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火宴(I)¶
复仇之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烧!
死亡和绝望啊!
死亡与绝望正燃烧、吞噬着我!
若萨拉斯托罗没有死在你的手中,
那么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
永远消失吧,永远沉沦吧!
让你我此生的羁绊永远粉碎!
听啊,复仇之神!听啊!
听听我这母亲的誓言!
——莫扎特《魔笛》
第二天中午,我在市集用一个金币的价格说服一位有马车的菜农在皇都多呆一晚,第二天早上用他的马车搭载阿兰特和他的行李前往兰登镇。从那儿,我们应该可以找到前往加西亚方向的商队。如果近期内没有商队,那我就得想办法弄两匹马。
下午,阿兰特处理好了学院里的一些事宜,换下法袍,穿上便装,带着他的行装,搬到了我所在的旅店中。
如果我是独自前往加西亚行省,那我当然会选择一个人骑马行进。但是现在有阿兰特和我同行,我行动起来就难免会有束缚,阿兰特非常重要,我得尽可能确保他的安全,跟商队同行相对更加稳妥。
我让那位菜农也住到了旅店里,并帮他付了房钱,再请他吃了顿还算不赖的午餐,总算让这家伙停止了抱怨。用一枚金币再加上这样的款待来说服一个菜农,乍一听有些夸张,但其实也可以理解。蓝衣军之前在皇都的作为,在周边地区早就流传开来,并且被人们添油加醋了一番,这个菜农对在皇都呆一晚的提议如此抵触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花了大半个下午在旅店周边街区闲逛,寻找可能的盯梢者,但是一无所获。我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感到宽心些还是更加紧张,也许他们真的对阿兰特不感兴趣,也许他们有更多其他事情要忙,也许他们的本事比我想的要厉害很多。但无论如何,我们明天就离开皇都了。在我们离开后的第二天,马克伯伦亲王就将举行加冕仪式,正式登基。
此刻我又想起那个酒馆女侍的话来。窃取那把“帕拉丁之光”就能阻止亲王的加冕仪式。啊,想想还真是简单啊,突破海岸城精锐部队的层层守卫,从戒备森严的大教堂中把那柄宝剑偷走然后全身而退,这实在是太容易了。只可惜我只是一介凡人啊,不是史诗、歌谣里的那些一骑当千的英雄。
傍晚时,我走进了商业区一家锁匠的店铺。店主大概四十出头,虎背熊腰的,看上去更像是铁匠而不是锁匠。我走进店里时,他正在收拾工具:“不好意思,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只是想让你帮我看一把钥匙,用不了一分钟。”我道。
“一个银币。”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掏出一枚银币放在身边的桌子上,然后拿出了那把黄铜钥匙。
锁匠在一盆乌黑的水里洗了下手,在同样肮脏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伸手接过了钥匙。锁匠那粗大的手指比看上去要灵活地多,他把钥匙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手指把钥匙细细抚触了一边,接着来回翻转着钥匙,仔细查看着。
“嗯,”锁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钥匙有什么问题吗?”
“朋友只给我留下这把钥匙,其他什么也没说。”我道,“告诉我你能看出的。”
“这不是黄铜钥匙,至少不全是。”锁匠摇了摇头,“重量不对。外面是黄铜,里面还嵌了更轻的金属。做法很怪。”
我点点头:“还有什么?”
“不像寻常人家的东西,更像城堡钥匙。至少有二十年了,保养得很好,还能用。”他指了指钥匙柄,“这里原本刻着字母或家徽,被人故意磨平了。其他的看不出来。”
“看不出可能是哪里的城堡吗?”我问。
锁匠摇头:“各地的锁确实有些区别,可我不是那样的行家。我老爹或许看得出来,不过他已经过世好些年了。”
“多谢了。”我又放了一枚银币在桌上,然后走出了店铺。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聊胜于无。
我回到了旅店附近,在周边又转悠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可疑迹象,边走进了旅店大堂。我坐在吧台边跟老板闲聊了会儿,顺便瞥了瞥他的账本,没看到有新的住客。大堂里也没有看到有特别可疑的人,便上楼敲开了阿兰特的房门。
法师正就着一杯麦酒翻看克莱蒙斯的一本诗集。
我道:“你以前的理想不会也是想当个吟游诗人吧?”
