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火宴(V)¶
下到阿维尔努斯是容易的……但要循原路返回,逃到上界的空气中,这才是艰难,这才是考验。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六卷
落到书商街以后,我先检查背后的帕拉丁之光。
裹剑的斗篷仍在,重新系起的皮带却只剩两指宽。它在旧塔里断过一次,皮革被水泡软,又经火烤,任何一次拉扯都可能让圣剑滑落。我把剑柄移到右肩后方,用从旧塔扯下的麻绳重新缠住剑鞘。阿兰特替我打结。他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试了两次才拉紧。
“疼吗?”他看见我左臂的血已经透过蓝色罩衣。
“还在流,说明没断。”
“这是什么道理?”
“能走就够了。”
他显然不接受这种判断,但也没有力气争辩。旧塔仍在身后坍塌,士兵很快会从庭院绕出来。我们混进向北移动的人群,离开皇宫外墙。
天空里已经没有龙。
许多人因此以为危险结束了。有人从门后探出头,有人站在街中央向西宫方向祷告,也有人开始抢夺被主人遗弃的商铺。可当巨龙的影子消失,城市中原本被它盖住的声音才显露出来:房屋坍塌、伤员哭叫、马匹嘶鸣、士兵传令,成百上千的人同时询问城门是否开放。
火宴结束了,皇都的大火才刚刚开始。
书商街北端被一辆水车堵死。左轮压塌排水沟盖,半只轮子陷在沟里,挽马斜着身体不断后退。后面两辆车无法转向,从皇宫逃出的人又迎面涌来,把道路堵得只剩一道不足肩宽的缝隙。
几名海岸城士兵用矛杆抽打人群,试图清出中间道路。为首军官看见我们身上的蓝色罩衣,立即指向车轮。
“你们两个,来抬!”
转身会比服从更显眼。
我用右肩顶住车辕。阿兰特和两名士兵蹲在陷下去的轮子旁,把手伸进沾满脏水的轮辐。军官数到三,众人同时抬起。车轮只离开沟底半尺便再次落下,溅起一片污水。我的左臂像被人从伤口里拽了一下,眼前短暂发黑。
第二次,挽马终于明白我们的意图。轮子抬起时,它猛地向前一挣,整辆水车从沟里冲出。人群立刻填满空出的道路,军官和士兵被冲散。我们趁乱钻进街边窄巷。
巷子里的火还没有烧起来,几户人家却已经把门窗全部封死。有人从二楼往墙上泼水,水落到我们头上。一个女人躲在窗后问西宫是不是塌了。阿兰特抬头想回答,被我拉走。
马蹄从主街经过,骑手一面挥动短旗,一面高喊亲王命令:四门落栅,任何人不得出城;无军牌者不得靠近城门;所有士兵返回所属队列,违者按逃兵处置。第一名骑手过去不久,第二名又带来不同的命令,要求搜捕两名潜入皇宫的乱党——一人黑发,左臂受伤;另一人携带破裂行囊,可能冒穿海岸城军服。
命令没有提圣剑。
亲王仍需要皇都相信帕拉丁之光在自己手里。失窃的只是两个乱党,而不是加冕资格。
“衣服不能再穿。”我说。
我们翻进一座布商后院。主人逃走前泼了半院子的水,几匹来不及收起的粗布泡在泥里。我脱下蓝色罩衣,阿兰特也照做。便服早已湿透,沾满泥灰和血;离开那层蓝布以后,我们看起来不再像逃兵,只像两个从火场里爬出的倒霉鬼。
我用一段被烟熏黑的粗布重新裹住帕拉丁之光,把两件军服塞在内层。包裹扎紧后像一卷从火场抢出的挂毯。阿兰特从行囊里抽出一截细绳,又加了两道结,剩下的小卷重新塞回那两本湿诗集旁边。
从后院翻出时,街角小教堂的前墙已经裂开。牧师把伤员安置在广场上,圣坛白布被撕成绷带。一名海岸城士兵躺在台阶下,腿上插着弩车绳索的铁钩;替他包扎的是个刚才还在砸酒铺门锁的男人。旁边两个女人争抢同一桶水,直到发现桶底已经漏空。
阿兰特在台阶边停下,想把水囊交给牧师。里面只剩几口带着皮革味的水。牧师接过去,先喂给一个被烟呛伤的孩子,又把剩下的倒在士兵嘴里。
“北门能走吗?”阿兰特问。
“所有门都关了。”牧师说,“可他们还是都往北去。公主从那里走的,便以为自己也能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牧师看向广场外不断向北的人流:“我告诉谁?”
