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镇¶
世界,永远不会如你所想。
————《塔希里亚故事集》
“如果你是来见傅利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奥尔维牧师告诉我,“他昨天下午就离开了,走得就和来的时候一样匆忙。”
“宰相大人没说去他哪里吗?”我问。
“没有。不过他倒是知道你会来,所以留了样东西给你。进来吧。”
我跟着牧师走进了教堂。
“没想到才过了两天我们就又再次见面了,戴尔蒙先生。”牧师说。
“是啊,不过这两天里发生了好多事情。”
“啊,简直天翻地覆,不是吗?”
“没错。”
“谁叫我们生活在一个脆弱的时代呢,戴尔蒙先生?”
我对这话不置可否。
牧师走进内室,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手掌大小、做工精致的鹿皮袋子。
“喝点什么?”牧师把袋子递给我时说。
“水就行了,谢谢。”
牧师走回内室去拿杯子。
我解开鹿皮袋口的束带,从里面倒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幅精致、小巧的羊皮纸卷轴,另一样是一把样式古朴的黄铜钥匙。
我打开卷轴,上面写满了细密的小字,是老宰相的字迹。从羊皮纸上的书写痕迹来看,这些字很可能是昨天才写上去的。但上面写的内容我却不怎么明白。我粗略读了扫视了一下卷轴,上面没有写任何有明确意义的话,连一个句子都没有,全都是一个个名字,准确的说是头衔加上名字。
这些名字有几十个之多。
我开始仔细从头阅读这些名字:皇都近卫军统领萨芬·罗尼斯;圣帕拉丁大教堂大主教凡·贝勒侬;帝国魔法学院院长米瑟里夫·凯恩大法师;帝国军最高指挥部副司令埃克·李斯特将军;帝国军最高指挥部参谋鲁帕特·费林斯将军;龙骑士狄尼尔·叶塞林侯爵。
第一段名字到这里为止。接下来另起一行,又是一长串名字:雅尔行省雷蒙德·克瑞伐公爵;斯拉诺行省兰登·坎特伯雷公爵;提丝尼亚行省弗兰克·亚顿公爵;米斯里行省福克森·格雷茨公爵……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定有了一些概念。接着往下读,果然符合了我的猜测。这第二段是七位行省公爵的名字。接下来的第三段是五个帝国军军团长的名字。最后的第四段是一些宫廷大臣的名字,比如财政大臣格里森男爵、内务大臣梅里克伯爵等等,这一段的最后赫然写着宰相的助手赛伦斯的名字。
我意识到我手上正拿着一份详细的叛徒名单。以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信息来看,这上面写的无疑都是已经叛国的人。他们个个身居高位,并且在马克伯伦的军队进入皇都前就已经加入了亲王的阵营。我原以为我在密道中偷听了亲王他们的谈话,已经知晓了不少最新的信息。但从这份刚被拟出的名单来看,傅利斯宰相似乎比我知道的要详细得多……
牧师拿着两个杯子回来了。
我将卷轴和钥匙都放回到鹿皮袋子里。
“你看上去有些疲惫,戴尔蒙先生。”老牧师把水杯递给我。
我喝了口水,道:“这两天都没好好睡过觉。”
“不如今晚就在我这儿休息吧,如果你没有什么紧要使命的话。”
“那就麻烦您了,我的确需要个歇脚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向您借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钱。”
“啊,没问题。我以前那个年轻的助理牧师留下了不少衣服在这里,你可以随便挑。我自己有点小积蓄,住在这儿也不需要花什么钱,借给你不成问题。”
“实在太感谢您了。”
老牧师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待会儿得帮我个小忙。别担心,不是什么棘手的事。今天就放松一下你的神经吧,戴尔蒙先生,让大脑和身体都休息一下。就像卡赛尔公国的吟游诗人说的,偶尔让绷紧的琴弦松弛一下,优质的音色才能保持得更久。”
“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大家还记得这位先生吗?”
