干什么?!跳舞啊!”人们爆发出哄笑,这是每年舞会的保留环节。

于是所有人开始行动,脸上全都洋溢着喜悦兴奋之情。所有的桌椅很多都被推到了厅堂边缘,数十对舞伴几乎在瞬间组成,吟游歌者们也立刻用竖琴、七弦琴、竖笛、小鼓释放出一首欢快、热情的舞曲。大厅中到处是跳跃舞蹈着的男女。这首该死的曲子我都还记得,《玛塔的长裙》。我真的该走了。

“把那个扔了!我们来跳舞!”莱娜迫不及待地说。我这才发现自己还傻乎乎地抓着那个空杯子。

“我一点都不会跳,你自己去吧。”我有些慌乱地说。

“哈哈,我自己怎么去啊?!你少装蒜了,弥赛菈公主说你在舞蹈课上跳得可好了!舞蹈老师都夸奖你有天赋!”她兴奋极了。

我只好摇头:“我喝了太多酒了,已经站不稳了。你去找别人吧,我今天真喝多了。”

“少骗人啦!你还没我喝的多呢!别装死了!来啊来啊!”

她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拖到了大厅中央。周围全是旋转舞蹈着的人,头顶的灯光太多明亮、刺眼,乐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切都和那时候那么相像,相像到令我困惑。我觉得头晕目眩。

“你在犹豫什么?!”莱娜抓着我的手,笑着看着我。

我试图退缩,却不知道要逃避什么。她抓住我的右手,放在她纤细、柔软的腰部。

“你以前没和其他女孩跳过舞吗?”她贴近我,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不。”我几乎是呻吟着说为何连那眼神也一模一样?这也太荒谬了,这种事他们需要做两次吗?这是个错误,我今晚不该来这里。

“怎么会没有呢?皇宫里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仆,你以前一定……”

我猛地挣脱她的手,因为用力过大而没站稳,将我身后一个男仆和他的女舞伴撞到在地,我则倒在了他们两个身上。莱娜被我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吓了一跳,见我倒在地上,立刻过来试图扶我起来,但我粗暴地推开她的手。我挣扎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看到莱娜试图走近我。

“走开!别碰我!”

乐声停了下来,周围的人都停止了舞蹈。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莱娜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一脸讶异与委屈,她快哭出来了。

我难过地闭上眼睛,用手揉着额头:“对不起,我并不是想…我…我没想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实在对不起,请恕我先告退了。对不起。”

我尽力迈开步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大厅。

从大厅中出来,我跌跌撞撞走过长廊,走下阶梯。才刚走出主殿,我就狠狠摔了一跤,然后迅速爬起来继续走。外面仍是晴朗的夏夜——盛夏夜,我提醒自己。这时真该来一场雨,一场倾盆大雨,可以在瞬间把一个人淋成十分落魄的样子。只可以天上连半片云都没有,只有漫天的繁星。

我应该是喝醉了,走路都不太稳了。那瓶加西亚红酒对我来说太过浓烈了,我又喝那么快,再加上之前还喝了不少啤酒,真够蠢的。

不知不觉又来到马厩前。一阵恶心感袭来,我站在肥堆前吐了起来。

“你喝酒了?”一个带着惊讶的声音在我身后说道。

我吃力地直起身,看到菲尔德·索拉斯爵士正站在我身后。

“喝了点儿,现在后悔了。”我承认。

“这倒真新鲜,你也会喝酒喝多,我都没怎么见过你喝酒。好点了没?”

我点了点头,尴尬地冲他笑笑。

菲尔德从马厩里打来了半桶水。于是我用桶里的水洗脸、洗手,漱口。冷水和凉风让我清醒了不少,却仍浑身无力。

我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这位龙骑士之子,身材高大的他今天没穿盔甲,而是一件正装晚礼服,但纽扣全解开着,乍一看倒像是随意披着件风衣。

“你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在皇家舞会上?”我看着他的晚礼服说。

“那正是现在我躲在这儿的原因。”他朝我苦笑了下,“我真搞不懂怎么有那么多人能够忍受跳舞这件事,转啊转的转到天亮。”

“很显然,他们乐在其中。”

“我情愿独自面对一整队埃伦丁骑兵。”

我扬了扬眉毛:“你确定?”