我们也只能向北。南部和东部街区火势更大,西门离得太远;北门即使关闭,城墙旁仍可能找到绳梯、排水口或守备松懈的地段。
穿过两条街以后,我们再次见到了菜农。
他牵着一匹灰色母马,马身上盖着烧焦一半的毯子,鼻孔和鬃毛全是烟灰。另一匹马和原来的车都不见了。他用一只从市场捡来的双轮菜车装着几筐空篮,左侧车辕用木板临时绑过,每走几步便发出吱响。
他转身看见我们,先露出惊讶,随后目光落在我左臂和那卷长包上。
“你们真去祈祷了?”
“祈得不太顺。”
“我找回一匹。”他摸了摸母马的脖子,“另一匹烧死了。车也不是我的。”
他没有问我们拿到了什么。我也没有解释。
北边街口正在逐个检查过往行人。菜农把一只空菜筐掀开:“放下面。”
我们把帕拉丁之光塞进车底,用烧焦的马毯和几只破筐遮住。阿兰特的破行囊也放在另一边。他仍贴身带着劳伦斯笔记,仿佛那才是最不能失去的圣物。
菜农牵马走在前面,我和阿兰特一左一右扶车,像两个帮他从火场救牲口的邻居。
检查路口的士兵年纪不大,脸上被烟熏出两道泪痕。他问菜农从哪里来。
“南边旅店。”
“车里什么?”
“空筐。”
“掀开。”
菜农掀起最上面两只。下面仍是筐和一张焦毯。士兵用矛尖拨了拨,没有刺得太深。另一名军官在后方催促,要求他们封住街口,年轻人便挥手放行。
走出几十步,菜农才重新呼吸。
“里面到底是什么?”他问。
“让亲王睡不着的东西。”
“值钱?”
“对亲王很值钱。”
他考虑了一会儿,没有要求分成,只说:“那就别在我的车上掉出来。”
母马撑到旧磨坊街便走不动了。它前腿不断发抖,鼻孔流出带血的泡沫。菜农无论怎样拉缰绳,它都不肯再迈步。
后方人群仍在向北推。有人骂他堵路,有人伸手去抢菜车。菜农挥棍打退一个男人,最后还是解开挽具,把车推到墙边。
“你们走吧。”他说。
“你呢?”
“马在这儿。”
“它走不了了。”
“我知道。”
他蹲到母马身边,手按在它被火燎过的鬃毛上。第一次见面时,他宁愿冒险回旅店也不肯舍弃两匹马;现在他仍然不肯把最后一匹留在人群里。一个人究竟该在什么时候承认自己已经失去全部家当,不是我能替他决定的。
我取出帕拉丁之光,将长包重新扛上右肩。阿兰特抱起行囊。
“公共浴室还在西边。”我说。
“我记得。”
菜农没有抬头,只朝我们挥了一下手。
越靠近北门,人越多。通往城墙的几条街汇在同一处,货车、担架和逃难者将路面堵死。传令兵已经喊哑了嗓子,仍在重复城门关闭;人群听见以后却只挤得更快。每个人都相信命令针对的是别人,自己只要走到最前面,守军便会因某个孩子、某张文书或某位已经死去的贵族开门。
一具尸体倒在道路中央,胸口插着弩箭。人流从两侧绕过,没过多久,后面的人便再也看不见那里躺着一个人。墙头军官反复喊城门不会开启,命令众人后退。没人相信。城门既然存在,在他们看来就必然应该打开;至于门后的军令、亲王和整座帝国,都不如自己怀里的孩子真实。
一个老人在人群外沿寻找妻子,一遍遍描述她披着绿色披肩。没有人听。两个兄弟为一只手推车争吵,车上装着他们父亲的尸体;一个想把车留下,另一个坚持死人也必须出城。几名退伍兵试图让妇女和孩子先靠到墙边,转眼又被新的拥挤冲散。
我们无法靠近城门。
我沿城墙向西看。北门旁是一座两层官仓,斜屋顶与墙头只隔一道狭窄夹道。南侧粮垛已经冒烟,役夫正把还未着火的粮袋搬到院中。屋脊下方似乎有检修口和吊粮设备。只要能上屋顶,便可能搭梯靠近城垛。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人群先是缓慢分开,随后被骑兵用马身强行推向两侧。为首的人没有戴头盔,右眼肿得只剩一道缝,左肩甲上留着落石造成的深凹。尼古拉斯坐在马背上,脸色因失血和愤怒变得灰白。
他没有沿我们的脚印追来。他只需要知道图书馆旧塔在皇宫北侧,也知道带着圣剑的人最可能去哪里。
尼古拉斯的目光越过人群。
他先看见我左臂上的布条,又看见阿兰特怀里的破行囊。我们之间隔着数百个逃难者,他仍然抬起手,指向官仓。
骑兵开始下马。
我将裹着圣剑的长包塞给阿兰特。
“别松手。”
“你呢?”
