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火宴(V)¶
皇宫西翼共二十七座房屋,于帝国历四百一十年夏毁于一夜。营造署次年请准重建,未获批准。
————《塞伦登皇宫营造录》
我们只走出维护室十二步,便不得不再次放下剑匣。
前方是一处分岔。左边通往皇宫主殿,右边通往帝国图书馆。无论走哪一边,都还有很长一段路。阿兰特扶着墙喘气,两条胳膊已经开始发抖。我左臂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手指变得越来越滑。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尼古拉斯的人还在搬石头。
“打开。”我说。
阿兰特看了看脚边的长匣。
“刚才不是看过了?”
“把剑拿出来。”
我拨开银链上的锁,掀起匣盖。阿兰特从里面抱出帕拉丁之光。剑连同鞘不过四尺多长,分量与普通骑士长剑相差不大。真正沉重的是外面那只包着金属、衬着硬木的紫色长匣。
我们此前一直在替一把剑抬房子。
我拆下匣内固定剑鞘的两根皮带,又扯下湿透的斗篷,把剑鞘和剑柄裹住,斜系在背后。紫色宝石、银质护手与剑柄上的圣徽全部被遮了起来。从外面看,它只像一件用破布包住的长条行李。
“匣子怎么办?”阿兰特问。
“留给他们。”
“这是装圣剑的匣子。”
“现在不是了。”
我合上匣盖,将银链重新搭回原处。随后,我和阿兰特各抬一端,把空匣搬进通往主殿的岔路,放在一个转角后面。我们又往前拖了几步,让金属包角在泥水中留下明显的痕迹。
阿兰特看着地上的拖痕。
“他们会相信?”
“会停下来打开。”
这就够了。
我们折回分岔,走进右侧密道。
这里比大教堂下面的路宽敞许多,至少可以直起身行走,却依旧没有灯。阿兰特身上的水不断滴落,在我们身后留下一串痕迹。
身后很快响起了脚步。
“找到了!”有人在左边喊。
银链被扯动,匣盖撞上地面。短暂的沉默之后,尼古拉斯的怒吼追进了右侧密道。
“空的!走右边!”
他们还是停下了。
越往北走,头顶的声音越混乱。士兵在走廊里奔跑,远处有人吹响号角。两头巨龙偶尔从皇宫上空掠过,振翅声穿过厚重的地面,像暴风拍打紧闭的窗户。
又一次撞击落在西边。
整条密道向右晃动。阿兰特一头撞上石壁,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住他,背后的剑鞘却先一步磕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同时停住。
前方传来脚步。声音并非来自头顶。有人就在密道里。
我拉着阿兰特退到最近的凹室。那里原本摆着一尊石制油灯,如今只剩下断裂的底座。我让他贴墙站好,自己守在入口旁。
一点火光从前方拐角晃了出来。
“这里也裂了。”一个男人说。
“先别管。西宫的人手不够。”
“工匠呢?”
“早跑了。”
两名士兵从拐角后出现。他们没有穿盔甲,只在皮甲外罩着海岸城的蓝色布衫。前面的人举着火把,后面的人扛着一把石匠锤。两人边走边抬头检查拱顶,没有注意脚下的水迹。
直到火把照见凹室外那一串湿脚印。
前面的士兵停了下来。
我伸手抓住火把,将它撞向石壁。
火焰熄灭。
那名士兵还没来得及呼喊,我的手肘已经击中他的喉咙。他捂着脖子跪下去。后面的人挥动石匠锤,黑暗中却根本找不到目标。锤头擦过我的肩膀,砸在墙上。
我抓住锤柄,借着他的力量向后一拉。
他踉跄着撞进凹室。
阿兰特抡起断裂的石灯座,砸在他后脑上。
石灯座当场碎成两半。
士兵晃了晃,回过头看他。
阿兰特又砸了一次。
这次士兵倒下了。
我捡起石匠锤,在第一名士兵耳后补了一下。他趴在地上,不再挣扎。锤子太沉,我把它留在尸体旁。
阿兰特扔掉石头。
我搜了搜两人的衣服,找到一串钥匙和一把短刀,又剥下他们的蓝色罩衣。我把较小的那件扔给阿兰特,自己套上另一件。罩衣沾着泥水,胸口还有几滴血,但在今晚的皇宫里,这反而不显眼。
前方墙壁被凿开了一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碎石还堆在地上,凿痕很新。缺口后方,原本继续向北的密道已经被新砖封死。另一侧是一间存放旧家具的屋子。十几张蒙着灰布的椅子摞在墙边,门外不断有人跑过。
马克伯伦已经开始寻找皇宫密道。
“走哪边?”阿兰特低声问。
“这边。”
“外面有人。”
“所以更要快。”
刚才那两名士兵是来检查裂缝的。等西宫的人发现他们一直没有回来,很快会有人沿着这条路找过来。尼古拉斯也在我们后面。继续留在密道里,只会被两边堵住。
我从缺口钻进储物间。
门外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长廊。西边的窗户全被火光照红,玻璃在震动中发出细碎的响声。几名仆役抱着毯子和水桶跑向西宫,两名受伤的士兵则互相搀扶着往相反方向走。没有人看守这间堆满破椅子的屋子。
我等那两名伤兵经过,带着阿兰特混进长廊。
蓝色罩衣勉强让我们像两名从西宫逃下来的散兵,却遮不住多少东西。我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左臂被划开,背后还捆着一件来历不明的长东西;阿兰特从头到脚湿透,行囊破了一个大口子,走路时不断有纸片和草药从里面掉出来。
幸好皇宫里比我们更狼狈的人很多。
一队士兵从前方跑来。
“西庭!”领头的军官喊道,“能拿武器的都去西庭!”
