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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大法师塔

卡赛尔公国坐落在埃伦丁王国东南部的群山之中,那里气候宜人、风景秀丽,因此有部分埃伦丁人喜欢将那里称作“仙境之国”。而事实上,我们对于公国的另一个别称更为熟悉,那就是“诗人之国”。在赛拉丁帝国瓦解后出现的所有著名的吟游诗人,几乎全都来自卡赛尔公国。

作为人类诸国中唯一没有正规军队的国家,卡赛尔公国一直都奉行着保守而温和的外交政策。他们极力避免与别国的冲突,也极少参与外部事务。数百年来,公国的君主们偏安一隅,平静地统治着这片安详的土地,和他们那些性情温和的人民一起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虽然没有正规的军队,但这并不意味着公国没有任何的防御力量。公国中的每个臣民在成年时都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一旦有外敌入侵,他们就会在短时间内组建起一支临时军队,抗击来犯之敌。

当然,我们都知道,仅凭公国的这些民兵根本不可能对别国构成足够的威慑。卡赛尔公国真正的守护力量,是那些神秘而强大的宫廷法师。

————帝国图书馆《我们所知的世界》

“我没有叫错你的名字吧,戴尔蒙先生?”老法师神色平静,“我们在禁卫军军营的地牢中见过一面。”

尽管心中全是惊愕与紧张,但我表面上仍十分镇定地答道:“没有叫错,您的记性很好,凯恩大法师。”

大法师露出一丝浅笑:“请进吧,戴尔蒙先生。”

老人退到门边,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而此刻我还手握着匕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这是个我完全想不到的局面,老法师的态度也让我难以理解。门内有埋伏吗?看起来不像,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如果是这样,按理说我暂时应该不用惧怕他。他如果要用魔法攻击我,必然需要进行吟唱和施法动作,无法发动突袭。可是我真的了解这些法师的能力吗?我不敢这么说。此刻的我,陷入了无比尴尬和不知所措的境地。

“凯恩大法师,您知道我前来此处的目的吗?”我问道。

“我猜得到。”老法师说,“你是来杀我的,不是吗?”

他的话如此直接,而语气却非常平缓,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您愿意进来说话吗,戴尔蒙先生?”他再次问道。

我看得出来,他这是在试探,看我会作何反应。

没有再多想,我收起匕首,走上台阶,跨入门内。

什么都没有发生,塔楼内没有别人,只有我和魔法学院院长。

“欢迎光临,戴尔蒙先生。”老法师关上门,然后朝楼梯走去,“请跟我来。”

借着大法师手中烛台的亮光,我粗略打量了一下大法师塔的第一层。我第一感觉是自己来到了某一处贵族宅院的客厅,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边有巨大的壁炉和两个用于放酒和杯具的橱柜,大厅中摆着几张考究的沙发和茶几。这第一层显然是大法师平时会见宾客的地方,但他显然不打算和我在这里说话,而是要带我去楼上。虽然这个会客厅打扫得很干净,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很少被使用。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大法师手中拿着的烛台上只有一根蜡烛,但是这根蜡烛放出的光亮却比普通蜡烛要强很多,可以将整个大厅都照亮。而且更奇怪的是,这根蜡烛的火焰非常稳定。凯恩大法师正举着烛台一级级走上楼梯,但那烛焰却没有丝毫的晃动。看来这根蜡烛很可能也是某种魔法物品。

“我相信你是刚从阿兰特那儿过来的,戴尔蒙先生。”老人说道。

“没错。”我承认道,“您刚才说您一直在等我,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之前我并不知道来的是你。这些天,我一直在等待一位拜访者,一位为我带来死亡的拜访者。这位拜访者也许早来,也许迟来,但我非常确信他一定会来。一直都是这样的,数百年来,这类事情一直都是这样发生的,无一例外。今天傍晚,我在学院大门口,在那几个阿兰特雇佣的泥瓦工中认出了你。那时我才知道,他们派来的那位拜访者是你,戴尔蒙先生。”

“您的洞察力真是敏锐,我们之前只匆匆见过一面。”我道。

“我的记忆力虽然已经远不如年轻时候,但是仍然能记住一些关键的内容。”

我们来到了大法师塔的第二层。

“这里是我的书房兼起居室兼卧室,呵呵,你应该已经见过阿兰特那小子住的地方,是不是觉得风格相似?”

