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3(二)¶
鹰翼城城门被攻破后半小时,贫民区二号聚居区
昏迷过去的少年被抬到了街边。
看着少年稚嫩的脸,他思索道,如今埃伦丁人是不是认为我们个个都是残忍、嗜杀的刽子手。
“我们得快点,赛伦斯先生。这个区域仍不安全。”身后一名骑士说道。
“你说得对,爵士。”赛伦斯站起身。
使命在身,赛伦斯提醒自己。自从进入埃伦丁境内之后,他就不得不经常这样提醒自己。是因为被看到的那些景象所影响了吗?多多少少怕是有吧。
赛伦斯与负责护送他的六名骑士快步穿过贫民区和商业区,途中遇到的埃伦丁人无不惊慌逃散。
当然,那些人怕的并不是自己,赛伦斯非常清楚,他们害怕的是他身后那六名身披紫色斗篷的全副武装的骑士。
“帝国的王牌,敌人的梦魇。维斯德洛骑士团所到之处,敌人无不闻风丧胆。”皇都街头的传令员们如是说。
不过这儿已经不剩下什么敌人了,赛伦斯看着满街惊恐奔逃的人群想到,现在闻风丧胆的只有这些平民而已。
经过商业区后,赛伦斯一行进入了王宫与众多贵族宅院所在的中心区。
城门一被攻破,首批进入城内的帝国军快速行动部队就长驱直入,肃清途中遇到的王国军残余,占领并封锁鹰翼城的中心区。此刻,王国首都的这个核心区域已经被帝国军队完全控制,帝国军在通往中心区的各条道路都迅速设起了路障和关卡,中心区内随处可见正在调动的大队的帝国士兵。
出于礼貌,赛伦斯主动向关卡处的帝国军官出示了盖有傅利斯宰相和米修斯·库克将军两人印章的最高权限通行文件。虽然这其实没有什么必要,在战区,维斯德洛骑士团的徽记就是最高通行权限,各个军团都被要求无条件配合维斯德洛骑士团的任何行动。但是赛伦斯还是认为应当给予这些帝国士兵必要的敬意,毕竟此刻他们才是这个城市真正的征服者。只用了不到两天就攻下了埃伦丁人誓死守卫的鹰翼城,这个结果是用无数帝国士兵的鲜血换来的。
无论骑士团是多么的强大,多么的光辉,任何有脑子的人都该清楚,单靠这么些骑士是无法赢得战争的。眼前这些数量庞大、出身平凡的普通士兵才是使帝国获得胜利的根本力量。
军官仔细察看了一遍通行文件,然后将卷轴交还给赛伦斯,敬了一个军礼:“抱歉耽搁您的行程,大人,您可以进入。”
赛伦斯点点头,将卷轴收回怀中,通过了关卡。两旁的士兵全都把目光聚集在他身后的六名骑士身上,眼神复杂。这些士兵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是什么?好奇?疑虑?不满?敬畏?
一队正在跑步前进的帝国士兵经过,士兵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这里。
十几名正在原地休息的士兵停止了闲聊,视线随着他们的脚步慢慢移动。
不管他们的眼神里有什么,总之那让赛伦斯感到不太舒服。同样让他不舒服的还有他身后那六名骑士的脚步声。骑士们的金属靴踏在地上,声音稳重而厚实,带有一种给人压迫感的节奏和气势。这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分明是在说:不要询问,不要好奇,不关你们的事,闭上嘴站得远远的。
赛伦斯感到不可思议,这六名维斯德洛骑士仅仅用脚步声就在他们周身建立起一道冰冷而坚固的屏障,把周围其他人都隔绝在外。这道屏障把赛伦斯包裹其中,把他与外界的人隔开了很长一段距离。骑士们以不容置疑的步伐向前迈进着,一股肃杀之气随着他们的脚步而在四周的土地上蔓延。
精锐就是精锐,赛伦斯不禁默默叹道,精锐到让人难以触及、难以理解。
赛伦斯此前仔细研究过鹰翼城的地图,对中心区的建筑分布更是了熟于心,所以没多久他就找到了帕廷顿公爵的宅邸。
公爵府前的草坪上整齐的放着几十具尸体,大多数尸体都穿着王国军的制服,还有些则穿着仆人的衣服。十多名帝国士兵在公爵府前守卫着,他们的制服上印着醒目的军徽,两把交叉的长剑中间立着一把金色的钥匙,帝国第十二军团。
为首的军官走上前来,敬了个军礼:“赛伦斯先生。”
赛伦斯点头道:“您好,考卢斯中尉。情况如何?”