“甜瓜先生!”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开心地大声说道。
“没错,米娜。”老牧师肯定道,“今天,就请这位甜瓜先生来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大家欢迎!”
孩子们使劲地鼓掌,一圈期待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对这个场面多少有些意外,询问地望向奥尔维牧师。而老牧师只是微笑着做了个请我开始的手势。
我该说个什么故事呢?我的那些老师们从来不会浪费时间给我讲什么故事,我所知道的故事大都是从帝国图书馆的藏书里读到的,或者偶然从皇宫仆役们那里听说的。帝国图书馆里的那些书中记载的历史故事大都冗长、沉闷,而皇宫仆役们说到的故事基本都是些不靠谱的民间传说。我该对这些孩子们讲个什么故事呢?
“生活就是最好的故事,戴尔蒙先生。如果你想不好说什么故事,不如给我们讲讲你生活中发生的故事吧。”老牧师提议道。
“甜瓜先生,快一点开始吧。”红裙小女孩拉了拉我的裤脚。
我望着小女孩天真、清澈的眼睛,纳闷如果我给这些孩子讲我执行任务的过程,那会是个什么场面。
……当时我已经以仆人的身份成功混入了那场宴会。我来到那位大人身边,趁为他添酒时给他的酒里加入了一些药粉,他不一会儿就醉得步履蹒跚,而且觉得胸口发闷。他让一位朋友陪着他去城堡上面的某个阳台透透气,而我不小心把酒洒到了那位朋友身上,他不得不先去换身衣服,于是那位大人就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我在楼梯口适时出现,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大人,然后贴心地将他搀扶到附近的一个阳台上,并解开他的领子,好让他呼吸顺畅一些。十几分钟后,有人发现了这位大人落在城堡大院中的尸体。毫无疑问,他是因为醉得太厉害了,才不慎从阳台上跌落的,大家刚才都看到了他的醉态,他醉得连路都走不稳了。大家都很惋惜,王国就这样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军事将领……
这个故事怎么样?我生活发生的十分真实的故事,孩子们会喜欢这样的故事吗?这个故事会告诉他们,在他们平静的生活之外,在这个小镇外面的那个世界里,在发生着好多好多截然不同的事情……
“戴尔蒙先生,你想好了吗?”老牧师询问道。
我点点头,驱赶走脑子里那些黑暗的幽默感,开始讲述: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的母亲是一位贵族小姐,而他的父亲是一位颇有争议的骑士。他们的结合遭到了女方家庭的强烈反对。但是他的母亲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的父亲,他母亲的家族因此而和她断绝了一切关系。他母亲刚怀上他时,他的父亲就去了前线,两年没有回来。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就病故了,之后他就一直由家中的仆人们抚养照顾。两年后他的父亲从远方的战场回来了,但这位骑士只是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便冷漠地走开了。
“这个男孩逐渐长大,在这期间他的父亲一直在各处征战,很少回家,他们父子也很少见面。他的父亲是一位伟大的骑士,他立下了无数卓越的战功,他的名字让敌人恐惧、战栗,让本国的人民对他崇拜、景仰。但他却是一位糟糕的父亲,他和他儿子说话的次数还没有他儿子的年龄的数字大。他也从来没有拥抱过他的儿子。
“男孩认为父亲讨厌他,而他因此也讨厌自己的父亲。他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他父亲的光辉之下,或者说阴影之下,他将之称为金光闪闪的阴影。他发誓要靠自己的能力摆脱着阴影,靠自己的能力来获得世人的认可。于是他十分努力地学习、训练,十分拼命地在战场上杀敌。他也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骑士。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拼命,他都无法摆脱他父亲的光辉。在人们口中,他依然是‘那位骑士的儿子’,人们提到他的时,总是先说他父亲的名字,人们遇到他时,总是先向他询问他父亲的状况,即使他和他父亲陌生得如同路人。
“他感到无奈和失落,因为他无比地努力,终于让自己的勇敢得到了人们的认可,但是人们对他的夸奖却是,‘他果然是他父亲的儿子’。在人们眼中,他年轻有为,成功地继承了他父亲的勇武和智慧。但在他自己眼中,他始终还是父亲背影后面那个愤怒而无助的小男孩。他对他的朋友说,也许他这一生都只能望着自己父亲的背影,做着无谓的努力。他说他永远都不能理解他父亲,不能理解他的强大,不能理解他的冷漠。他说,别人听到父亲这个词时,也许会想到宽大的肩膀、温暖的笑容或是严厉的训导什么的,而他只能想到一个冰冷的背影。”