“和你一起进去。”
我们没有向人群更深处躲。那里已经没有路。
前方是正在冒烟的粮仓,身后是尼古拉斯和封死的城门。
我选择了粮仓。
官仓前的空地堆满粮袋。
仓门内外全是人。役夫肩上扛着麻袋,从门里出来时低头弯腰,返回时又要侧身挤过想抢粮的百姓。两名守仓士兵站在粮堆前,长矛不用来对付敌军,只用来抽那些伸向破袋的手。麦粒已经撒了满地,一个光脚男人蹲下捧起一把,手背立即挨了一矛杆。
“官粮也敢偷?”士兵骂道,“滚!”
男人攥住麦子不肯松手:“不拿也是喂火。灰还得给亲王留着?”
士兵再次抬矛。一只粮袋恰从仓门里扔出来,砸在两人之间。麻绳崩断,更多麦粒泼进泥里。附近的人一拥而上,士兵踢开一个,又有三个人蹲下。火星从屋檐飘落,没人再顾得上躲。
我和阿兰特顺着人群挤进仓门。
里面热得像另一座更小的城市。南侧三排粮垛已经起火,火焰不从外面燃烧,而在麻袋之间缓慢向上钻。袋皮被烧穿以后,麦粒混着火星流到木地板上,发出密密的爆裂声。役夫只抢北墙下还没有冒烟的粮袋;有人用湿头巾蒙住脸,有人跑丢了鞋,脚底踩过碎陶片和麦粒,留下一串带血的印子。
一个留着短胡子的粮吏站在楼梯旁,怀里抱着账册。每搬出一袋,他仍要在纸上画一道。半边袖子已经被烧掉,账册边缘也在冒烟,他却像只要数目还在,仓里的粮便没有真正损失。
“你们两个!”他看见我们空着手,“上楼搬北垛!会喘气就别堵门!”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命令。
我把裹着帕拉丁之光的长包交给阿兰特,右手扶住楼梯,跟随一队役夫向上。楼梯贴着北墙搭成,中间转了两次。上面的人扛粮往下,下面的人空肩往上,彼此只能在狭窄踏板上侧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役夫看见我左臂的血,向墙边让出半步。
“烂成这样还叫你搬粮?”
“欠他们的。”
“那你欠得不少。”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牙,随后背着粮袋下楼。
二层是贯穿整座仓房的木阁楼。浓烟从南侧滚来,在屋脊下积成厚厚一层。北面窗户仍开着,屋外冷风灌进来,使烟时高时低。几根粗立柱托着屋顶,立柱之间铺着木板;板缝不断漏下麦粒,仿佛整座仓房正在流失。
屋脊下装有一架吊粮绞盘。长绳绕过横梁滑轮,从北窗垂进院子。役夫将粮袋系在绳端,楼下的人转动木轴,袋子便比从楼梯搬运更快地降下去。绞盘旁靠着一架长梯,顶端伸入屋面检修口。
阿兰特看见长梯,没有立刻过去。他怀里的包裹太显眼,附近又有十几双眼睛。
头发花白的老役夫已经回到二层。他把肩上麻袋推向绞盘,抬头看了看阿兰特。
“里面是什么?”