这里空间宽敞,整层塔楼一览无遗,地上同样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沿墙放着十几个书架,几乎把整个房间都包围了起来,房间的其余部分全都被几张长桌给分割开了,桌上也是摊满了书本和卷轴,不仅是桌上,其他到处都放着书。地上堆着好几摞书,床边、沙发边也堆着书,壁炉也放着好多书。除了书,还有好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胡乱散布着。壁炉边上挂着一顶式样古怪的头盔,沙发旁靠着一根顶端箍有银环的手杖,一本摊开着的厚书上立着一个木制剑士模型,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只酒馆中常见的包铁大木杯,杯子里插着几根羽毛笔和一把象牙柄小刀,其他还有好些看上去稀奇古怪、完全想不出用途的小东西散落在各处。

这个地方在外人看来毫无疑问是非常杂乱的,但其实不然。通常这样的一个房间,它的主人对于房间内的大多数东西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在这一片混乱中隐藏着奇特的秩序。

“这里曾经是十九位魔法学院院长的居所,我是这里的第二十位住客。在我成为魔法学院的院长之前,我进过这座塔楼三次,正好是在三位院长各自的任期内,我也因此看到了他们将这个地方布置成什么样子。我在那三次来访中,每次看到的景象都大不一样,他们的房间,都带着他们鲜明的个人风格。从那三位院长的房间的样子,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是怎样的人。而现在,你看到的房间就充满了我的个人风格。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戴尔蒙先生?”

壁炉边上挂着的那顶头盔表明平滑、光亮,看来经常被拿在手里把玩;那个木头剑士显然是南部联盟的刻刀镇出产的工艺品;木杯里的那把象牙柄小刀带有鲜明的斯德拉斯特帝国的风格;最近的书架上中间那层放满了克莱蒙斯的诗集和游记,书架的顶上放着一把小巧的鲁特琴,从做工看,只能出自卡赛尔公国的乐器匠之手……

“您有一颗冒险者的心。”我说道,“您房间里这些东西来自大陆的各个角落,但它们并不是您亲自带回来的,因为作为魔法学院的院长您没有太多出远门的机会,离开帝国的机会就更少了。这些东西应该都是别人从远方带回来送给您的纪念品。您年轻时一定十分向往冒险生活吧?”

老法师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抚摸着那一长排克莱蒙斯的著作:“那时候做梦都想当吟游诗人,经常幻想着周游世界,见证奇遇,谱写歌曲。每天都想,要是能够走遍那些歌曲里提到过的奇妙土地,然后写出一首被世人广为传唱的歌曲,那人生真的是无憾了。连被选进魔法学院之后,还经常偷溜出去到酒馆里听那些吟游诗人唱歌,把乐谱夹在法术书里装作在背诵咒语,在昂贵的法术卷轴后面创作我那蹩脚的诗歌……不顾一切追逐梦想的时间是生命中最好的经历,戴尔蒙先生。好久好久以前,我就是那样的一个年轻人,明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并且为之付出难以置信的热情和努力,我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直到责任和使命压上我的肩头。一边是自幼的梦想,一边是沉重的责任,这样的选择总是艰难而苦涩的。”

“显然,你选择了后者。”

“那是个痛苦的过程。”

“但您说您那时候甚至愿意为梦想付出生命,那后来为何又会放弃?”我问道。

“请跟我来。”老法师说着走向通往塔楼第三层的楼梯。

我跟在老法师后面走上楼梯,登上了大法师塔的第三层。老法师手中的烛台照亮了这一层塔楼内陈列着的东西。

“这些是——”我难掩脸上的疑惑。

“水晶方柜。”凯恩大法师解释道,“柜体使用的原料是矮人族在莫比斯山脉底下开采出来的最上等的‘岩泪水晶’,基座用的是最优等的秘银,由‘石锤部落’的首席工匠花了六年时间亲手打造而成,每一个大约价值十万金币。这些方柜打造完成后,由当时的帝国魔法学院院长联合六位卡赛尔公国宫廷大法师以及‘石锤部落’的长老牧师一齐施加防护魔法。因此,即使魔法学院被摧毁,即使整个皇都变成废墟,这些水晶方柜依然会完好无损。”