军官带着赛伦斯一行往公爵府内走去,边走边说道:“我们进入鹰翼城后一路过来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但是在这儿碰到了一个中队的王国军精锐部队,他们死守在公爵府里面。我们着实花了不少功夫才把他们全部清理掉,我们也死了将近二十个弟兄。”
“他还活着吧?”这是赛伦斯真正关心的问题。
“活着。”军官干巴巴地说,“虽然我很想宰了他。我们杀光了他身边所有的人,但这家伙就是不愿投降。在活捉他的过程中,他杀了我们两个弟兄。那两个小子连攻城战都挺过来了,本来下周就可以回老家的。”
“我为他们感到遗憾。请问他们的名字是——”赛伦斯问。
“埃里克·雷恩和哈里·雷恩,两兄弟。其实是三兄弟,他们还有一个叫亨利的弟弟。不过亨利在昨天的攻城战中阵亡了,身上中了六箭,几乎被射成了刺猬。而他们俩刚才则死在了这儿。真不知道该怎么通知他们的母亲。你问这个干什么?”
赛伦斯耸耸肩:“没什么。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顶楼的书房里。”
军官领着他们走上公爵府的顶层,书房的门开着,门外站着两名士兵,而书房里还有两名士兵在守卫着。
年轻的帕廷顿公爵被牢牢绑在书房中间的一张椅子上,他的脸上全是血迹和瘀青,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牙齿看来也被打掉了几颗。他的衣服上也有不少血迹,透过捆绑的绳子间隙,可以隐约看到衣服上印着的帕廷顿家族徽记:一只抓着金色长矛的展翅雄鹰。公爵低着头、双手被反绑着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两名高大的帝国士兵站在他身后,神色冷峻。
赛伦斯可以在脑中还原出帝国士兵们将公爵按倒后对他拳打脚踢的情景,他们对他脸上饱以老拳,猛踢他的肚子,猛击他持剑的右臂……而他们的粗暴作风恐怕只会让赛伦斯的使命变得更为艰难。不过在理智上,赛伦斯对这些士兵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们有他们的处境和立场。
再说了,这些日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
赛伦斯对军官说:“考卢斯中尉,你们在这里的作战任务已经结束,维斯德洛骑士团会接管这个区域。感谢你们的慷慨协助。”
军官不确定地看着他,赛伦斯可以从他脸上清楚地读到:就这样?这就叫我们滚了?我们可是死了二十个人,你就这样打发我们走了?
