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黑谷穗¶
离开东岸仓房时,天已经只剩下一层铅灰色。
渡船刚刚掉头,军需士兵便把栈桥让给下一辆粮车。没有人问我们准备去哪里,也没有人愿意让两个浑身泥水的陌生人留在仓房过夜。阿兰特用最后几枚铜币买了半块黑面包,又从老役夫塞给我们的布袋里分出一把生麦,随后背起用渔网和褐布裹住的圣剑,沿着离开河岸的车辙向东走。
长包压得他每走一段便要换一次肩。我的左臂在渡河时重新渗血,袖子贴在皮肤上,已经分不清是河水还是血。我们没有走军用大道,只沿田地之间的排水沟前进。雨后的沟底都是软泥,杂草一直扫到腰间,速度很慢,却能避开道路上的岗哨。
天黑以前,我们仍没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东岸的村庄比渡口附近更安静。牲口棚空着,农具倒在田边,几块麦地割到一半便停了下来。远处偶尔有门窗合拢的声音,却没有人回应阿兰特的敲门。军队征走了大车、马匹和许多成年男人,留下的人已经学会不向任何穿长袍、带武器或拿着文书的陌生人开门。
我让阿兰特继续向东,自己在一处废井旁停一会儿。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只把长包放到井栏边,蹲下来检查我左臂上的布条。最外层已经湿透。他刚把绳结松开,沟外便响起马蹄和车轮声。
一辆空粮车从西面驶来,车侧钉着画有黑色麦穗的木牌。两名军需兵坐在车辕上,另外两人步行跟在后面。他们没有佩戴重甲,只穿灰色罩衣,长矛和弩却都在手边。赶车的士兵远远便看见井旁的长包,勒住马以后,没有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帮助,而是先让阿兰特把手从行囊上移开。
领头的军需士官留着修剪得很整齐的长胡子。他检查了阿兰特的学院证明,又让我说明姓名、籍贯和伤势来源。我报了一个曾经使用过的假名,声称自己是从皇都逃出的雇工,左臂被坠落的木梁砸伤。士官没有指出这个故事哪里不对,只看了看我腰间的匕首,又看向阿兰特背后的长包。
阿兰特说那是学院测量天象时使用的铜杆,已经在皇都摔坏,必须送回东部的学院仓库。士官把法师证明翻到背面,借着余光读出“预言系一等见习法师”,随后问预言系从什么时候开始替学院运送测量铜杆。
阿兰特回答,学院里总得有人搬东西。
士官听完笑了一声。他没有因此动粗,只告诉我们,皇都失去秩序以后,奥德河东岸已经实施夜间道路登记;所有来历不明的成年男子、法师、军用物资和可供军队使用的长件器具都必须在最近的征粮站登记。我们可以拒绝,但那样他只能把我们当作逃兵或盗运军资者,押回渡口处理。
如果当时只面对两个人,我或许会让他改变主意。可空粮车后还有一张上弦的弩,远处大道也不断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杀死四名军需兵无法让东岸的岗哨消失,只会让所有人更快知道我们来过。
我让阿兰特配合。
征粮站离废井不到半里。那是一座低矮的旧修道院仓房,石墙上的圣徽已经被凿去,门楣新钉着一块黑谷穗木牌,麦芒后斜插一把剑。院中停着一辆装了半车燕麦的四轮马车,三匹马拴在墙边。几名村民正把粮袋从小车上搬下来,动作很慢,每放下一袋都要等书记员重新称重。一个磨坊工因为交来的面粉受潮,被要求补足差额;他解释屋顶在火宴那夜漏雨,书记员只在账簿上写下他的名字。
仓房里共有四名军需兵。长胡子士官负责文书,另一个年轻士兵看守门口,剩下两人把我们带到靠墙的长桌旁。墙上挂着七个村庄的征粮表,旁边是一张东岸道路图。许多道路节点旁画着黑谷穗,渡口、石桥和粮站之间以粗线连接,像一张长在墙上的黑色根系。
