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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渡口

在和平时期,儿子埋葬父亲;在战争时期,父亲埋葬儿子。

————希罗多德《历史》第一卷

渡口建在奥德河向东拐弯的地方。河道原本在这里收窄,两岸之间拉着一条沉重的铁索,渡船靠绞盘和水流往返,不必全凭船夫撑篙。我们抵达时,铁索已经没入浑黄的水中,只有偶尔绷紧的一段从浪里浮出来,裹着枯枝和水草,又很快被浪头按下去。河水漫过了最下面三层石阶,撞击栈桥的木桩,每一下都发出空洞的闷响。岸边的柳树半截泡在水里,树冠间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草席、破筐和一只死羊,羊腹被水泡得鼓胀,随着树枝一起轻轻摇晃。

渡口附近的人比皇都北门外还多。

通向河岸的土路原本只容两辆马车并行,如今从山坡一直堵到水边。商人的货车首尾相接,车轮深陷泥浆;赶车人卸下牲口,免得它们在原地站坏了腿。更多的人没有车,只能守着用床单、绳子和门板捆起来的家当。几口箱子上坐着一家老小,旁边是一架拆散的织机;一个铁匠把铁砧装在独轮车上,妻子和两个孩子轮流替他扶车;还有人什么也没带,衣服被雨和汗水浸透,坐在路边时两手空空,不知道是在等船,还是仅仅走不动了。

他们并没有排成队。所谓队伍只是所有人对自己位置的记忆:谁比谁先来,谁昨夜睡在谁的车轮旁,谁去找水时留下一个孩子守着包袱。有人不断向前挤,也有人为半步泥地争吵。吵过以后,谁也没有真正前进,于是只好重新坐下,继续看着河水。

真正的队伍在栈桥上。

军队用两辆粮车横在道路尽头,车辕之间拴着绳索,绳后站着十几名士兵。他们没有摆出迎敌的阵势,盾牌倚在车轮边,长矛也大多倒提着,但人群只要向前涌动,矛杆便会立刻横过来。栈桥两侧还有弓手,弓弦都套着防雨的皮罩。那不是为了防备敌军。敌军还远得很。那些弓手防备的是岸上这些等待渡河的人。

两艘平底船泊在水边。一艘正在装粮,十几个士兵把麻袋从车上扛下来,踩着倾斜的跳板送进船舱;另一艘已经装了六匹马,船舷被压得很低,马匹稍一挣动,整条船便跟着摇晃。它们的鬃毛被梳得平整,身上披着防雨的呢毯,毯角绣着银色鹿角。马夫宁愿让自己淋雨,也要举着油布替马遮住头脸。

我不能被守军看见,至少不能被看得太仔细。我把兜帽压低,和阿兰特一起离开大路,从货车和人群的缝隙中绕向河滩。圣剑仍裹在旧篷布和渔网里,两支短桨绑在外面,使它看起来像一捆从废弃渔棚里捡来的破烂。它的大半重量压在我的右肩,走过泥泞时,长包在背后不断摆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布条已经被雨水浸湿,疼痛随着心跳一阵阵收紧。

阿兰特走在我前面。他的行囊只剩下一根肩带,另一边用铁丝和细绳缠了许多圈。那只装着劳伦斯笔记的油皮袋仍贴身系着,衣襟外面露出一点结扣。他走得比昨夜稳,却总在忘记抬脚时被泥绊住。每当我以为他会摔倒,他又能用一种难看的姿势重新站稳。

我们最终在一辆倾倒的陶器车旁停下。车厢的一侧陷进沟里,碎陶罐和湿稻草铺满地面,刚好遮住从大路望来的视线。我将渔网塞进车底,找来几块碎片压住边缘。阿兰特靠着车轮坐下,半晌没有说话,只望着栈桥上来回移动的粮袋。

从官仓一起逃出来的老役夫去打听消息。他的两名年轻同伴守着仅剩的一小袋麦子,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则把孩子放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用手掌替他擦拭沾满泥的脚。孩子的一只鞋早已丢了,脚趾被碎石划开,血和泥混在一起。女人从裙摆上撕下一条布,缠了两圈便不敢再缠,似乎担心布用完以后,下一处伤口便没有东西可以包扎。

老役夫过了很久才回来。他挤出人群时,怀里多了一口缺沿的黑陶锅,锅底结着厚厚的烟灰。

“从哪儿偷的?”女人问。

“死人旁边捡的。”

“死人还用得着锅。”

“所以我才拿。”

他说完把陶锅放在地上,抬手抹去眉毛上的水。所有人都等着他的消息,他却先喘了几口气,似乎故意要让这个消息多值一会儿。

“今天过不去。”他说,“明天也未必。”

女人看了一眼河边的船:“船不是还在走吗?”