“你可以带着你的士兵撤离了,中尉。”赛伦斯平和地说。
军官脸上带着略加掩饰的愤懑,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一招手,带着士兵走下了楼梯。
然后赛伦斯转向身后的一名骑士:“克里爵士,请您和您的同伴再搜索一下这幢宅邸,确保没有其他人还留在这里。搜索完之后,请在楼下守卫,禁止任何人进入公爵府。我和公爵需要足够安全和秘密的谈话环境。”
“明白。”骑士飞快地点了下头,随即就和其他几名骑士离开了书房,并且带上了房门。
和维斯德洛骑士团合作就是这点最愉快,他们从来不会多问什么,也不对除任务之外的事情带有多余的兴趣。不管是杀一千个人还是擦一个杯子,他们都做得一样干净利索、一丝不苟。
现在房间里就剩下了赛伦斯和帕廷顿公爵两人。
公爵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低着头,闭着双眼。从赛伦斯进入房间以来,他连挪都没挪过一下,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但赛伦斯知道他清醒着。
赛伦斯自认有着过人的洞察力以及敏锐的知觉,这是长年训练的结果。他擅长揣摩他人的心理活动,判断对方是否说谎,在对方的言语和动作中寻找出疑点和突破口。然而此刻即使是赛伦斯也没有从公爵身上看到任何的心理波动。公爵的内心一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死水,毫无波动。
这类人是审讯官最不愿意遇到的,肉体折磨对他们收效甚微,即使到被痛苦夺去心智为止,他们也不见得会透露半句情报。而心理攻势对他们则操作困难且及其耗时,乃至会错过情报的有效时期。这些人,都是早就抱好了必死决心的,在被俘前,他们就已经几乎将个人的情感和知觉全都置之度外,作好面对任何境况的准备。
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无论多么顽强、多么固执的人,都有其致命的弱点,只要掌握了那些弱点,你就可以掌控任何人。这是个非常浅显的道理,但实际做起来远没那么简单。而赛伦斯所受的严格训练就是为了让他具备这项能力。
此刻,赛伦斯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公爵最大的弱点,他有把握让这位年轻而顽固的公爵最后乖乖的开口合作,但他首先得一步步瓦解公爵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赛伦斯轻轻迈动步子,走过公爵身边,来到了阳台上。帕廷顿公爵的书房位于公爵府的最高层,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大半个鹰翼城。往左看,可以看到设计优美、造型典雅的学士之塔,而往右看就可以看到宏伟的王宫。王宫有多处损毁,宫殿的最高处插着一面巨大的旗帜,即使在这个位置,赛伦斯依然能看清旗帜上一身金色盔甲的圣骑士殿下。
赛伦斯抱着双臂静静观察着此刻的埃伦丁王国首都,昔日的繁荣与祥和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燃烧、倾塌的建筑,惊惶、混乱的人群和大队涌入城中的帝国士兵。
“我的家乡是帝国西部一个叫什维尔的小城,离这儿很远很远。”赛伦斯开口说道,“这场战争开始的那年,我十三岁。我的父亲是个染料商人,我有一个大我五岁的哥哥,他在帝国军某支骑兵部队里服役。部队开拔前线的一周前,他来向我们告别。我问他,你要去什么地方?他说,他们要一直向东,一直向东,直到抵达东边某个很远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叫鹰翼城的大城市,等他们拿下了那个地方,他就可以回来了。他还答应我说战争结束以后会带我去鹰翼城玩耍。不过可惜,从帝国西部边陲向东,向东,一直到这里,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征程,我的哥哥没能熬过来,死在了途中的某个地方。而十年后的现在,我却站在了这里。有时不得不承认,命运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完全难以捉摸。
赛伦斯慢慢转身踱回房间中:“刚才那些士兵们对您的态度一定相当粗暴,我代表他们对此表示歉意。但另外我也想告诉您,那两名被您杀死的帝国士兵,他们的名字是埃里克·雷恩和哈里·雷恩,是两兄弟。他们本来下周就可以回家了。他们还有一个弟弟叫亨利,在昨天的攻城战中阵亡。当然了,我不觉得您会对此抱有歉意或者遗憾什么的,我猜,您心里也许多半还在说:‘这几个杂种活该’,‘这就是该死的入侵者应有的下场’之类的话。也许是我把您想得太狭隘了,但即使您真的那样想,那也无可厚非。只是,这几个小伙子,这些年轻的帝国士兵,他们其实和贵国的士兵一样,他们也是某人的孩子,是某人的兄弟,是某人的丈夫、朋友,在他们的故乡,也有父母、姐妹在等待着他们回去。但他们回不去了,回不了自己家了,代替他们回家的恐怕只有一封苍白的阵亡通知书和一袋抚恤金。
“这样的故事毫无疑问是个悲剧,这几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在他们风华正茂之时却不幸战死他乡,还来不及拥有爱情、来不及建立事业、来不及组建家庭,就已经倒下,被草草掩埋,然后在远离故乡的某片土地下面逐渐腐烂。然而这故事却毫无新意,为什么?因为同样的事情还同时发生在我们两国的无数家庭中,这样的悲剧我们都看到太多太多了,以至如今对这类事情已经或多或少有些麻木了。究竟有多少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三十万人?五十万人?一百万人?我想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损失报告上的话数字终究是苍白的,只有看到眼前血淋淋的死亡,看到那满山遍野的尸体,看到那被鲜血染红的河水,看到被鲜血浸染的土地,才能够真正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十年。整整十年,公爵大人。在这十年里,我们两国的无数年轻人在漫长的战线上相互厮杀;在这十年里,我们两国的无数家庭都在饥饿与寒冷中生活;在这十年里,我们两国的无数儿童在沾满泥泞鲜血的死亡阴影中成长;在这十年里,我们两国中究竟发生了多少的悲剧?