阿兰特下意识抱紧包裹。我以为他会给出一句愚蠢的谜语,幸好他只说:“不能烧的东西。”
老人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在这里,没有什么不能烧。”
他没有继续追问,俯身去系绳。
靠近北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腰间用布带绑着孩子。孩子大概五六岁,一只脚没有鞋,母亲正用自己的裙摆包住他的脚趾。她本想随着人群去北门,推挤中被挤进仓院,又被士兵强迫上楼搬空麻袋。现在楼梯上全是役夫,她抱着孩子下不去,只能等。
外面的骑兵已经到了。
命令先从仓门传进来,随后是士兵推开人群的喝骂。粮吏坚持任何人不得妨碍抢救官粮,尼古拉斯的人则命令关闭仓门,搜查所有楼层。两边争执几句,亲王的名字很快压过了账册。
第一批士兵踏上楼梯。
阁楼上的役夫陆续停手。绞盘仍在惯性中转动,木轴吱呀作响,一袋粮食停在半空。士兵在楼下喊出我们的特征:黑发,左臂受伤;同行者背破行囊,携一件长形包裹。
所有目光再次落到我们身上。
年轻役夫先向后退。一个抱着粮袋的人把袋子放到地上,免得自己挡在士兵与我们之间。女人将孩子搂得更紧。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动,只看了看阿兰特怀里的长包,又看向南侧正在燃烧的粮垛。
“这城是你们烧的?”他问。
“不是。”阿兰特说。
“龙是你们叫来的?”
“也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追?”
我说:“我们拿了亲王不想丢的东西。”
老人啐出嘴里的麻丝:“那就别让他拿回去。”
他转身解开绞盘止扣。半空中的粮袋猛然向下滑去,院子里响起惊呼。粗长麻绳从木轴上一圈圈松开,老人将绳头踢到我脚边。
“拿走。”他说,“粮都要烧了,留着它吊我们么?”
我和阿兰特一同收绳。绳子很长,又沾着麻油和粮灰,来不及盘整,只能一圈圈搭在肩上。老人随后抄起一袋粮,和另外两个役夫堵住楼梯口。
第一名士兵刚露出头,粮袋便迎面撞上盾牌。几个人一起向前推,将他挤回楼梯转角。
“人往南边跑了!”老人朝阁楼另一端大喊。
役夫们很快明白。有人指向烟里,有人故意踢翻粮袋,让麦子泼满楼梯;还有人扛起空麻袋冲向南侧,制造出许多人逃窜的脚步。士兵知道他们在撒谎,却无法同时越过粮袋、役夫和浓烟。
我把绳盘背上。阿兰特将圣剑用皮带系到背后,先爬长梯。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犹豫着望向检修口。
“跟着。”老役夫对她说,“留在这里,亲王也不会给你发粮。”
她走到梯下。孩子绑在腰间,使她无法抬头看脚下,只能一手抓梯,一手托住孩子后背。
我最后爬上屋顶。
外面风很大。斜瓦已经被南侧火焰烤热,鞋底踩上去时,瓦片发出细小裂响。烟被风吹向城墙,一阵浓一阵淡。官仓北檐几乎贴着墙身,屋脊比城垛低不到一人,屋檐与墙头之间却隔着一道六尺宽的夹道。下面堆满破车、烂木和废弃石料,掉进去未必立刻死,却很难再爬出来。
屋顶上已有十几个人。几个役夫拖出长梯,正试图搭上城墙;更多百姓从院墙和粮袋堆爬上来,有人肩上还背着粮。墙头只守着两名士兵,他们用长矛不断拨开梯头,命令所有人下去。
“城门关了,墙也关了!”一个年轻守军喊,“再爬就放箭!”