“走。可不装我们。南边三座仓的粮都要运到东岸,军队征了船,也征了船夫。粮运完以前,活人和死人都得在这里等。”

“那艘船上装的是粮?”一个年轻役夫问。

老役夫朝栈桥努了努嘴:“你眼睛长在鞋底?粮在左边,右边是梅尔辛侯爵家的马。听说值的钱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还多。”

女人望着那六匹马。船上一名仆役正用干布擦拭栗色马腿上的泥点,擦过以后,又将那块布嫌弃地丢进河里。女人低头看了看孩子缠着破布的脚,没有骂人,只把孩子抱回自己怀里。

“没有别的渡口?”

“上游的木桥昨夜断了。下游有浅滩,河涨成这样,牛下去都得漂走。”老役夫坐下来,从衣服里取出那袋麦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先找水。人过不去,肚子总得往下过。”

大路边不许生火。商人害怕火星落在货物上,士兵也不许烟雾遮住栈桥。我们只好向下游走了百余步,在一片被水围住的高地上挖出浅坑。那地方原本大概是牧人系船的沙洲,岸边立着几根腐烂的木桩。河水已经漫过沙洲两侧,只剩中央一片长满芦苇的泥地。漂木都是湿的,年轻役夫从芦苇根下掏出几把枯叶,女人又拆下木桶底部一块已经松动的薄板。阿兰特趴在地上吹了很久,吹得眼泪都流出来,火苗才从黑烟里露出一点红光。

烟随风贴着水面向东飘。火不大,却还是引来了附近的人。

最先过来的是一名缺了半只左耳的老人。他穿着退伍军人的灰外套,肩线和袖口上都留着拆去军团纹章后的针孔。老人没有开口讨食物,而是从行囊里取出两颗发芽的洋葱,剥去外面腐烂的部分,放在陶锅旁边。接着是一个牵驴的盐商,他声称自己只有要卖的盐,没有可以送人的盐,却在火边坐下,久久没有离开。还有一个年轻的木匠,把半块硬得发白的黑面包掰成小块,扔进水里。他说面包已经咬不动了,煮软以后至少不会浪费牙齿。

人多起来以后,锅里的东西反而显得更少。役夫把麦子倒进去时,所有人都看着那一道细细的谷粒,仿佛只要目光足够谨慎,麦子便不会那么快落完。他往锅里加了很多水,又将洋葱切碎,使它们看起来更多。盐商见他伸手,立刻将麻袋拖到身后。

“盐。”役夫说。

“这是货。”

“锅里也是货。等它熟了,我一碗卖你两个铜币。”

盐商冷笑:“两枚铜币够买你这锅。”

“昨天够。今天不够。”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阵。盐商最终解开袋口,用三根手指捏了一撮盐。役夫嫌少,拿木勺敲了敲锅沿。盐商又捏了一撮,手抬得很高,像施舍,又像怕人看见自己放了多少。

他们没有碗。老役夫把在渔棚里找到的几个缺口陶碗带了过来,却远远不够。有人将葫芦从中间剖开,有人卷起一片树皮,也有人打算等别人吃完。锅里的水还没有煮开,木匠便已经问了三次什么时候能吃。每问一次,役夫都叫他去河边再提一罐水。

等待使所有东西都变得缓慢。火苗缓慢地舔着湿木,锅底缓慢地冒出第一串气泡,天色也在浓重的云后缓慢变暗。栈桥上的粮袋却始终没有减少。每当一艘船装满,士兵便解开缆绳,让它顺着铁索驶向对岸。岸上的人会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看着那艘船在水雾中缩小,看着船夫和士兵在激流里校正方向。等船靠上对岸,远处偶尔会响起一阵模糊的呼喊,岸边的人也跟着松一口气,像是船上运送的不是军粮,而是他们自己的某一部分。