讲到这里,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来结束这个故事。
“戴尔蒙先生,你能理解他的父亲吗?”老牧师问。
我耸耸肩,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也许他的父亲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过往。他也许只是在以另一种特别的方式在爱着自己的儿子,一般人难以理解的方式。我也说不出我这样推测的理由,但我只是觉得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是吗?那如何解释那些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呢?那个男孩的父亲虽然冷漠,但至少他还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要知道,有许多孩子从出生后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他们连自己父母的长相都不知道。”老牧师把一只手放到了身边一个男孩的肩膀上。
最年长的一个女孩的眼眶湿润了,其他较年幼的孩子则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我询问地望向奥尔维牧师。
他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又再次问道:“如果那些父母真的都爱自己的孩子,他们又怎么会抛下自己的孩子呢?你能给出答案吗,戴尔蒙先生?”
孩子们全都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得承认这份责任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了,这个问题也太难回答了。有许多问题,作为旁观者也许可以客观、合理的分析,但作为亲历者,却没那么容易面对。
“我想,他们一定有他们的理由吧。”我沉吟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一定有他们的理由。如果你不能理解他们,那一定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们的处境和他们面对的问题。我还是相信,没有人会真的不爱自己的孩子。那些抛弃了自己孩子的父母,我想,他们一定有他们作出这样选择的理由。我相信他们作出这选择的过程,一定是非常痛苦而无奈的。一定有什么原因、困难,让他们迫不得已作出这样的选择。”
我抬起头,望着周围的孩子,说:“没有什么人是不能理解的,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理解的。如果你不能理解,一定是有你还不了解、不知道的事情。因为人并不一定是像你看到的那样,这个世界也不会总是像你看到的那样。世界,不会总是如你所想。”
“孩子们,记住最后一句话。”牧师说道,“谢谢你,戴尔蒙先生。这是个好故事。”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一个男孩抗议道,“我还是想听龙骑士的故事。”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说不定,这就是某位龙骑士的故事哦。”
下午,我在小镇的公共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这是我这几天来洗的第一个澡。热水和蒸汽让我疲惫的身心都完全放松了下来。在仔细搓洗了全身之后,我靠在浴池边缘小睡了一会儿。
当浴室的管理员叫醒我时,浴池里的水已经凉了下来。我赶紧擦干身子,穿上从奥尔维牧师那里借来的旧衣服。这些衣服属于原先教堂里的助理牧师,后来那名年轻的助理牧师加入了帝国军前往埃伦丁,再也没有回来。
我走出浴室时,发现天都快黑了。我回到教堂,老牧师已经做了好晚餐。
奥尔维牧师的手艺很不错,晚餐包括烤鸡、苹果派、土豆泥和水果沙拉,老牧师还特意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
“来自加西亚行省的佳酿。傅利斯以前带给我好几瓶,这是最后一瓶咯。”老牧师告诉我。
叶塞林的美酒,马洛塔的美人……我在心里默默哼道。
“今天当你知道那几个孩子都是孤儿的时候,我看你好像很意外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早就能看出来的。”牧师说。
“是该早就看出来的。”我点点头。
“连年的战争制造了大量的孤儿。我们镇上的收容所算是小的,所以你只看到十多个孩子。附近其他几个镇都有专门的收容所,兰登镇上的那个最大,收留着好几百个孩子。这个地区靠近皇都,还算比较富庶,所以有资金来建立收容所,能保证这些孤儿有吃有穿。但帝国其他地区的孤儿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这些孩子以后怎么办呢?”