我拉住一名抱着长矛经过的年轻士兵。
“图书馆的门还能走吗?”
他甩开我的手。
“不知道。滚开!”
“西庭怎么了?”
“金龙要落下来了!”
他追上队伍,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阿兰特抬头看向西侧的窗户。
一道巨大的金色影子从玻璃外掠过。
窗户全部向内爆开。
我扑倒阿兰特。碎玻璃越过我们头顶,扎进对面墙上的挂毯。狂风灌入长廊,火把接连熄灭。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龙吼,近得仿佛就在窗边。
金龙撞上了皇宫西侧最高的塔楼。
它并非完全失控。左翼仍在拼命拍动,利爪却已经碰到塔顶。瓦片、木梁和半座尖顶从它身下崩裂。金龙借着撞击改变方向,拖着受伤的右翼掠过内墙。
蓝龙紧随其后。
狄尼尔从上方压近,龙枪直指依斯坦的后背。两头巨龙之间只剩下不到一个身长。只要蓝龙再快一点,那柄长枪就会贯穿依斯坦的胸膛。
狄尼尔没有刺下去。
他将龙枪横了过来。
枪杆撞上依斯坦的肩膀。依斯坦猛地向左一歪,一只脚脱离了马镫。他用手臂抱住龙鞍,银色龙枪从手中坠落,旋转着砸穿了下方一座回廊的屋顶。
金龙转过头,朝蓝龙喷出火焰。
它们离得太近。
蓝龙只能收拢双翼,从火焰下方坠落。金龙趁机越过西墙,进入皇宫上空。
长廊里的士兵开始欢呼。
他们显然以为蓝龙赢了。
“走。”我拉起阿兰特。
我们逆着人群跑向北侧。图书馆旧塔嵌在皇宫北墙上,密道出口就在塔楼地下室。只要再穿过两条回廊,便能到达通往图书馆的北门。地面的路线更短,也更危险,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回到密道。
一阵钟声从身后响起。
不是教堂的钟。
皇宫西庭的警钟只响了两下,便被另一声龙吼盖过。
阿兰特回头看了一眼,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蓝龙又上来了。”
蓝龙从西墙下方重新升起。它左肩的鳞片被撕开,鲜血沿着前腿不断滴落。狄尼尔仍坐在龙背上,手中却已经没有龙枪。
金龙正在西庭上空盘旋。
它飞得很低。受伤的右翼每拍动一次,身体便向下沉一截。依斯坦已经重新坐稳,却没有武器。他用左手抓住缰带,右手指向皇宫深处。
金龙向内庭俯冲。
蓝龙从后面追了上去。
“他还要拦?”阿兰特问。
“他守的是皇宫。”
我们冲进北回廊。
尽头的双扇门已经关上。七八名士兵正抬着一根长木抵住门板,更多人在把桌子和雕像底座堆到门后。一名军官站在人群中,命令他们封死所有通往图书馆的出口。
他看见了我们。
“你们两个!把柜子堵到门后!”
我拉着阿兰特走过去。
“外面怎么了?”我问。
“难民、逃兵,什么都有。动作快!”
我和阿兰特抓住书柜一侧。军官弯腰去抬另一边。
我拔出刚才拿到的短刀,抵住他的肋骨。
“开门。”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刀尖,伸手去拔剑。
阿兰特将已经离地的书柜朝前一送。
沉重的橡木柜撞上军官和旁边两名士兵。三人一同摔倒。堆在上面的书卷倾泻下来,砸得他们抬不起头。
我冲到门边,劈开缠住门闩的绳索。
一名士兵从后面抱住我。我用后脑撞向他的鼻子,听见一声脆响。他松开手,我转身把短刀刺进他的肩窝。
“拦住他们!”军官在书堆下大喊。
阿兰特已经推开门。
我们钻出缝隙,又合力将门撞了回去。士兵从另一侧扑上来,门板重重夹住一条胳膊。那人惨叫着缩手。阿兰特拉下外面的铁栓。
“走!”