一个役夫抓住梯子继续向上,矛杆砸中他的手指。他向后滑倒,撞翻身后两个人。三人一起沿屋面滚向屋檐,周围的人抓住衣服才没有让他们落进夹道。
阿兰特伏在瓦面上向我靠近。他背着圣剑,无法同时携带绳盘。我把绳子从肩上放下,将一端绕在自己腰间。
“先把梯子搭住。”我说。
几名役夫再次抬梯。这一次没有一个人单独站到最前面,而是十几双手沿两侧一起托起。守军用矛去拨,梯头向左滑开,又被下面的人推回。阿兰特抓住梯档开始攀爬。
年轻守军将矛尖转向他。那不是驱赶的动作。
我从屋面捡起一截烧断的椽木,穿过梯档顶住矛杆。两根木头在半空僵持。火烧过的椽木发出裂响,很快断成两截,矛尖仍向前滑去,划开阿兰特肩后的包裹。烟中露出一线银白剑鞘。
守军愣住了。
他大概认出了圣徽,也可能只是从来没见过一个难民背着如此精美的剑。阿兰特没有回头,抓住城垛翻上墙头。第二名守军拔剑冲来,他慌乱中只能摘下腰带,套住对方手腕,用全身重量向外一坠。守军撞上城垛,短剑从指间脱落,掉进夹道。
我踏上长梯。
下面的人同时向上涌。梯子弯出明显弧度,木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有人抓住我的靴子,有人肩上的粮袋卡在梯档间,所有人都在咒骂别人,却没人愿意先下去。
年轻守军终于回过神,丢开长矛抓住我的肩膀。我拔出短刀,刀尖停在他下颌。他脸上胡须还没有长齐,烟熏得两眼流泪,嘴唇不停发抖。
我没有刺下去。
“你拦不住这座仓的人。”我说。
他越过我肩头,看见屋顶上不断增加的人,又看见南侧火焰已经爬过屋脊。手指慢慢松开。
我翻上城墙。
阿兰特正试图解下绳盘。女人已经带着孩子爬到梯子中段。她每上一步,腰间孩子便撞在梯档上,孩子却没有哭,只死死抱着母亲脖子。
长梯在她身后突然断裂。
爬在下方的两个人摔回屋顶,半截梯子滑进夹道。女人的双脚失去支撑,只靠两手挂在剩余梯段上。阿兰特趴到城垛外,抓住她手腕;我割断腰间缠住的绳圈,也俯身抓住她另一只手。两人一起把她和孩子拖上墙头。
屋顶上的人没有散开。他们抓住断梯、墙缝和垂下去的绳头继续攀爬。两名守军被挤到敌楼一侧,只能吹响号角。
“往西。”我对阿兰特说。
我们拖着长绳沿墙跑。女人没有跟来,她跪在城垛后解开绑住孩子的布带。可北门方向已经出现更多守军,她很快又抱起孩子,随着我们向西。
这一段城墙年久失修。两座敌楼之间没有火盆,外侧砖缝长满苔藓。墙外是一道积着淤泥的排水沟,再往北便是菜地和奥德河。只要把绳索绕过城垛,长度足以垂到沟底。
我刚将绳子一端抛下,官仓方向便传来新的骚动。
尼古拉斯登上了屋顶。
他没有和百姓争断梯。骑兵从仓里抬来一块卸货用的厚木板,斜搭在屋檐与城墙之间。尼古拉斯第一个走过来。他的右眼肿得睁不开,肩甲全是落石凹痕,走路时一条腿明显不稳。可他没有停,也没有让士兵在墙下放箭。
“把剑留下!”他的声音越过火和人群。
阿兰特正要翻出城垛。我将他按住。
“先让她下。”
那个女人已经到了我们身边。她看见墙外的黑暗和两股绳,脸色一下失去血色。
“我不会。”
“把孩子绑紧,双腿夹住绳子。”阿兰特说,“手松一次就停,别一起松。”
女人摇头,身后的守军和尼古拉斯却越来越近。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重新用布带将他绑到腰间,翻过城垛。
她是第一个下墙的人。
最初几尺几乎完全靠手。孩子的重量不断把她向后拖,鞋底在墙面上找不到支点。阿兰特趴在垛口,抓住绳索控制她下滑的速度。我则守在他身后。
尼古拉斯穿过最后一段墙面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的长剑从右侧劈来,目标不是我,而是绳子。