他笑了笑:“不是。这本诗集是院长送的。他说被咒语弄得头昏脑胀时,诗歌能帮人理清思绪。确实有用。”
说着他打开身旁的行囊,里面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生活用品外,主要就是书本、卷轴。
那些书无一例外都是诗歌、民谣之类的。
“看你的行李,别人可能会以为你是个吟游诗人。一本法术书都没有。”
“我本来就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法师,用不上什么法术书。而我擅长的那点儿东西,”阿兰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呢。当然,劳伦斯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占星术笔记我还是带着的,不过都是贴身带着。”
“你也觉得乱七八糟?这世上可就你一个人看得懂。”
“只要是个人,看了都会觉得乱七八糟。我也不过靠大量的猜测和试验,才搞明白了其中的一部分。我怀疑其中好些地方他自己都看不懂。我想他一定是看得太多了,看到了很多人类不该看到的东西,以至于心智受到了破坏。不知道我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
说完,阿兰特显得有些郁闷,默默地把书本和卷轴收好。
我看到他行囊里还有些奇怪的小玩意儿,我猜是类似于纪念品、小玩物之类的。这位年轻的占星师似乎也继承了院长身上的一些特质。
“怎么没看到你的那盏‘索尔提灯’?”我问道。
他有些惊讶:“诶?你怎么知道那东西?院长连这也告诉过你?”
我笑了笑:“你喝醉我扶你回去那晚,你让我用的。就挂在门后。”
“怪不得。”他摸了摸头,“那晚好多事都不记得了。那是我唯一做成的魔法物品——如果也算做成的话。”
“我觉得很好用。光暗了,摇一摇就行。”
阿兰特的笑容消失了。
“我说那石头不稳定,是指摇晃时可能爆炸。”
“爆炸。”我淡淡地重复了一边。
“我一共做过两盏。”阿兰特有些歉意,“第一盏送给了咒法系的一个姑娘。灯炸了,我的爱情也一起炸了。你用的是另一盏。”
“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我追问道。
“没死。后来回家了。”阿兰特避开我的目光,“你以后也不会再用那盏灯,不用想太多。”
“我想你以后还是少喝酒的好。”我建议道。
“我也觉得。”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像是为了遮掩自己的尴尬一般拿起了手边的麦酒喝了一口。
我决定在之后的路途中多看着他点儿。倒并不是觉得阿兰特可疑,只是觉得他不太靠谱,有时候脑子里好像会少根筋。也许人就是这样,在某些方面特别出色时,另一些方面就会十分欠缺。
半个小时后,我和阿兰特叫上隔壁的菜农下楼去吃晚饭。饭钱理所当然又是我来付的。吃饭时我摸了摸钱袋,里面大概还有十多枚金币和七、八枚的银币还有一点零星的铜币。这些钱暂时还够用,但肯定不可能撑到我们到达加西亚行省。在皇都也许看不出来,但我很清楚目前帝国各地都面临着物资短缺的问题,物价比战前要高很多。阿兰特那样子也不太可能带有太多的旅费,恐怕路途中我得想办法弄点钱才行。不过这倒不是什么紧迫的问题。
我本打算向菜农询问有关兰登镇上商队的问题,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到了镇上再调查也不迟。知道我们行踪和去向的人还是越少越好,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这样款待一番,再加上一个金币的收益,菜农的心情好了不少,一杯麦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们聊到了今年的果蔬品质普遍较差这件事,菜农说了个有意思的观点。据他说这个观点来自于他住在邻村的表姐的某个来探亲的婶婶所在的那个村子旁边的那个村子的一位双目失明的老牧师。老牧师说,那些从埃伦丁前线退役归来回到乡里的男人,他们接触了太多的死亡,身上沾着很重的血腥气,这些不详的气息污染了土地,这才导致了今年收获的蔬菜、水果都如此糟糕。菜农说得聚精会神、一本正经的,但在我看来这不过都是些民间百姓的不靠谱的流言,越是玄乎的说法民众越是津津乐道,还喜欢不断往里添油加醋,最后把原话传得面目全非。因此我没太在意听,主要把注意力放在观察进出旅店的人上面。