这些所谓的水晶方柜有六个,看上去大约六英尺长,三英尺宽,高度也在三英尺左右,底下还有金属制的厚重底座。

“这些方柜是什么时候造好的?”我问。

“帝国历112年,也就是大约三百年前。当时的皇帝劳伦斯·克里昂亲自批示了这项耗资巨大的计划,这也是历史上帝国魔法学院与卡赛尔公国宫廷法师唯一的一次合作,由帝国承担四分之三的费用,而卡赛尔公国方面则派出全部六位宫廷大法师帮助为方柜附魔。这些方柜总共造了十二个,其中六个由维斯德洛骑士团秘密运送回皇都,放在帝国魔法学院大法师塔中,也就是你眼前的这六个。”

“那么另外六个应该是存放在卡赛尔公国的王宫之中。”我猜测道。

“没错。”凯恩大法师道,“一次伟大的合作。”

“帝国和卡赛尔公国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来打造这些方柜,我想这些方柜里一定保存着相当重要的东西。”虽然蜡烛的光很明亮,但我依然看不清几步外方柜内的景象,仿佛有一层灰色薄雾贴在方柜内壁上遮蔽着视野。

“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终于意识到,在法师与吟游诗人之间,我必须放弃一个。思索了很久之后,我决定放弃做法师,我决定要按我热爱的方式活下去。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的导师,我的导师则告诉了那时候的魔法学院院长。于是院长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个许多学院中的老师、前辈一生都没有机会接近的地方。他把我这个二十出头的见习法师带到了这里,并让我看了这些水晶方柜里的东西。也正是里面的这些东西,让我改变了自己的决定。”老法师注视着我的双眼,“我不能让你看太长时间,戴尔蒙先生,所以现在开始请你睁大眼睛。”

魔法学院院长走近一个水晶方柜,用烛光照亮了方柜。我走上前,仔细看着方柜中的东西。

由于好奇,我全神贯注地看着方柜中的景象,目光扫遍方柜的每一个角落。但是看了没几秒钟,我就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凯恩大法师。

老法师移开了烛台,失去了近距离的光照,那水晶方柜内又再次变得灰蒙蒙,视线无法穿透过去。

“你已经看清了方柜中的那些东西了吧?”老法师问我。

我点点头:“都看清楚了。只是还不太明白。我不明白里面那些东西为什么需要如此精密、昂贵的水晶方柜来保存。”

“你看到了什么?”

我想了一下,道:“书。好几本书。看上去非常古老的样子。书页都已经很残破,有些书甚至已经发霉了。有一本书被烧掉了大半,显然是燃烧时有人将火扑灭才保留下来了一部分。还有一本书几乎已经变成了碎片,简直就跟风化了似的。我想这些书基本都已经不能被阅读了。”

“这些书比我们的帝国还要古老许多。”老法师告诉我,“里面保存的这些书,大都是赛拉丁帝国覆灭前两百年那个时代的魔法典籍。有的还要久远。我们怀疑其中有些书甚至是赛拉丁帝国鼎盛时期的著作,也就是一千多年前的古籍。我们相信,这些书本所存在的时代,是魔法的鼎盛时期,所以你可以想象,戴尔蒙先生,这些书对于如今我们这些法师有多么重要和神圣。”

“这么说来,这些古书里一定记录着许多已经失传的古代魔法。”我开始意识到方柜里这些破碎的古籍所蕴含的巨大价值。

“也许你第一眼看到这只是些破书,”魔法学院院长将手缓缓放到水晶方柜上,“但是作为一名法师,当我第一次看到方柜中的这些古籍时,我几乎激动得昏了过去。时至今日,每当我站在这些方柜前,将手放在冰冷的水晶上,我依然会被深深震撼。我可以感到方柜中那些破碎的书页里所隐藏着的巨大能量。那些可以毁天灭地的古老魔法,那些能够改变整个世界的强大力量,此刻就静静地沉睡在这些方柜里。”

“但是……”我思忖道。

“但是只要我们的手一触碰,这些古书恐怕就会化成粉末,里面的内容也就永远不得而知。这些典籍实在是太过古老了,即使不去触碰它们,空气也会逐渐吞没它们。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建造这些水晶方柜来保存这些珍贵的古籍。”

“那么卡赛尔公国那边……”