“而现在,公爵大人,战争已经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这些年我们在战争中付出和失去了什么,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从现在起,我们要让那些悲剧停止发生,我们要阻止那些悲惨的事情继续上演。是时候结束纷争,握手言和的时候了。我要说的并不是什么空洞的同情言论,公爵大人,这场战争让我们帝国伤痕累累,而你们的埃伦丁王国则已经是支离破碎,大量民众流离失所,饥荒和瘟疫你们的土地上蔓延。我钦佩您宁死不屈的勇气,公爵大人,但是战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是时候开始弥补这场残酷战争所带来的破坏了。我想要和您谈的是关于王国的重建工作,公爵大人。这个破碎的国家需要一个能够被民众认可的领袖人物站出来,带领他们重建自己的家园,度过下一个艰难的冬天。您的王国需要您现在负起责任来,公爵大人。而要重建这个国家,您需要和我们合作。这就是我要说的,您懂我的意思吗,公爵大人?”
赛伦斯在公爵面前停下了脚步,等待他的回应。
帕廷顿公爵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睁开那只不太肿胀的右眼,视线透过额前凌乱、汗湿的头发慢慢聚集到赛伦斯身上。
“那个,你叫什么?”公爵用嘶哑的嗓音道。
“我的名字是赛伦斯,公爵大人。”赛伦斯恭敬地答道。
公爵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角的血迹,又眨了眨因为流进汗水而酸疼的右眼,然后上下打量了下赛伦斯,又道:“你的身份算是什么级别的?”
“我当下的身份是傅利斯宰相的特使,我的肩上同时肩负着克里昂三世与傅利斯宰相交付于我的使命,这让我在所有帝国军队控制的区域拥有最高行动权限。因此您可以理解为,站在这里的我直接了代表帝国的立场。”赛伦斯一丝不苟地问答。
“啊,那好。那个什么,尊敬的帝国宰相特使赛伦斯先生,我想说的是,”公爵清了清嗓子,用依然有些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我去你妈的。”
赛伦斯禁不住要露出微笑,公爵的回应几乎和他想得一模一样。这是个好兆头。眼前这位年轻的公爵性格耿直,为人坦诚。看来,之前帝国的情报人员交给赛伦斯的报告中的内容还是比较属实的,帕廷顿公爵虽然还很年轻,继承爵位也没多久,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位非常老派的贵族。这样的人,往往把荣誉看得极重,他们英勇、正直、坦诚,对君主极为的忠诚,对敌人则毫不留情、非常强硬,他们是君主们最愿意信赖和仰仗的一类人。但同时,这类人对于他们所珍爱的人和事物,也怀有比常人更加深厚的情感。而这正是这类人最大的弱点。
赛伦斯此刻已经有八成的把握让这位骄傲而顽固的公爵在几分钟之内乖乖合作,不过在那之前依然需要一些巧妙的操作,现在绝对不能操之过急。
赛伦斯走向了书房的另一侧。
“啊,我看到您的柜子里有一些酒。介意我打开柜子看一下吗,公爵大人?”赛伦斯轻松地问道。
说着赛伦斯已经顾自打开了酒柜。
“哦,您这儿的收藏还是真是不少。啊哈,瞧这个,这瓶一定是贵国洛林地区的白葡萄酒吧,嗯,果然没错。今天的天气正适合喝点清凉的白葡萄酒。这瓶已经喝了一半了,那咱们就不开别的瓶子,就喝这瓶吧。”赛伦斯拿出了那半瓶酒,还拿了两个杯子。
赛伦斯先把酒和杯子放在了旁边的书桌上,然后从书房另一侧拖了一张椅子和一只茶几过来。他把椅子放到公爵坐的椅子对面,然后把茶几拖到两张椅子之间。
摆好椅子和茶几后,赛伦斯走到书桌边拿来了那瓶酒和两个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公爵沉默地看着他做着这一切,一脸漠然。
“也许我这样有些喧宾夺主,因为这毕竟是您的房间。但按照通常的习俗,您作为主人,也应当请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喝一杯,对吧?”