阿兰特倒是听得很仔细,还不时询问一些细节,那菜农当然不可能那么注重事实的严谨和细致,因此好些部分都开始自己创作、发挥,不过法师依然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我得承认,一位法师有滋有味地听一位菜农讲故事,这样的景象还是十分有趣且不多见的。
晚饭后,我和菜农去旅店的马厩检查了一下他的马车。菜农的两匹驮马虽没有什么优良的血统,但是都温驯、可靠。对我来说这足够好了。可靠永远比优秀重要。
检查完马匹,我们三人在旅店的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说定明天上午出发,然后便各自回房早早休息。我照着自己房间里那样,给阿兰特的房间窗户边布置了一个出发后会发出声响的小机关,阿兰特饶有兴趣地看着。
“这也可算是某种预警魔法,哈哈,有点像‘警戒结界’。”法师打趣道。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临走前对他说:“我就在附近的房间。晚上如果有任何异常,喊一声,我几秒内就赶到。”
“好的。”法师点点头,“虽然一般来说我都睡得死死的,有异常恐怕我也意识不到。”
回到房间,我关好门,检查了一下窗户,照例把一柄匕首立在窗户边,便和衣躺到了床上。
我考虑在去兰登镇的途中要不要去一趟维克镇。那位奥尔维牧师显然是傅利斯宰相十分信任的人,而我现在的立场是在宰相大人的对立面。照理来说我和奥尔维牧师也应当处于对立,但我想事实不会是那样,老牧师按说是个独立于这一切之外的人…..不知道弥赛菈有没有平安到达加西亚行省,如果她在路上出了意外,我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公主身边是实力深不可测的桑德斯爵士和史坦爵士率领的公主侍卫队,这十二位骑士是皇家骑士团最后的人马了……历史悠久、无比精锐的皇家骑士团竟然就只剩下了这十二个人……
思绪飘荡间,一首旋律浮现在我脑海里,有些熟悉的旋律,在哪里听过。
啊,索菲,索菲在马车上给我唱的那首歌。很美的旋律……
词是什么来着?我记不太全了。
世间万物,皆会腐朽……世间万物,终将腐朽……
我睁开了眼睛。
我仍然躺在黑暗中。我舔了舔嘴唇,感到有些口渴,看来我肯定睡了不止几分钟。周围十分安静,一片漆黑,没有光线从窗户缝透进来,现在应该是午夜。
我仍在黑暗中躺着,感到有些奇怪。怎么莫名其妙醒了?
记忆有些模糊,让我想一想。不对,我不该无缘无故就醒了。刚才好像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坐起身,揉了揉脸。
窗外街道上不远处的某条巷子里传来了狗叫声。
不,准确的说是低吠。听上去好像在群架中被打败了、畏惧着后退的野狗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低吠变成了“呜呜”的近乎哀泣的声音,那条狗看来显然是被什么吓坏了。
不,不止一条,还有其他好几条狗都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而且位置和方向都十分接近,看样子似乎是一群狗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恐惧地挤在一起哀鸣。
真是反常。我正准备下床走到窗前看一看,但我脚刚碰到地面,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就让我整个人都怔住了。我一下次就明白了那些狗在害怕什么。
这是一声悠长、清亮的鸣叫。
龙吟。
我脑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出现了阅兵式那天的场景,万人的疯狂欢呼呐喊中,巨龙张开双翼缓缓划过天际,阴影拂过人们仰视的脸庞,银色的龙枪在耀眼的阳光下刺破天空,巨龙仰颈长啸,龙吟盖过一切声音,久久回荡在天宇之间……
我飞快地跳下床,将两把匕首揣好,拿起桌上的行囊,迅速地打开房门穿过走廊,来到阿兰特的房间门前。顾不得敲门等他开,我掏出匕首几下拨弄就弄开了门锁。
让我意外的是阿兰特没有在床上,年轻的占星师穿着睡衣站在敞开的床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另一阵更加响亮、更具穿透力的龙吟刺破皇都的夜空,我不禁浑身一颤,牙齿不住打架。
阿兰特转过脸来,一脸极度亢奋的笑容:“听到了吗?那个男人来了,哈哈!我的预言果然又应验了。那个怒气冲冲的家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