可是空船返回以后,仍旧只装粮。

起初人们还会追到粮车前询问,问得多了,士兵便不再回答。一个腿上夹着木板的伤兵出示军医的文书,说自己必须去东岸的圣安修所换药。守路的士兵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印章,便将它还给他。

“军粮之后。”

“我已经等了两天。”

“那就再等一天。”

“我的腿烂了。”

士兵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腿上。即使隔着几步,也能闻见布条下面散出的气味。士兵显然闻到了,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但仍旧摇头:“命令是军粮之后。”

伤兵没有退。他靠一根削过的树枝支撑身体,脸因为发热而呈现出不自然的红色。他问那些马是不是也算军粮。士兵说马匹有侯爵的通行令。伤兵便笑了起来,笑到身体发抖,差点摔倒。

“我在梅尔辛侯爵的领地打过仗,”他说,“替他烧过三个村子。早知道他的马排在我前面,我那时就该少烧一间。”

守路的士兵脸色变了。他握紧矛杆,却没有立刻动手。缺耳老人从人群里走出去,架住伤兵的胳膊,将他带回沙洲。伤兵还在笑,笑声很快变成咳嗽。他坐到火边时,额头和头发都湿透了,不知是雨还是汗。

“第五军团?”缺耳老人看见他衣领内侧的旧颜色。

“以前是。”

“哪个营?”

“第七步兵营。”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这两个回答已经足够。他们并不认识,也没有参加过同一场战斗。第五军团早在数年前被拆散,士兵分派到边境各处。可老人仍然帮他解开腿上的夹板。腐烂的布一层层剥下时,火边的人都沉默下来。伤口从膝盖以下一直肿到脚踝,皮肤发亮,最深处泛着灰绿色。阿兰特只看了一眼,便站起来走到河边。他在那里蹲了很久,像在洗手,可他根本没有碰过伤口。

老役夫往伤兵碗里多盛了一勺。他原本计算得很仔细,每只碗里只能有同样数量的麦粒,可轮到伤兵时,他假装没有注意勺子里多出来的半块面包。伤兵吃不下,只喝了几口汤,之后便靠在一根木桩上,闭着眼听其他人说话。

盐商说这场战争让他亏了半副家产。北方的盐路被军队封了,沿途每一道关卡都要收一次税,收税的人却彼此不认账。他抱怨完,木匠便说自己连可以亏的家产都没有。他的村子在两支军队之间换了三次旗,第一次来的人征走粮食,第二次来的人征走牲口,第三次来的人发现什么都没有,便把磨坊拆了烧火。

“那你还带着工具?”盐商看着他腰间的凿子和刨刀。

“房子烧了,手还在。”木匠说,“总不能把手也留给他们。”

缺耳老人一直没说话。役夫问他当了多少年兵,他说二十二年。役夫又问他参加过多少场大战,老人想了一会儿,只记得五场,但他记得的并不是诗人所写的那些东西。他记得某次围城之前下了四十天雨,军营里所有靴子都烂了;记得在撒克逊平原等了六天军粮,粮车终于来时,车里装的却是军官的葡萄酒;还记得一次胜仗结束后,他们奉命在尸体堆里寻找仍然可以使用的箭,因为军需官不愿为新箭付钱。

“杀过多少人?”年轻役夫问。

老人摇头:“不知道。”

年轻人以为他不愿回答。老人便从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细枝,用它拨弄锅底的炭。

“真正打起来时,你看见的大多是前面那个人的后背。有人推你,你就向前;前面的人倒下,你跨过去。你把矛伸出去,矛尖碰到了什么,手上只觉得一震。后来号角响了,活着的人说自己赢了。谁杀了谁,谁救了谁,常常到死都弄不明白。”

伤兵睁开眼睛:“我记得。”

老人看向他。

“我第一次杀人时,他的牙上有血。”伤兵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血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没有人再问下去。

雨在夜里变得更密。火被迫移到倾倒的陶器车下,众人肩挨着肩坐在车厢和车轮之间。货车、行李和人的身体把土路变成了一座低矮、潮湿而不断移动的村庄。有人在黑暗里叫卖干草和热水,有人借着军队的名义收取所谓的登记费;一个年轻人声称自己认识渡船主,收了几户人的钱以后便消失了。孩子们哭累了,靠在陌生人的腿上睡觉。牲口不时发出焦躁的叫声,随后是车夫的咒骂和鞭子抽在泥里的声音。