说着,赛伦斯走到公爵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柄精致的象牙柄小刀,开始切割紧紧绑缚着公爵的绳子。帝国士兵把绳子绑得非常紧,好几处绳子几乎都勒紧了公爵的肉里。因此赛伦斯十分小心而仔细的切割着,以免伤到公爵的皮肉。
赛伦斯把割断的绳子从公爵身上拉开,把它们扔到一边,然后收起小刀,走回到茶几那儿。
公爵在椅子上略微活动了下身子,舒展了一下腿脚,轻轻揉了揉被绳子勒出红印的手腕。赛伦斯可以看出公爵正在观察四周的情况,他不太清楚自己的意图,因此显得非常警觉和怀疑。但公爵现在无疑是一头刚出笼的狮子,虽然受了伤,但依然凶猛和强壮。
他在观察,心里在盘算几秒钟可以放倒我。赛伦斯想到。
不过赛伦斯看上去依然非常放松,毫无戒备。他只用眼角就可以洞察到公爵身上的肌肉正在绷紧,这头埃伦丁王国的雄狮已经蓄势待发了,随时会扑上来撕碎自己。
嗯,是时候了,不然待会儿自己真要被撕碎了。
赛伦斯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抽出一条女士丝巾,开始慢慢擦拭那两个杯子。这条丝巾是天蓝色的,用的是最好的料子,丝巾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鹰爪上抓着一根金色长矛。丝巾被赛伦斯从怀中抽出时,一股淡雅的玫瑰香水味立刻弥漫开来。
赛伦斯可以清楚地觉察到帕廷顿的身子顿时僵住了,公爵此刻正被震惊、怀疑、忧虑、不知所措等情绪所包围着。赛伦斯在心里露出一丝浅笑,但他表面上仍然一脸平静、不紧不慢、仔细地擦拭着酒杯。
擦完两个酒杯,赛伦斯将丝巾放在茶几上,然后拔出了酒瓶的软木塞。
“按理说倒酒是主人的工作,不过鉴于您的手臂可能受了伤,所以这项工作还是由我来代劳。”赛伦斯一边说着,一边把酒倒入杯子里。
随着清澈、剔透的酒液一同从瓶中溢出的浓郁、醇美的酒香,顿时和空气中淡雅的香水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心情愉悦。但是被这两股香味包裹着的帕廷顿公爵,却僵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茶几,脸色越来越难看。
赛伦斯给两个杯子里都倒进了三分之一杯的酒后,便放下酒瓶,然后在公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在您的柜子里没有看到我国加西亚行省的美酒。毫无疑问是因为战争的关系,我们两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彻底终止了,才会让您没有机会品尝叶塞林河畔的佳酿,这实在是十分遗憾的事,不过我相信这样的情况很快就会改变。但此刻没有加西亚红酒也没关系,洛林的酒也不赖。”赛伦斯歪了下头,“公爵大人,咱们喝一杯如何?”