“他们拥有的古籍还要更多一些,但是他们同样也没有办法阅读其中的内容。所以我们才会合作,打造了这些方柜。”老法师叹了口气,“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戴尔蒙先生,我们这些法师有多痛苦,多煎熬。那些已经失传的古老魔法明明触手可及,我们却只能隔着这厚厚的水晶静静瞻仰。前任的魔法学院院长将这些仅存的典籍称为‘过去辉煌时代的碎片’,而我们,就是一小群无力的‘碎片守护者’。如今我们能做的,也就是用生命来守护这些最后的魔法遗产了,同时在心中抱着一丝希望,想着也许某一天,我们能够找到阅读这些古籍的方法。要知道,即使是水晶方柜,也不能永远地保存这些古籍,我们无法做到让方柜内部与外界完全隔绝。终究有一天,这些古籍会化为灰烬。只希望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可以有办法在不损坏这些古籍的情况下阅读它们。但是在目前,我们只能尽全力不让它们受到进一步破坏。即使光照对这些古籍也能产生破坏,它们实在太脆弱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让你看太久的缘故。”

“可是如果这些古籍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脆弱到不能触碰的地步,那么在水晶方柜在被打造完成之前又是如何保存这些古籍的呢?那时候帝国和卡赛尔公国的法师们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古籍的呢?”我提出了疑问。

“那是另一个漫长的故事,在不久的某一天会有另一个人为你讲述那一切的,戴尔蒙先生。今晚,你只需要了解到,我们这些法师世代守护的古代魔法典籍具有多么巨大的价值和重要的意义。”

我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问:“但我不明白您为何让我这个外人看到这些对你们法师来说最珍贵的东西。”

老法师道:“因为我要请求你的帮助,戴尔蒙先生。”

我听到这话不禁一愣。

“你是来杀我的,不是吗,戴尔蒙先生?”

我提高了身体的戒备。

“您叛国了,米瑟里夫·凯恩院长。”我语气冰冷地说,“您背叛了已故的克里昂三世,背叛了弥赛菈公主,背叛了帝国。而对于叛国罪的刑罚只有一条。”

“帝国……”老法师喃喃道。

“是的,您背叛了帝国。马克伯伦亲王策划了对克里昂三世的刺杀,并起兵篡位。而您加入了他的阵营。这是铁的事实。”

“你的指控我全都接受,戴尔蒙先生。我不打算辩驳,但是我希望你能再听我说一些事情,然后再作判断。”

我打量着魔法学院的院长。老法师此刻看起来老迈而疲惫。

“我在听,院长大人。”我道。

老法师略显宽慰地点点头:“请跟我来,戴尔蒙先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跟在老法师后面走上了楼梯。不知为什么,我从心底很愿意去信任老法师的那种坦诚。他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的目的,甚至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在等候,如果他想要事先做好准备袭击我,那实在是太轻易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任何敌意的表示。因此我也索性选择去倾听他会说些什么。

我们登上了大法师塔的第四层。这里已经接近塔的顶层了,所以楼层的空间相对要小一些。这一层很空旷,我看到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有四、五十幅之多。楼层中间有一张样式古旧的书桌和一张椅子。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大书,旁边有羽毛笔和墨水瓶。

凯恩大法师道:“墙上挂着所有前任魔法学院院长和帝国其他杰出法师的画像。画像能够被挂到这里,对帝国魔法学院的法师来说,可以说是最崇高的荣誉之一。那边那本书上记录着所有这些法师的生平经历。为了使这些记录可以长久保存,每一位新院长都要将之前的记录重新抄录一遍,然后再作补充。因此每一任院长都有他们各自的那本‘红皮书’。对,我们就把这大部头的记录叫做‘红皮书’。当一任院长卸任或者去世时,他的继任者就得将前任的‘红皮书’上的内容抄录到自己的书上,然后放到这里。而前任院长的那本‘红皮书’则被保存到帝国图书馆中。得益于这个传承制度,自帝国建立以来我们所有杰出法师的生平事迹都有详细的记录。现在桌上那本就是我的‘红皮书’。你可以随意翻阅,戴尔蒙先生。”

我走到书桌前,老法师举着烛台为我照亮了书页。

我低头查看“红皮书”翻开的那一页上的名字,也就是最近一个被记录到这本书上面的名字。

“劳伦斯·加兰特。”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我对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

“劳伦斯·加兰特,帝国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占星师。前任魔法学院院长认为他可能是近百年来帝国出现的最有天赋的法师。他拥有远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和极为出色的魔法感知力,他在星相学上的造诣更是超过了众多前辈。预言系的法术已经失传数百年,但是我们一致认为,只要给劳伦斯足够的时间,他甚至可以还原和再造出一些初级的预言系法术,这会对我们逐步复原整个魔法体系有着非同寻常的帮助。”说到这儿,凯恩大法师顿了一小会儿,接着道,“然而十年前,劳伦斯·加兰特因叛国罪被皇都禁卫军逮捕,一个月后在军营地牢中被秘密执行了绞刑。刚刚继位的克里昂三世亲自下的命令。”