那名伤兵是在后半夜死的。

他没有留下遗言。刚入夜时,他还问过缺耳老人对岸的修道院是否真的有军医;夜深以后,呼吸逐渐变得又长又重,每一次都像要从胸腔深处拖出一块湿布。众人起初还能听见,后来雨声越来越大,谁也没有注意那声音是什么时候停下的。等老人把手伸到他鼻下,伤兵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

他身上有一块裂开的军牌、两枚铜币、一把磨得很薄的小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军牌上的姓名被汗水和摩擦磨掉,只剩下第五军团与第七步兵营的刻痕。缺耳老人将铜币放回死者衣袋,说也许他有家人。盐商问既然不知道家人在何处,留下铜币又有什么用。老人回答说,不知道用途的东西也未必就该由活人拿走。

渡口不允许停放尸体。天亮前,守路士兵过来催促,让他们把死人抬远,否则惊扰了军马,要由所有人负责。老役夫当场骂了起来,年轻士兵握着矛,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只是重复命令。他大概也知道那命令难听,但命令并不会因此消失。

我们把伤兵抬进土路上方的杨树林。

雨浸透了地面,最上层的泥一铲便能翻开,下面却全是纠缠的树根。没有真正的铲子。役夫拆下货车侧面的一块薄板,用短刀削出刃口;缺耳老人用死者的木杖撬动根须;其他人拿碎陶片和木碗挖土。我只能用右手,左臂稍一用力,伤口便像有一根烧热的细线向肩膀深处勒紧。阿兰特几次叫我停下,我没有理会。他便不再劝,只把我脚边挖松的泥装进破锅,倒到树后。

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挖出的坑仍不够深。湿土不断从两侧滑落,刚刚斩断的根须又从泥壁里伸出来。死者躺在旁边,脸上盖着自己的旧外套,雨水在布料上积成一层亮光。谁也不认识他。可正因为如此,谁也不能说已经挖得足够。

后来木匠在林边找到一把被遗弃的铁锹,锹柄断了,只剩不到一臂长。他跪在坑里,用那把短锹继续向下掘。盐商原本只是跟来看看,最后也脱下外衣,坐在地上拔除泥里的树根。他的手保养得很好,没有茧,很快便被根须割破。他看见血时皱了皱眉,却没有离开。

天色发白时,坑终于勉强能够容下一个人。缺耳老人解开覆盖死者脸庞的外套,确认了一遍军牌,然后又将外套盖回去。

“要说祷词吗?”木匠问。

没人会说完整的祷词。役夫记得开头,盐商记得结尾,中间那一大段谁都想不起来。众人站在雨里,沉默得越来越难堪。最后缺耳老人说:“你不用再等船了。”

这算不上祷词,却没有人觉得不合适。

泥土落到外套上,起初是细碎的沙沙声,后来逐渐沉重。我们填平土坑,用三块石头压住坟头,以免野狗闻见气味。盐商又找来一块扁平的石片,想刻下死者的名字,拿到军牌以后才发现姓名已经磨掉。

“写第五军团?”他问。

老人摇头:“军团里的人太多。”

“第七营?”

“也太多。”

盐商握着石片想了半天,最终只在上面刻下一个歪斜的十字。

回到渡口时,火已经熄灭,锅里剩下的食物被人分完。带孩子的女人为我们留了半碗已经冷却的麦粥,里面看得见三粒豆子。役夫没有问是谁吃了其他东西,只用木勺刮下锅边焦黑的麦糊,分给两个年轻同伴。

等待从第二天早晨继续。

更多粮车从西边来到渡口。车轮驶过泥地时,岸上的人不得不一次次拖着行李躲开。每挪动一次,原本的次序便被打乱一次,争执也随之重新开始。有人坚持自己前天便到了,有人说自己昨晚亲眼看见那人从皇都方向过来。退役军人试图维持秩序,但没有命令,也没有任何人真正服从他们。