公爵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盯着茶几上的丝巾,看了有半分钟,然后把头缓缓转向赛伦斯。
赛伦斯脸上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透着神秘但又不含任何实质性内容的表情。
公爵又把视线转回到了茶几上的那条丝巾上。
“公爵大人,和我喝一杯吧。然后我们好好聊聊。”赛伦斯用沉静中带着些劝慰的口吻说道。
公爵慢慢抬起手伸向了茶几。他的手势既像是要去抓那条丝巾也像是要拿酒杯,赛伦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动作。
公爵的手越过了丝巾,拿起了一杯酒。
赛伦斯嘴角微微一翘,拿了剩下的那杯酒。
“啊,夏天的气息。”赛伦斯闻了闻酒香,然后举杯道,“敬您和您家人的健康,公爵大人。”说完,他先是啜了一口,然后再把杯里的酒慢慢喝完。
帕廷顿公爵将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放回茶几上。
“再来一杯,公爵?”赛伦斯提议道。
公爵沉默地点了下头。
赛伦斯又给两个杯子里倒入一样多的酒,公爵再次一饮而尽,仍旧是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
“您喝得未免太急了些,公爵大人。”说着赛伦斯又从怀中抽出了一条丝巾,递向公爵,示意他擦一擦嘴角。
这条丝巾是粉红色的,用料和做工也很考究,不过尺寸比刚才那条小一些,显然是给小女孩用的。上面同样绣着帕廷顿家族的徽记。
帕廷顿公爵咽了很大一口唾沫,然后伸出手接过了这递过来的第二条丝巾。赛伦斯看到公爵刚才还绷紧了肌肉的胳膊此刻显得绵软无力,他把丝巾拿在手里,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里,宛如刚被逐出狮群的老迈雄狮。
赛伦斯再次拿起酒瓶给公爵的杯中倒入一些酒。
“公爵大人,从帝国的皇都到王国的王城是一段十分漫长的旅程。我走过那么遥远的距离来到您的面前,是为了和您有一段坦诚的交流。您若有疑惑,只要不涉及我国重要机密,我很乐意解答;你有要求,只要合情合理,我很乐意为您满足。这是我对您的诚意,而我也希望您愿意拿出一些诚意来,认真听一听我的提议,回答一些我的问题。”
“她们在哪儿?”公爵低着头,语调阴沉地问道。
“您是一个幸运的人,公爵大人。因为在如今,我们两国的许多家庭都不再完整。而您——”
“她们在哪儿?”公爵的语气加重了。
“您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这在如今真的是一件十分让人羡慕的事情。这场战争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亲人。而我们两国的许多士兵都被血腥、残酷的战斗夺去了最基本的道德准则,大量无辜的民众惨遭杀害,妇女们被强暴,甚至连孩子们都不能幸免——”
“我问你她们在哪儿?!!!”公爵一拳砸在茶几上,空杯子被震得跳了起来,赛伦斯杯子里的酒洒出来了一些,酒瓶在茶几上晃动着。公爵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圆睁的怒目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赛伦斯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对方活剥了。
“这些年来,那样的悲剧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太多,每一件都让人心碎。”赛伦斯依然心平气和地顾自说着,同时还顺手握住那瓶酒让它停止摇晃,“而现在,就像我之前强调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这一切都应当结束了。我们不能再让那些悲剧再发生了,你说对吗,公爵大人?”
帕廷顿公爵露出了狞笑:“她们根本就不在你手上,对吧?嘿嘿,护送她们的队伍早就突破你们的包围圈了,你根本没有逮到她们,只不过捡到了她们扔在半路上的一些多余衣物,对吧?你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赛伦斯冲公爵露出了近乎愉快的笑容,他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拿起杯子啜了一口酒,然后笑盈盈地看着公爵。
公爵狰狞的笑容渐渐难以维持,变得僵硬、扭曲。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中陷入了一阵沉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我可以掐断你的脖子。”公爵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他已经支撑不住了,不久就会彻底溃败。赛伦斯想道。
“我可以轻易把你的那颗脑袋从你那根细瘦的脖子上扯下来。”公爵握紧了拳头,手中的丝巾随着肌肉的绷紧而微微颤动。
“是的,您可以。”赛伦斯点头同意道,然后又啜了一口酒。
公爵还等着赛伦斯接着说下去,但赛伦斯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视线转向了公爵身后的阳台外,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眼神变得虚无,仿佛顾自想别的事情去了,完全把公爵晾在了一边。
公爵对他的这个反应显然不知所措,愤怒此时已经逐渐衰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无力感。
公爵深深吸了口气,低头去看手中那条粉红色的丝巾。丝巾已经被他手上渗出的汗水沾湿了。
这时,赛伦斯突然开口了。
“您的女儿非常懂事,不哭也不闹。我向她承诺过,一定要把您带回到她身边。请别让我失信,公爵大人。”赛伦斯平静地注视着公爵的双眼,认真地说道。
公爵彻底垂下了头,把脸埋在手掌里:“告诉我,她们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而秘密的地方,由十几名骑士守护着。您今天傍晚之前就可以见到他们,”赛伦斯柔声说,“只要您和我们合作。”
“你想要什么?”