皇家占星师被绞死的事情其实不算秘密,这事情当时甚至轰动了整个大陆。但事情发生时我还不到十二岁,对那时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再加上皇宫内根本不允许公开讨论这件事,而皇宫外有的也只是各种夸张的传言。

“他究竟做了什么?”我好奇道。

“他在皇宫的一间餐室里用火球术袭击了克里昂二世,并杀死了他。”老法师一字一句地说。

“这怎么可能?”我惊异道,“他们说克里昂二世是劳累过度而猝死的。”

“当时克里昂二世正在筹备对埃伦丁王国的全面入侵。就在皇帝和军团长们把整个行动计划基本策划完的那个深夜,劳伦斯突然从观星塔上狂奔下来,据那时候看到他的皇宫仆役和皇家骑士描述,这位帝国当时唯一的皇家占星师赤着脚飞奔过半个皇宫,脸上全是惊骇和震惊的神情,人们都以为他已经疯了。占星师冲进皇帝的会议室,对着克里昂二世和军团长们大喊,让他们绝对不要发动对埃伦丁的战争。当时在场的军团长们说,皇家占星师那时候已经语无伦次,冲着他们唾沫横飞,但根本没人听得懂他的胡言乱语。只知道他在拼命反对帝国发动这场战争。皇帝当即就命令皇家骑士把占星师架出去,把他带回观星塔关起来,让他冷静冷静。后来的事情是傅利斯宰相亲口告诉我的。第二天中午劳伦斯不知怎么从观星塔里偷跑了出来,找到了正在餐室里用餐的皇帝,然后二话不说就对皇帝施放了火球术。傅利斯宰相在事发几分钟后就赶到了那个餐室,他告诉我,皇帝和他身边的两名皇家骑士被轰成了碎片,烧焦的残肢布满了整个餐室。而皇家占星师被几名皇家骑士死死按在地上,但却仍然在疯狂地大笑着。宰相大人说,那种凄惨而病态的笑声,他一辈子都难以忘却。这件事发生之后,我一直都没能见到劳伦斯。那段时间,我们整个魔法学院都因此被牵连了进去,所有法师都不得离开学院半步,大队的禁卫军把守在学院周围,甚至连一队维斯德洛骑士都被调来,在魔法学院附近随时待命。他被关押在禁卫军军营的地牢中,帝国的情报人员试图弄明白他袭击皇帝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但是无论怎么用刑,皇家占星师都只会发出毫无意义的呓语。傅利斯宰相后来告诉我,在那种酷刑下,没有人能坚持一个月还不屈服,除了疯子。而皇家占星师显然已经彻底疯了。宰相问我,到底是什么会让一名如此智慧的占星师变成这幅疯样。我给不出答案,那时候我已经有大概两年没有和劳伦斯说过话了。虽然我和他曾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自从他把自己关在观星塔内足不出户后,我就一直没和他见过面。直到克里昂三世匆忙继位,然后下达了对他处以绞刑的命令。执行绞刑的那天,傅利斯宰相叫我过去见证行刑的过程,我才见到了劳伦斯。”

我问:“他对你说什么了吗?”

“那时候他已经被折磨地不成人形了。我之前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他对预言系魔法的研究过于深入了,超出了他的心智所能负荷的程度。一定是某个法术出了错,让他变得如此疯狂。但是现在想来,事情恐怕不是那样。我见到他时,对他打了声招呼,但他好像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我,根本没有理会我,只是双眼发直、神情木讷地呆站在那里,任由禁卫军士兵把绳套系到他的头上。但就在他脚下的地板被抽空之前,他突然转过脸来,口齿清楚,目光清明地对我说了一句话。那个场景我至今历历在目,我当时就知道,劳伦斯并没有疯,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说到这里,老法师舔了舔嘴唇,目光望着某个虚无的方向,神情沉重而严峻,仿佛他又回到了军营地牢的绞刑架旁,“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说:‘凯恩,千万要保护好我们的魔法学院,那可怕的黑暗又要来了。’”

我一皱眉:“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黑暗又要来了’?”