阿兰特整整一个上午没有说话。他坐在倾倒的陶器车上,注视栈桥和两岸之间的船。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在发呆,后来才发现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同一批人移动:粮袋从车上卸下,士兵扛过积水的道路,走上跳板;船装满以后驶向东岸,卸粮又耗去很长时间;船返回时,船舱里只有空麻袋,负责卸货的士兵却仍留在对岸。与此同时,岸上有数百双无事可做的手。

他去找过守路的军官一次。

军官甚至没有让他说完。阿兰特的衣服满是泥浆,头发被雨水压在额头上,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落魄的年轻人都没有区别。他说可以让等候渡河的人帮忙装卸军粮,军官回答,军队不会把粮食交给一群不知来历的流民。阿兰特说可以分组清点,军官问粮食少了一袋由谁负责。阿兰特没有回答,于是被士兵从粮车旁赶了回来。

“他说得没错。”阿兰特坐回车边以后说。

“哪一句?”

“没人负责。”

我看着他:“所以算了?”

“所以得找一个负责的人。”

临近中午,贵族的马开始上第二艘船。岸边的人已经饿了一天一夜。几个伤兵再次要求登船,被士兵推了回来。混乱起初只发生在栈桥附近:一名老妇抓住马夫的衣袖,问那些马是否也需要去修道院治伤;马夫甩开她时用力过猛,老妇向后摔倒,撞翻了一只装着骨灰的陶罐。罐子的主人是个背已经佝偻的老男人。他跪进泥水里,用手去拢散开的白灰,马蹄却在他身边不断踩踏,泥水很快将骨灰冲成灰白色的细流。

有人推了马夫一把。马夫回身挥鞭,鞭梢抽在一个孩子的肩上。孩子的父亲扑上去,守路士兵立刻放平长矛。后面的人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面正在向粮车移动,于是跟着向前拥挤。横在路上的车厢开始摇晃,马匹受惊嘶鸣,栈桥上的弓手扯下了弓弦外面的皮罩。

我的右手伸进了衣服。

粮车后那名军官离我只有二十余步。他戴着半盔,颈侧没有甲片。如果人群再向前挤一次,我便可以借着车厢的遮挡接近他。杀死一个军官并不能让渡船属于这些人,却可能让士兵来不及在第一时间放箭。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没有继续想。很多事情在拔刀以后便不再需要思考。

阿兰特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冷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力气却比我预想的更大。他没有看我,只盯着正在倾斜的粮车。

“你杀了他,船也不会变多。”他说。

“至少他们会停一下。”

“所有人都会停下。”

他说的是岸上的人,也包括死人。

我松开匕首。

阿兰特穿过人群向前走。最初没有人注意他。他被撞得左右摇晃,险些跌进车轮下。他抓住一根辕木爬上倾倒的陶器车,又从车顶跨到旁边一辆货车上。老役夫看见他,抄起黑陶锅,用木勺拼命敲击锅沿。

尖锐的铛铛声在雨里传开。

阿兰特喊了第一遍,没有多少人听见。他等役夫再次敲响陶锅,才用尽力气说道:“再向前挤,粮车会翻进栈桥!”

前面的人回过头。后面的人仍在推。几个退役军人开始背对粮车,用肩膀阻挡人群。缺耳老人爬上车辕,骂那些人连一辆车的宽度都看不懂。混乱没有立刻平息,却终于不再继续扩大。

守路军官认出了阿兰特,脸色更加难看:“又是你。”

阿兰特从怀里取出法师证。那张厚纸已经受潮,边缘卷曲,红色印章也被雨水晕开,但帝国魔法学院的纹章仍然清楚。他没有像贵族宣读头衔那样高举证件,只将它交给离得最近的士兵,让士兵递给军官。

“帝国魔法学院预言系,一等见习法师阿兰特·尼姆巴。”他说。

人群比刚才安静了一些。并不是所有人都尊敬法师,但至少所有人都知道学院的印章意味着责任可以被追查。

军官看完证件:“学院的人应该在皇都。”

“学院昨夜烧了。”

军官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属于谎言。远处皇都方向的烟仍在天际压成一条灰线,不需要更多证明。

“即使你是法师,船也不能装人。”

“我不要求你把粮食卸下去。”阿兰特说,“我要求你让人和粮一起过河。”

军官冷笑了一声:“然后在船上抢粮?”