“不多,只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赛伦斯眯细了眼睛:“您知道我想要什么答案。”
公爵抬起脸,有气无力地说:“爱佛伦王子。”
赛伦斯点点头:“告诉我,他在哪儿?”
公爵舔了舔嘴唇:“你这是要我毁掉我们家族数十代人所建立起来的荣誉,抛弃我的父辈、祖辈们世代相传的忠诚信条,践踏王室对我家族的宝贵信任。”
“和你深爱着的、同时也深爱着你的家人相比,那些东西一文不值,公爵大人。”
“一文不值……数十代人用生命建立起来的家族根基,每个家族成员从儿时开始就被反复教诲的信条,你说的倒是轻巧……从出生那刻起,忠诚的烙印就存在于每个帕廷顿家族的人的灵魂中,而你今天要逼我作出的选择——”
“看看那些受苦的埃伦丁民众,公爵大人,他们需要您,需要您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带领他们渡过难关。他们需要这样一个人,而您是眼下唯一适合的人员。请想一想,您到底是要忠于什么?是忠于那个所谓的王室,还是要忠于这个国家的民众?”
公爵低下头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道:“再给我一杯酒。倒满。”
赛伦斯给公爵倒了满满一杯酒。
公爵仍是一饮而尽,之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叫赛伦斯,是吧?”
“没错,公爵大人。”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别让我当什么带领民众度过难关的领袖人物,我受不了那种屈辱的位置,也不想被人们指着鼻子辱骂或者被人们在背地里诅咒无数遍。我了解我的人民。”
“我尊重您的个人意愿,大人。”
公爵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开始说道:“王室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制定撤离计划,并在境外作了大量的准备工作,那是一个非常庞大而周密的计划,但没想到你们帝国的那些刺客那么厉害,计划还没正式开始,王室成员和高级将领就纷纷遇刺。结果王室最后只有爱佛伦王子一人逃过了刺杀,并秘密逃到了国外。王子殿下现在正在南部联盟的某处,我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但我知道如何可以在南部联盟境内联络上他的人。出于对王子殿下的严密保护,必须要进行一系列繁复的联络步骤,只有每一步都做到准确无误,王子手下的人才会现身,你最好拿笔和纸记一下,赛伦斯先生。”
“您只要一步步慢慢说就行了,公爵大人,我听着呢。慢慢说。”
十分钟后,赛伦斯打开了书房的门走出来。他步履轻快地走下楼梯,穿过凌乱的大厅,走到了宅子外。克里爵士和其他五名维斯德洛骑士正在外面守卫。
“公爵还在三楼的书房里。解决他,然后把他跟他妻子、女儿的尸体埋在一起。把这干完后,你们在这儿的任务就完成了。”赛伦斯对骑士吩咐道。
“明白。”克里爵士点点头,然后做了个手势,带着两名骑士走进了公爵府里。
赛伦斯则穿过公爵府的庭院,大步走进外面鹰翼城明媚的阳光中,口中还残留着白葡萄那甘甜、芬芳的味道。
当我所在的增援部队进入鹰翼城时,那些被强暴的女子,有些已经死了,赤条条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那些活着的,全身赤裸,身上沾满了污泥、血迹、粪便,精神恍惚地四处游荡。那些孩子,目光呆滞、神情麻木地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我们递给他们干净的水和食物,他们也毫无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们的靴子,口水不住地从他们嘴角滴下来。
那样的景象,之后的很多年都在我的梦中反复徘徊,不愿散去。
————帝国图书馆《十年战争老兵访谈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