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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魔法学院

当我们的队伍进入海岸城内时,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民众的眼神中传递过来的那种不友好,甚至是敌意。不仅仅是在海岸城中,在大部分沿海的城镇、村落中,我都有相同的感受。

那些民众,在我们到来时,全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停止他们正在进行的谈话,抬眼看着我们。我们所达到的街道,无不立刻变> 得一片寂静。那些人,他们全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用他们那如出一辙的不友善目光牢牢地盯着我们。

那是一种整齐划一的抵触情绪,而其中包含了怀疑、蔑视、厌恶,乃至憎恨。

他们输了,但是他们不服。

是的,从他们的眼睛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他们非常的不服。

————戴尔蒙的自述

在阿兰特想要叫第六杯麦酒时,我制止了他。我不能让他完全醉倒。

“我说伙计,你喝得太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年轻法师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仿佛没听懂。

我大声说:“你已经醉啦!我现在送你回去!来吧,咱们走。”

说着我过去搀着法师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嗯……是有点多了……回去……”他嘟哝着,很顺从地由我架着手臂走出了酒馆。

“你今天可喝得真不少,说的也不少。”

“啊,嘿嘿,你这人真不错,伙计……从来都没人愿意听我说那么多……”法师一路上嘀咕着,“我觉得你跟那些工人真挺不一样的……比他们有意思,比学院里的其他人也有意思多了……诶,我突然觉得我和你肯定能成为朋友……”

“哈哈,法师和泥瓦工做朋友?”我笑道。

“你别笑,我告诉你……我的预感非常准的,真的……”

我架着他沿着魔法学院的外墙向大门处走去。在离学院大门不远时,我慢慢扶着阿兰特靠墙坐下。

“嘿,伙计?”我拍了拍他的脸。

他微微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从腰间口袋里撮了少许呕吐粉在他鼻尖一晃,他猛地干呕了一下,随后就吐了出来,而且大都吐在了自己的法袍上,从胸口到腿上都沾满了呕吐物,刺鼻的味道顿时漫延开来。他又干呕了几下才止住。

“该死的,谁让你喝那么多。快起来。”我再次把他搀起来。

“抱……抱歉……”他打了个嗝,咕哝着道歉。

我架着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魔法学院的大门前。

“嘿,这儿是帝国魔法学院,不是什么醉鬼收容所,快走开!”大门口的海岸城士兵说道。

我无奈地说:“可这家伙是学院的法师。他只不过喝多了。”

几个士兵凑近来仔细打量着阿兰特。

“该死的,一个法师怎么喝成这样?”

“这家伙怎么全吐在自己身上了?”

“他刚才说想靠着墙坐下休息会儿来着,谁知道一坐下就他妈吐了。”

一个看来军阶最高的士兵道:“有法师证吗?”

我一愣:“法师证?”

士兵向我解释:“现在学院内每个法师都有这么一份证明。没有那证明就不能进入魔法学院内。”

于是我摇了摇阿兰特:“嘿,伙计,你的法师证呢?把那玩意儿拿出来。”

“嗯?法师证……嗯……什么……”他仿佛在努力思索那是什么。

“对,法师证。你带在身上了吗?快摸摸。”

他慢慢抬起手伸进法袍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摸出一份卷轴。士兵不耐烦地伸手取过,打开查看了一下。

“星图测绘纪录?这什么东西?”士兵皱眉道。

“这是启示,伙计,这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晴雨表,过去的和将来的,哈哈哈哈……”阿兰特醉醺醺的傻笑道。

“疯子。”士兵摇了摇头,把卷轴丢给我,“没有法师证我不能让你们进入。”

我把手伸进阿兰特的法袍中,一把抓出好几张卷轴来。其中大部分卷轴都画满了由点和线组成的奇怪图案,看上去完全只是毫无意义的涂鸦,但有其中一张卷轴纸质较为厚实,上面还有魔法学院的徽记和巨大的红色印章。

“这应该就是他的法师证。”我抽出那张卷轴递给士兵。

“阿兰特·尼姆巴,预言系一等见习法师。嗯,没问题。”士兵点点头,然后转向我,“你呢?”