“他们没有必要在船上抢。岸上就能抢。”

士兵们的脸色变了。阿兰特却指向对岸:“一艘船装满以后,要在那里停留多久?”

军官没有回答。

“大约半个时辰。因为只有船上的士兵卸粮。让岸上的人分组装船,每一船挑二十人随粮过去。他们在东岸卸货,卸完以后留在那里,不占回程的位置。这样船不用等,士兵也不必每一趟跟过去。”

“谁来清点粮袋?”

“你的士兵。”

“谁来挑选渡河的人?”

“退役军人。他们知道怎样列队,也知道怎样辨认真正的伤员。”

缺耳老人听见这句话,抬头骂了一声,似乎并不想承担这种麻烦。但他没有否认。

军官又问:“少了粮食怎么办?”

阿兰特沉默了一瞬,将自己的法师证从军官手中拿回来,翻到背面。他从腰间取出炭笔,在已经受潮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以我的学院身份担保第一批。每袋粮食由士兵当面编号,装船和卸船各清点一次。少一袋,你把我扣在这里。”

我在人群后面看着他。

他没有任何把握。他甚至不知道军官是否有权扣押一名学院法师,也不知道这张证件在学院焚毁以后还能保护他多久。可军官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他需要的是出了问题以后,可以交给上级的名字。

老役夫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船二十人太少。”

军官瞥了他一眼:“谁准你说话?”

“搬粮的是我们,当然得说。二十五人,连人带行李。”

“十五人,不准带箱子。”

“二十二人,每人一件行李。我们替你搬到对岸的车上。”

“二十。”军官说,“伤兵先走,孩子和老人随后。每人一件能自己拿动的行李。谁在船上闹事,整组扣下。”

老役夫看了看阿兰特。

阿兰特点头。

“二十就二十。”役夫说,“但侯爵的马不能占我们的船。”

穿绿色外套的马夫立刻冲上来,声称这是对梅尔辛侯爵的侮辱。军官已经被折磨了整整一夜,对侯爵的敬意显然所剩无几。他指向上游,说骑兵平日如何让军马渡河,侯爵的马便如何渡河。缺耳老人告诉马夫,可以用长绳连住笼头,让一艘小船在缓水处牵引。马夫说这些马不是军团里可以随便淹死的劣马。

“那就继续等。”老人说。

马夫看着越来越高的河水,最终没有再反驳。

秩序并没有因为几句话立刻出现。最初的半个时辰比刚才更加混乱。每个人都声称自己应该在第一批:有人抬出高烧的孩子,有人展示已经结痂的旧伤,有人说自己在渡口等了四天,却被老役夫认出是今早才到。商人试图用银币购买伤兵手里的位置;一个农妇把自己十二岁的儿子抱起来,硬说他只有七岁。缺耳老人召集十几个退役军人,在泥地上用树枝划出几条线,将人群按伤病、年纪和抵达时间分开。那些老兵互不认识,有的曾经甚至分属敌对军团,却都知道口令应当如何传递,拥挤的人应当怎样拆成小队。

阿兰特坐在车轮旁,用碎陶片制作渡河凭证。他在每片陶片上刻下相同的军需记号,再由军官的书记员补上数字。陶片粗糙,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雨水将血冲进泥里。有人质疑这样的东西太容易伪造,阿兰特便将陶片敲成不规则的两半,一半交给渡河者,一半留在士兵手中,登船时必须彼此吻合。

粮袋开始从一双双手之间传递。

最初只有役夫和退役军人参与。后来几个商人的伙计也加入进来,因为他们发现不搬粮便永远等不到运货的船。粮袋从车厢传到肩膀,再从肩膀递向下一双手。泥地仍旧湿滑,却不再需要一个士兵独自扛着粮袋走完整段道路。船舱装满的速度比此前快了近一倍。

第一批渡河者登船时,没有人欢呼。

伤兵被抬到粮袋之间,老人和孩子挤在船舷内侧。那个从官仓逃出来的女人也拿到了陶片。她抱着孩子走上跳板,脚下突然一滑,身后的退役军人扶住了她。孩子回头望向老役夫,举起缠着布的脚,像是想给他看什么。

“到对岸找口锅!”役夫喊,“别再拿老子的!”