士官先登记阿兰特。他从渡口送来的薄册中找到今日过河人员的临时记录,手指沿着一行行名字往下移动,最后停在“阿兰特,魔法学院见习法师”上。旁边还有一条书记员补写的说明:此人以学院身份担保流民协助装卸军粮,同行者一名,左臂受伤,携带一件以渔网包裹的长形物品。
阿兰特在渡口为了让那些人上船,亲手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军队。如今那个名字比我们更早抵达东岸的下一座仓房。
士官没有立刻抬头。他又从木匣里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搜查通告,铺在登记册旁。通告来自皇都北门封锁司,签发人是尼古拉斯爵士,经过海岸城军需署转抄。上面要求各渡口、驿站和粮仓留意两名皇都逃犯:一人惯用短刃,左臂重伤;一人为年轻学院法师,可能属于预言系;二人携带一件长度接近双手剑、以布匹或渔网伪装的物品。发现以后不得自行放行,应当扣押人员和长件,立即向最近的海岸城军营报信。
纸上没有我们的名字。
已经不需要了。
长胡子士官将学院证明压在通告上,问阿兰特为什么渡口登记中没有写明目的地。阿兰特回答,当时军官只关心粮袋是否少了,不关心他要去哪里。士官承认这很像渡口会做的事,随后让门口士兵关上仓门。
我仍没有拔刀。
士官没有侮辱我们,也没有宣称自己已经立下大功。他只是按照通告逐项确认:我的左臂、阿兰特的院系、渡口登记和那只长包。确认完以后,他给出了一个几乎称得上体面的安排——我们交出武器和长包,在仓房过夜;天亮后由两名士兵押往东北的道路粮站。若通告认错了人,军方会归还物品并补发通行文书。
他说这些话时,门口的年轻士兵已经解下绳索。另一个人站到阿兰特身后,手掌放在剑柄上。院中的村民被赶到外面,仓门在他们身后彻底合拢。
我问,若通告没有认错,军方会怎样处理我们。
士官说,那不属于他的权限。
我又问,长包由谁保管。
他说也不属于我的权限。
回答都很合理。正因为合理,事情已经没有继续商量的余地。
我把右侧匕首、短刀和藏在腰后的第二把匕首依次放到桌上。门口士兵看见第三件武器时皱了皱眉,又搜过我的靴筒和外衣。阿兰特也卸下行囊。士兵从他肩上取下长包,重量使那人手臂向下一沉。他把东西横放到另一张桌上,摸到渔网下坚硬的剑鞘轮廓,立刻看向长胡子士官。
阿兰特说铜杆外面有防撞木壳,打开以后很难重新固定。士官没有理会,只让书记员找来封存绳和一块新的军需布。他甚至没有打算当场拆开,只准备把原来的外层全部割掉,再按扣押物重新封装。
这比立即看见圣剑更危险。只要包裹被换成带有军需编号的新封布,东西便会进入另一套账目。明早即便我们逃出去,也不可能再从一整条道路的仓库中找回它。
门外传来马匹喷鼻的声音。长胡子士官吩咐年轻士兵立刻骑马返回渡口,把确认结果交给驻守军官,再让渡口通知皇都搜查队。天亮以前,附近桥梁和道路都会得到我们的确切位置。
阿兰特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做出任何约定好的手势。我们根本没有约定。几天以前,他还会在我准备动手时抓住我的手腕;现在他只是站在另一名士兵的剑旁,等我决定究竟还要服从多少道合理的命令。
我告诉长胡子士官,我们愿意随他去道路粮站,但不必惊动渡口。搜查队若真来自皇都,明早自然能在那里核实身份。士官摇头,说通告明确要求“立即报信”,他没有资格改动。
年轻士兵拿起号角和马鞭,转身走向仓门。看守阿兰特的人同时抓住他的右臂,准备替他绑上绳索。阿兰特本能地挣了一下,剑便从鞘中拔出半尺。另一名士兵按住我的肩膀,让我跪到地上。我没有反抗,直到他为了将左臂也捆住,扯开吊带,把受伤的手臂向背后拉去。