他笑着摆了摆手:“好吧,还是算了。”

我们并肩漫步在星光下的皇家花园小径中。

“什么时候授勋?”我随意问道。

“你知道啦?”他有些意外。

“大家都知道啊,龙骑士之子菲尔德爵士在自由平原战役中冲锋在前,将王国军近卫骑兵团包括团长在内的十几名骑兵斩落马下。”

菲尔德勉强笑了笑:“传得真夸张,我根本没见着什么骑兵团长,杀死的敌军也没有十几名那么多。而且这点儿战绩,我想换了维斯德洛骑士团内任何一名骑士都能轻易做到。”

“人们显然不在乎这些,这是个需要英雄的时代。”我指出,“你会让你父亲引以为傲的。”

“是吗?我对此相当怀疑。”他顿了顿,道,“龙骑士之子。人们是这么说的吧?龙骑士之子。”

我听出他话里的郁闷:“啊,是的。”

“我再如何努力,也总是无法逃脱我父亲的光芒。不,与其说是光芒,不如说是阴影。”他冲我笑着说,笑容里带着苦涩,“金光闪闪的阴影。我永远都是龙骑士依斯坦·索拉斯伯爵的,然后才是我自己菲尔德·索拉斯。今天舞会上碰到的贵族,所有人见到我第一句话无一例外都是‘爵士先生,您父亲近来如何?’”

“谁让他是你父亲,你是他儿子呢?”

“我那伟大的父亲。”菲尔德长叹了一口气:“我在他的光辉下活得很累啊。”

“那么,龙骑士菲尔德·索拉斯爵士听起来如何?”

他露出一丝浅笑:“呵呵,你还记得我儿时的梦想啊……”

我耸耸肩:“弥赛菈觉得你在马背上那么勇猛,胜任龙骑士应该难度也不大。”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十分开怀。

“弥赛菈真是一点儿没变。样子虽然已经变得修长、端庄、美丽,可心里其实还是以前那个小女孩不是吗?”

我点头同意。

“弥赛菈……”他喃喃道。我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却陷入了沉默。

我们在一片草地上躺下,一同仰望星空。

“星空真美。”菲尔德轻声说道,“你说天上的星辰究竟是什么?”

我听出这其实不是个问题。

“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看星星时,她每次都这么问不是吗?”他声音里既有愉快,也带着些许伤感,“我真想念以前的时光。我们三人一起上课、玩耍,捉弄女仆,对侍卫搞恶作剧。我们还帮助公主藏起来,打赌她那些焦急的侍女得花多久找到她。”

“啊,后来事情发展到全皇宫的皇家骑士都出动寻找公主的下落。那次真玩大了。”我回忆道。

他笑了出来:“最后那次事件的三名主谋还是被逮住了。真不公平,明明是她的点子。咱们顶多算从犯,却被罚在马厩的粪堆旁站了一天。而弥赛菈只需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关半天禁闭。”

“关键是奥尔尼·克拉斯伯爵的马那天还拉稀了。”我抱怨道。

“你还记得监督我们罚站的那个骑士的表情吗?他被熏得戴上了头盔。但那天那么热,他被闷得不行,只好又摘了下来。”

我们又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我没想到菲尔德对童年时光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时候的生活真是美好而单纯,无忧无虑的。”他有些惋惜地叹道。

“因为那时我们还都是孩子。”

“很高兴弥赛菈到现在还是跟个孩子一样,保留着那份美好的纯真。而我早已不是了。你知道吗,戴尔蒙?在十七岁成年礼上,皇帝陛下册封我为骑士时,我以为我已经长大了,有足够坚强的肩膀去承担责任与使命。可事实上,在我第一次将剑刺进一个活人的肚子里时,我才感到自己之前有多天真幼稚。我们都读过骑士小说,都能说出好多传奇英雄的故事。以前的我对于战争有着一种狂热的向往,迫不及待地想冲上战场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就像那些被人们簇拥、欢呼的英雄一样。但那只是男孩的想法。战争是无比丑陋的东西,血腥而残酷,没有亲身经历的你是不会懂的。而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经历地为好。”

我默默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我还是得回去,不然可会被视为无礼的行为。舞会虽然讨厌,但终究是比战争更容易忍受一点。”他冲我做了个鬼脸,“但只是一点,不是吗?”

我微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在这儿平静、简单的生活,戴尔蒙。”他临走前如此说道。

我朝他的背影苦笑。

不,菲尔德,你不会羡慕我的,我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