女人这才笑了一下。她没有道谢,只将孩子抱紧,在粮袋上坐下。

渡船顺着铁索驶入河中。岸上的人仍然盯着它,然而这一次,船上终于有了可以辨认的面孔。有人在岸边叫出亲人的名字,船上的人便转过头举起手。那些呼喊很快被水声吹散,彼此未必真的听得见。

船抵达对岸以后,二十个人开始卸粮。空船几乎没有停留便重新返回。

第二批、第三批的陶片继续发放。争吵仍然存在,插队和欺骗也没有消失,但所有人第一次看见等待确实会轮到自己。那种希望没有让他们变得更善良,却让大多数人愿意暂时忍耐。

下午,贵族的马被牵向上游。十一匹马下水,抵达对岸的只有十匹。穿绿色外套的马夫湿透了,沿着河岸来回奔跑,寻找那匹被水冲走的栗色马。他再也没有提侯爵的通行令。

轮到我们时,太阳已经沉到云层后面。

守路军官只给了阿兰特两个位置。我们将圣剑连同渔网抬上船,士兵用矛尖挑了挑外面的短桨,没有解开篷布。军官站在跳板旁,看了一眼阿兰特手中那张沾满泥水的法师证。

“到了对岸以后,你的担保结束。”他说。

“少粮了吗?”

“没有。”

“那你应该把证还给我。”

军官将证件递过去:“下一处渡口未必有人听你说这么久。”

阿兰特把它收进油皮袋:“我知道。”

缺耳老人和我们同船。他准备在东岸找一名识字的人,将那名伤兵的军牌和死讯送回第五军团的旧驻地。军牌上没有名字,旧驻地也可能早已撤销,但老人仍然将它贴身收好。他说军团里总会有人记得第七营去了哪里;如果没人记得,至少可以把牌子挂在驻地的教堂里。

渡船离岸以后,岸边的人迅速缩成一片杂乱的颜色。老役夫仍站在粮车上指挥,陶锅挂在腰后,随着动作不断撞击他的腿。盐商牵着驴留在原地,他的货物无法登船。木匠已经把断柄铁锹修好,正用它清理栈桥旁边的积水。更远处的杨树林看不见了,那座没有姓名的坟藏在灰绿色的树影后面,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河心的水比岸边更急。船身被水流推得偏向下游,铁索绷紧时发出沉闷的呻吟。船夫和两名士兵一同转动绞盘,甲板上的粮袋缓慢向一侧滑动。阿兰特坐在裹着圣剑的渔网上,双脚抵住船舷,脸色白得几乎和河雾一样。

“你晕船。”我说。

“没有。”

“那你快吐了。”

“这两天吃进肚子的东西,拢共还不到两碗麦子。”

我从役夫塞给我们的布袋里摸出一小把生麦,递给他。阿兰特看着那些麦粒,大概在考虑自己的牙齿是否还能承受,最后只拿了几颗,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刚才真准备留在渡口?”我问。

他知道我说的是那张担保。

“要是少了粮,我只能留下。”

“军队不会因为一张纸就放过你。”

“我知道。”

“那你还写?”

阿兰特靠着粮袋,没有回答。他望向仍旧挤满人的西岸。隔着水雾,那里已经分辨不出商人、农民、伤兵和退伍军人。所有人都只是岸边的一道暗线,等待下一艘船从河上返回。

过了很久,他说:“不用的时候,身份只是一张纸。”

渡船撞上东岸的泥滩。士兵放下跳板,催促所有人立即卸粮。我们跟着其他人把粮袋抬出船舱。阿兰特只能搬较小的一袋,走下跳板时双腿仍在发抖。我用右肩扛着裹在渔网里的圣剑,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渗血,却没有让任何人替我接手。

对岸没有等待我们的消息,也没有关于公主的线索。那里只有几座潮湿的仓房、一条被粮车轧烂的道路,以及催促我们把麻袋码放整齐的军需士兵。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湿草、牲畜和陌生炊烟的气味。

最后一袋粮食刚被抬下甲板,渡船便重新驶向西岸。

还有很多人在等。

他们埋葬了同伴,分完了食物,为一块泥地和一张陶片争吵,又在轮到自己以前替军队搬运粮食。下一艘船或许会带走其中二十个人,或许河水会先淹没栈桥。没有人知道。

可他们仍站在那里,看着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