“那时候我也不理解,但我可以确信劳伦斯并没有疯,至少在他死前对我说那句话时,他是绝对清醒和理智的。他想通过杀死帝国皇帝来阻止战争,但是根本是徒劳。克里昂三世继位后,很快就发动了对埃伦丁的战争。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劳伦斯不惜用那样极端的方法也要阻止战争的发生,于是在劳伦斯死后,我进入皇宫的观星塔,试图查看他生前留下的那些书籍和卷轴,但是却发现他把自己所有的书和大部分的卷轴都烧掉了,仅仅留下了几张绘制十分潦草的星相图和写满了各种奇怪术语和符号的记录,很多术语和符号都是他自己创造的,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能看懂。他在这上面已经走得太远了,远远超出了我们其他所有人的认知领域。他留下的那几张卷轴我仔细研究了几个月也没有一点头绪,于是只好保存起来。在十年战争的第三年发生了一场十分不幸的意外,我想你也一定知道这件事情。克里昂三世的妻子艾莲娜皇后对魔法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她经常会到魔法学院里来观摩法师的施法练习。然而那一天在斗法场,一名年轻法师的闪电术完全偏离了目标,竟然弹出了斗法场,击中了场外的艾莲娜皇后。我现在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那种意外,完全难以理解。然而那确实发生了,艾莲娜皇后被高强度的魔法闪电直接击中,变成了一具焦尸。所有人都被吓坏了,帝国的皇后竟然被电死在魔法学院中,就在克里昂二世被火球术杀死的短短三年之后。那天,克里昂三世带着整个皇家骑士团来到了魔法学院,那些皇家骑士全都全副武装,手都一直放在剑柄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皇帝来到死去的艾莲娜皇后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妻子焦黑的尸体。我那时以为,皇帝很快就会下令让他的骑士们血洗整个魔法学院。但是他没有,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皇后的尸体前,从下午一直站到午夜。最后他下令让骑士们把皇后的尸体带回去,然后就离开了魔法学院。第二天,帝国军的米修斯·库克将军来到魔法学院告诉我,让我立刻把学院内三分之二的法师组织起来,组建成一支法师战团,一周后,这些法师将被派往埃伦丁前线。那时候正是十年战争打得最惨烈的时候,帝国军的伤亡率高得可怕,而学院里这些大都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法师全被投到了最前线,去直接面对那些恨我们入骨的埃伦丁人。我那时目送那些年轻法师离开皇都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这些年轻人一个都回不来的心理准备。从那些帝国军军官的态度中我可以猜得出来,他们是打算让这些年轻法师去送死的。但是我们是幸运的,这些孩子们的表现远远超过我的预期,事实证明我是太低估他们了。他们在撒克逊平原战役中用轮番密集法术轰炸的战术击退了埃伦丁人的许多次冲锋,消灭了大量的敌军,直接扭转了不利战局。几个月后,十分幸运的,大部分人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但是他们告诉我,在战役开始时,负责将他们护送到平原突出阵地的帝国军队在毫无通告的情况下就顾自后撤了,把他们这些留在了王国军进攻最为猛烈的地方。戴尔蒙先生,你可以想象,作为院长的我,得知我亲自培养的这些孩子们被送到最前线并遭到那样的境遇,被蓄意置于那样的险境中,我心中会是何种感受。”

我摇了摇头:“这根本不能作为你带领整个魔法学院叛国的理由。”

“你没有懂我的意思,戴尔蒙先生。我完全没有想要为自己开脱的意思。”老法师道,“我是希望你能够意识到,我们一直在尽力将帝国魔法学院维持下去,将帝国的法师系派延续、传承下去。我今天对你说了那么多的事情,只有一个目的。我希望你能够对我们魔法学院有真实的了解和客观的看法,然后请你帮助我,保护学院的法师们,让魔法学院能够延续下去。”

“您太高估我的能力和地位了,凯恩大法师。”我感到荒谬,“我怎么可能有能力来保护你们魔法学院?而且你们现在不是已经处于亲王殿下的保护中了吗?亲王对你们法师的能力和作用非常重视——”

“你根本不明白,戴尔蒙先生。”老法师摇了摇头,“我担忧的根本不是这场即将打响的皇权战争,根本不是,我真正担忧的是另一场大得多的灾难,那是一场超乎我们想象的可怕灾难。戴尔蒙先生,黑暗就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