布条下的伤口骤然裂开。我眼前一黑,膝盖重重撞在石地上。那名士兵察觉到我已经失去力气,便把整条手臂继续往上抬。疼痛从肩头贯穿胸口,我听见阿兰特喊了一声,却没有听清他喊的是什么。
长胡子士官喝止了那名士兵。他并不想让我死在仓房里,只要求把右手绑牢,左臂保持原样。随后他亲自走到长包旁,用封蜡刀割开最外层的褐布。
第一层布落下以后,下面露出的不是木壳,而是从奥德河边拆来的旧渔网。通告上最后一个特征也被证实了。
士官停住刀,抬头看我。他脸上的怀疑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麻烦的确信。他让门口士兵不要只去渡口,直接骑快马赶往最近的海岸城军营;又命令看守阿兰特的人将法师单独关进粮柜,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
我仍然跪在地上。
如果他们只扣押我,我或许还会等待。如果他们只拿走武器,我也许能在押送途中找机会。可马一旦离开院子,阿兰特会被关进柜子,圣剑会被重新封装,而整条军需道路会在天亮前知道它们在哪里。以后每一道桥、每一艘船、每一个画着黑谷穗的仓房都会比我们先得到消息。
年轻士兵拉开仓门。
我用右手抓住地上的封蜡刀。
按住我的士兵只来得及低头。刀刃从他下颌下方刺入,我借着他向后退的力气站起,将刀柄向一侧拧动。长胡子士官伸手去够桌上的短剑,我把尸体撞向桌角,木匣、账簿和油灯同时翻倒。灯罩没有碎,火焰却在地上滚了一圈,仓房里的人全都下意识避开。
阿兰特趁机用后背撞向看守者。那一下没有把人撞倒,只让压在他手臂上的剑偏开。阿兰特没有继续纠缠,转身冲向院门旁的粮车。他在渡口看了一整天别人如何卸车,也记得轮楔应该插在哪里。车轮下的木楔被他踢了两次才松动,第三次终于滚进泥里。
院中有一道向外倾斜的浅坡。半车燕麦带着车身缓慢移动,最初几乎看不出来,随后车轮越转越快。正准备上马的年轻士兵听见声音,回头去抓缰绳。受惊的马向侧面跳开,粮车擦过他的肩膀,将他和半扇院门一同挤向石墙。木梁折断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叫喊。
仓内剩下的两个人同时向我扑来。
长胡子士官的短剑先到。我用封蜡刀挡了一下,薄刃立刻崩出缺口。第二剑划开我的右肩,第三剑本该刺进胸口,却被翻倒的长桌挡住。我退到粮袋之间,脚下全是滚落的印章、钥匙和纸张。另一名士兵从侧面抓住我的左腕,正好握在重新裂开的伤口上。
疼痛使我在一瞬间失去方向。那人把我压向粮袋,试图夺走右手的刀。长胡子士官没有趁机刺我,而是转身冲向门口,显然准备使用被压在断门下的号角。只要号角响起,大道上任何巡逻队都会过来。
阿兰特从院中跑回来,手里拖着套马绳。他把绳圈抛向士官,没有套中身体,只缠住了对方抬起的右臂。士官向前一挣,阿兰特被拖得撞上门柱,可号角也掉进了泥里。
几个原本被赶到院外的村民尚未离开。他们看见粮车撞门以后本想逃走,却发现大道那一侧已经被侧翻的车堵住。磨坊工最先冲进来,不是为了帮助我们,而是因为自己的姓名和欠粮数都写在桌上的账簿里。若军需兵活着报信,他同样会被当成协助逃犯的人;若士兵死在这里,军队又会从他的村庄追查。
长胡子士官挣脱绳索,捡起短剑。磨坊工用装面粉的木铲挡住第一剑,铲柄立刻被削断。第二个村民从后面抱住士官的腰,两个人一同摔进门边的泥水。阿兰特压住持剑的手,磨坊工用半截木铲连续砸向他的太阳穴。士官仍在挣扎,直到第三个人捡起地上的铁制秤砣,朝他后脑砸了下去。