我用半截长矛杆挡了一下。剑锋切入木头,矛杆几乎断开,冲击震得左臂完全失去知觉。我向前撞进他怀里,迫使长剑离开绳索。板甲坚硬得像墙,我的肩膀反而先痛起来。
他用膝盖撞中我腹部。我退到城垛边,呼吸一时断掉。尼古拉斯再次伸手抓绳。
“那把剑给不了你王位。”我说。
“也不会给你。”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一句完整的对话。
他抓住绳索时,我将断矛杆插进他受伤那条腿的膝弯,用全身重量向上挑。尼古拉斯身体一歪,仍没有松手。他反手一肘击中我的脸,血立刻从鼻腔涌进嘴里。
墙外绳索猛地绷紧。女人还在半途。
我不能退。
我抱住尼古拉斯腰部,带他撞向内侧城垛。他的伤腿先碰到石沿,身体失去平衡,半边翻到官仓一侧。他抓住我的衣领,将我也拖向外面。下面是燃烧的屋顶和堆满破车的夹道。
布料勒住喉咙。我拔出短刀,不是刺他,而是割断自己的衣领。
湿布撕裂。尼古拉斯向后坠去,在最后一刻抓住墙缝。他没有落进夹道,只撞上官仓屋面,长剑脱手滑进瓦沟。两名骑兵立刻俯身拉他。
我转回垛口。
女人已经落进排水沟。她抱着孩子退到芦苇中,仍仰头看我们。阿兰特将帕拉丁之光横绑在胸前,抓住两股绳翻到墙外。
一支箭撞在他身旁的砖上。
守军增援到了。弓手不知道我们带着什么,也没听见尼古拉斯不准放箭的命令。他们只看见有人越墙。尼古拉斯从屋顶上咆哮着叫他们停手,声音却被官仓屋顶坍塌的巨响盖住。
阿兰特沿墙向下。他不会控制速度,只能每次移动一只手,再用靴底寻找砖缝。圣剑几次撞上墙面。我抓住绳端尽量替他稳住,直到下面传来他落进泥里的声音。
更多百姓已经追到我们身后。两个年轻役夫挤在人群中,一个肩上仍背着从火里抢出的麦袋。所有人都盯着那两股绳。
我翻过城垛,用右手和双腿夹住绳索。左臂无法承重,每向下滑一段,粗麻都从掌心和腿侧磨走一层皮。箭矢撞在墙面,碎石落进衣领。最后几尺,我的右手也失去力气,整个人摔进排水沟,膝盖重重撞上沟底。
阿兰特把圣剑夹在腋下,用两只手将我从淤泥里拖出来。
“绳子。”他说。
墙头有人已经开始往下。第二个是个年轻役夫,后面还有更多人。若我们抽走绳索,他们便会困在墙上;若留下,尼古拉斯的人也可以沿绳追来。
我听见孩子在芦苇里咳嗽。
“留下。”
我们松开绳端,沿排水沟向西。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两个年轻役夫也先后落进泥里。走出不远,头发花白的老役夫从芦苇后追了上来。他眉毛烧掉一半,袖口焦黑,腰间却仍拴着一小袋从火里抢出的麦子。
“你不是留在仓里?”阿兰特问。
“老子又没答应陪粮一起烧。”
墙上的人越来越多,守军无法射箭,除非把逃难者和追捕对象一起射死。尼古拉斯若想立刻下来,只能亲手将他们推下城墙。
芦苇高过肩膀,遮住城头火光。我们踩着齐膝淤泥前进,谁也走不快。我的左臂已经没有感觉,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疼;阿兰特抱着圣剑,咳嗽声越来越重。女人几次跌倒,又自己爬起来,孩子始终没有哭。
走出一里多,排水沟汇入奥德河的一条支汊。河滩上有几只倒扣小船和一排废弃渔棚。东方已经开始发白,皇都城墙在晨雾后只剩一道黑影。烟越过墙头,贴着河面向北流动。
身后,北门官仓的屋顶终于全部塌下。火光从城垛后猛地升高,照亮绳索上每一张正在下降的脸。
我把裹着圣剑的长包扛回右肩。
我们沿奥德河向东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