北门外是一座狭长庭院。庭院尽头的低矮石塔便是帝国图书馆的旧入口。院墙不高,墙外已经挤满了从附近街区逃来的人。有人试图翻墙进入皇宫,被墙头的弓箭手逼了回去。
旧塔木门上挂着铁链。
我试遍刚才搜来的钥匙,没有一把能插进锁孔。随后又用短刀拨了两下,锁仍没有开。
身后的双扇门开始震动。士兵正在用长木撞击门板。
阿兰特看着我。
“你会开锁。”
“这把锈死了。”
“那怎么办?”
我解下帕拉丁之光,将锁扣压在门边的石台上。随后握住剑鞘,用剑柄末端的配重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凹了锁壳。第二下震得我左臂的伤口重新裂开。第三下,生锈的锁扣终于断了。
我将圣剑重新系回背后。
“开门。”
旧塔内堆满木桶和废弃书架。几个月前,我曾从这里进入皇宫。那时塔里只有霉味,现在却像一只架在火上的烟囱。热风从上方的破窗灌下来,吹得尘土四处飞扬。
旧塔紧贴着皇宫北墙而建。二层朝北的窗户外是一排低矮库房,只要从屋顶下去,就能进入墙外的书商街。
我和阿兰特把两只木桶推到门后。
木桶比我记忆中更重。我们用肩膀一起顶,才将第二只木桶压住门板。
身后的庭院门被撞开。
“他们进塔了!”有人喊道。
旧木门很快挨了第一下撞击。
“上楼。”
楼梯已经烂掉几级。阿兰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我紧跟在后面,经过转角时推倒一只空书架。书架横在楼梯中间,挡住了下面刚刚撞开塔门的士兵。
二层只剩半边屋顶。朝北的窄窗正对着库房斜顶,落差只有一人多高。
一支箭从庭院射进窗口,钉在我头顶的木梁上。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金龙从皇宫西墙上方落下。不是飞过,也不是俯冲。它真的在坠落。
受伤的右翼已经完全失去力量,向后扭曲着贴在身体一侧。左翼徒劳地拍动,试图托住庞大的身躯。依斯坦伏在龙颈上,双手紧紧抓着鞍桥。
蓝龙从上方抓住了金龙。
它的两只前爪扣在金龙背部的鳞片之间,双翼拼命展开。金龙下坠的方向被硬生生拉偏,从内庭转向皇宫西翼。蓝龙却也被那股重量带了下去。
两头巨龙一起撞上西宫。
最先消失的是金龙。它砸穿一座铺着红瓦的长殿,尾巴扫倒了相邻的两层回廊。蓝龙试图在最后一刻松开前爪重新升空,受伤的左肩却没能撑住。它半边身子撞上宫殿外墙,沿着屋顶滚落下去。
石墙像浪一样向外倒塌。
尘土、碎瓦和燃烧的木梁冲上夜空。西庭警钟所在的塔楼向中间折断,沉重的铜钟从高处坠下,砸进一片看不见的废墟。
紧接着,冲击越过皇宫外墙。
脚下的木地板猛地抬起。
我失去平衡,撞上石墙。背后的皮带随之断开,裹着湿布的帕拉丁之光滑过地板,停在窗边。几名弓箭手从墙头跌进外面的人群。旧塔所有窗户同时喷出灰尘,塔顶一角缓缓向下塌落。
阿兰特趴在我旁边,用手臂护住脑袋。
“它们死了吗?”
“不知道。”
“骑士呢?”
“也不知道。”
西宫废墟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很快又被坍塌的巨响淹没。我无法分辨是金龙还是蓝龙。
旧塔的半面墙砸进庭院,压塌了楼梯,也将追进塔里的士兵封在下面。我们脚下的木地板随之向外倾斜。
我爬起来,捡回帕拉丁之光。
我用剩下的皮带重新捆好圣剑。
“还能跳吗?”我问阿兰特。
“不能。”
“那就快点。”
我从窄窗钻出去,先落到库房斜顶。瓦片很滑,我趴下身,接住随后跳下来的阿兰特。我们沿着屋脊爬到另一侧,从一座遮雨棚上翻进街道。
从这里抬头,能看见皇都大半片天空。
东边的皇宫被尘土遮住,西边和南边至少有十几处大火。更远的街道上挤满人群,各处都响着警钟。圣帕拉丁大教堂的北塔仍在燃烧,却再也没有钟声传来。
天空中已经没有巨龙。
火宴结束了。
“我们出来了?”他问。
“离开皇宫了。”
“那皇都呢?”
我看向面前被火光照亮的街道。
“还早。”
我们花了半夜偷出一把剑。
接下来,还得带着它穿过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