抓住我的士兵听见身后的声音,力气松了一瞬。我将封蜡刀从他指间抽出,刀刃沿皮甲下缘刺进腹部。第一下没有进去多深,他反而把我的左臂抬得更高。我叫出了声,膝盖再次跪地,只能借身体下坠的重量把刀向上推。士兵压在我背上抽搐了几次,最后和我一起倒进散开的燕麦里。
仓房安静下来以后,所有人都没有立即移动。
侧翻的粮车堵住院门,燕麦从裂开的麻袋中流进泥水。四名军需兵一个被车和门梁压住,三个倒在仓内。门楣上的黑谷穗被车轮溅满污泥,仍牢牢钉在原处。
磨坊工最先去检查账簿。他翻到写有自己姓名的那一页,想把纸撕掉,阿兰特却拦住了他。阿兰特的脸色很白,手臂因刚才撞上门柱不断发抖,可他说得很清楚:账簿少一页比多一个名字更容易被人发现;如今必须先知道军需队共有多少人、谁已经离开、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
长胡子士官的钥匙打开了文书木匣。征粮队一共有八人,另外四名军需兵上午押着第一批粮食向东北出发,最快后日才会返回。匣中除了七个村庄的征粮表,还有海岸城军需署的新路令、渡口登记抄本、尼古拉斯的搜查通告和几份尚未使用的通行路单。
阿兰特把这些东西按日期排开。黑蜡路令签发于火宴次日,要求东岸各站立即储备三十日军粮,征用渡船、车马和劳役,并等待“新的合法命令”。搜查通告则晚了半日,显然沿着同一条军需道路追赶我们。它从皇都到渡口,再从渡口到征粮仓,所花的时间比我们步行和等船少得多。
杀死四个人没有切断这条道路。另一份抄本已经送往东北,渡口也保存着阿兰特的姓名。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年轻士兵出门以前是否已把确认消息交给经过大道的其他人。
村民陆续从院外回来。他们没有因为军需兵死亡而欢呼。有人要求立刻把我和阿兰特绑起来,连同圣剑交给后日返回的士兵;有人主张今晚便拖家带口逃进树林。磨坊工看着账簿,提醒他们军队首先会清点的是四名失踪士兵、一辆粮车、三匹马和仓中粮袋,而不是听村民解释谁先拔刀。无论他们是否交出我们,这座仓房里发生的事都已经写进了所有人的生活。
我试着站起来,左腿没有支撑住身体。阿兰特先取回圣剑,没有把它交给我,而是用一条旧毛毯裹住渔网,塞进仓房尽头的空粮柜,再用两袋燕麦挡住柜门。他随后收起我的短刀和两把匕首,把黄铜钥匙留在自己身上。
我要求他把圣剑放回我身边。
他没有争论,只让我先抬起左手。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整条手臂却像已经不再属于身体。血从新换上的布条边缘缓慢渗出,滴在黑谷穗路令上。阿兰特把文书从血下抽走,告诉磨坊工,村里必须在天亮前把尸体藏起来、扶正粮车并恢复仓房;我们则需要一处不在登记册上的地方处理伤口。后日返回的四名军需兵若看到仓房空着,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留守者已经押送两名逃犯和下一批粮食向东,而不是整座村庄突然杀了人。
这套谎言并不好。它只是比留在原地等军队回来稍好一点。
村北果园后有一座废弃羊圈。几个人拆下仓房侧门,把我连同门板一起抬上去。经过长桌时,我看见尼古拉斯的搜查通告仍压在渡口登记册上。那张纸没有王印,也没有公主的名字,只凭一道军需转抄和一个足够准确的描述,便已经迫使我们杀死四个人,夺走一辆车,并把半个村庄拖进同一桩罪里。
阿兰特走在门板旁,怀里抱着文书木匣。圣剑藏在空粮柜中,等仓房恢复后再随粮车运走。
我问他接下来往哪里走。
他说,先看清这些纸想把我们送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