“少数幸运的会被一些家庭领养走。其他的,我们就尽量教给他们一些技能,等他们成年后让他们能自力更生。当然,也有别的特殊出路。比如帝国魔法学院每年会派人来看看有没有具备魔法天赋的孩子。还有……”老牧师顿了顿,“维斯德洛骑士团的人也偶尔会来,一番挑选后,一下子带走了几十个孩子。”
“维斯德洛骑士团?”我有点意外。
“这事儿在帝国高层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我还以为维斯德洛骑士团的成员都是从正统贵族家族中挑选的。”
“帝国哪来那么多的贵族血统的人?况且如今的贵族早就今非昔比了,现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了。维斯德洛骑士团的战斗力之所以那么恐怖,一方面由于他们的成员是经过层层选拔的。另一方面,骑士团里的许多人都是从小就被招进去。这些人全都经过十多年的魔鬼式训练,一批上盔甲,拿起武器,个个都是杀人机器。骑士团的这套运行机制在四百年前由维斯德洛·克里昂亲自制定,延续至今,连帝国皇帝都不能直接干预骑士团的内部事务。所以这支军队让敌我双方都感到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说道:“我有些好奇,奥尔维牧师,您在成为牧师之前是干什么的?”
老牧师一笑:“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一见到我就知道我就是你要见的人。我也立刻就看出你就是傅利斯跟我说的那个年轻人。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戴尔蒙先生。我在很久以前,是和你一样的人。”
“我不太明白。我的那些老师,他们在完成对我的教导之后,全都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可为什么现在傅利斯宰相让我来见您呢,我的前辈之一?”
“现在要向你说清这个问题还有些困难,但傅利斯是有很多他的考虑的。目前我只能告诉你,傅利斯他很看重你,他对你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同时却又让你承担着许多风险。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想得太远,以至于很多时候会作出相互矛盾的事情。”
“傅利斯宰相是想让我从您这里得到建议和帮助吗?”我问。
老牧师想了想,说:“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太准确。我想,他是希望你能从我这里得到我所吸取的教训。你知道,我曾经也是和你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充满了力量的同时也充满了困惑。有些问题,我花了大半辈子才真正想明白,而那些问题都是语言所无法回答的,只有你去经历了才能理解。让你来见我,应该是想让你比我更早的理解那些问题,让你比我少走弯路。但这是傅利斯的想法,说真的,我很怀疑我是否能够真的帮到你。因为你现在实在是太年轻了。”
“傅利斯宰相究竟想让我干什么?”
“他有一个巨大而艰巨的任务要给你,一个他自己花了一辈子都没有完成的任务。而任务的一部分,就在留给你的那个袋子里。”
“您知道袋子里有什么吗?”
老牧师耸了下肩:“当然,我是看着他写完那张卷轴,然后把卷轴和那把钥匙放进去的。”
我摇了摇头:“我不理解。那张卷轴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把钥匙是用来打开什么的。”
“关于钥匙的部分,我也不清楚。傅利斯这人做事总是神神秘秘的,呵呵,不过我们不都如此么?至于那卷轴,上面的那些名字你应该都认识,那是份名单。”
“叛国者的名单。”
“现在说他们叛国还有些太早。不过既然你这么理解,帝国宰相把一份名单留给你,而上面全都是叛国者的名字。按我们以前的说法,作为‘清理者’,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名单上有几十个人,全是身居要职者,甚至还包括了十几个大公爵和军团长。难道要我一个人把他们全部清除掉?”我感到难以置信。
“有空真该给你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一次壮举,嘿嘿。”老牧师叉起一块苹果派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苹果派都在你眼前的盘子里,叉子就在你手里。挑一块吃掉还是把它们一扫而空,这选择都在你,戴尔蒙先生。只要别让你自己噎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