我摇摇头:“我可不是法师,只是个泥瓦工。你们身后的围墙和大门就是今天我帮忙修复好的。”

“这法师怎么会醉成这样的?”

“这小子不知深浅,黑麦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不醉才怪,”我的右手不经意地拂过阿兰特的鼻尖,“另外三人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所以只好我先送他回来……”

“呕——”阿兰特猛地吐出了一大堆酸水,有些还溅到了前面几个士兵的靴子上,他们立刻大声叫骂着退后。

“好了好了,你赶紧把这家伙弄进去吧!”领头的士兵厌恶地冲我摆摆手,“妈的,都吐到我靴子上了。”

我赶紧把那些卷轴都胡乱塞回阿兰特的法袍里,然后架着他进入了学院大门。我决定先把阿兰特送到他的住处,虽然他是个不错的掩护,但架着行动实在不便。

魔法学院我来过几次,对其中建筑物的分布也不陌生。此刻大多数塔楼和建筑物的窗户都暗着,看来法师们基本都已经休息了。我在学院内没有看到任何巡逻的人,不管是法师还是士兵。

阿兰特刚才被我催吐了两次,现在被冷风一吹,神志略微清楚了些。他抬起头,有些迷糊地问:“这是在哪儿?”

“这儿是魔法学院。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现在把你送过去。”

他迟缓地辨认了下方为,然后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塔楼:“就是那边,预言系法师塔。”

我架着他很快到了塔楼下面,从他身上摸出钥匙开了门。塔楼内一片漆黑。

“你有几个室友?”我在想要不要叫醒塔楼里阿兰特的法师同僚来照顾他。

“没有别人,这儿只有我住。”阿兰特虚弱地说,“门后应该有盏提灯。”

我伸手一探,果然有一盏提灯挂在门后面,不过这灯拿在手里有些沉,而且似乎还装着许多不明液体,一片漆黑我也看不清这提灯的样子。

“你这儿有火绒吗?我得把灯点亮。”

“不用。你使劲晃一晃,灯就会亮。”法师说。

我将信将疑地摇晃了一下手里的提灯,灯胆里的液体晃荡着,而且其中好像还有一颗小石头。我把提灯摇晃了几下之后,果真就如法师所说,那提灯发出了柔和的黄光。我仔细一看,发现灯胆中盛着大概三分之二的透明液体,里面还有一颗椭圆形的石头,光芒就是这块石头散发出来的。

“楼梯在那边,我的卧室在二楼。”法师提醒我。

上楼梯时我一手提着灯,一手架着法师,道:“这灯很有意思。这是魔法物品吧?”

“嘿嘿,好玩儿吧。这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我把它叫做‘索尔提灯’。你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做一个。”

“这灯的原理是什么?里面装的是什么?”

“原理其实再简单不过。里面装的就是普通的水和一块我召唤出来的‘索尔灼热石’。只要你摇晃一下,‘索尔灼热石’就会被激活,开始发光发热,而水则能将灼热石的能量限制在一个适宜范围内。”

“真是了不起,这种灯使用如此简单、方便,如果能被推广开来,完全有可能会取代火把和烛台。”我把阿兰特扶上了二楼。

借着灯光,我打量着塔楼的二层。这里的空间本来不小,但是此刻全部被书架和长桌给占满了。在好几张铺满了书本和卷轴的桌子之间,我看到一张十分凌乱的床。看样子阿兰特平时就是在这些书本、卷轴的包围中睡觉的。

“方便是方便……但是要推广还需要一段时间,因为……还有一个小问题没解决……啊,我亲爱的床……”

我把法师放到他那张床上时,他惬意地出了一口气,完全不记得自己法袍上还沾着污物。

“还有一个什么小问题?”我把那盏灯举到眼前,轻轻摇晃着,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在水中翻滚。

“那颗‘灼热石’……总是不太稳定……”

“然后呢?”

法师没有回答。

“阿兰特?”

从床那里传来的轻微的鼾声。

我耸耸肩,开始寻找法师的衣柜。我发现这盏“索尔提灯”没有我刚开始认为的那么好用,里面那块石头的光亮过一会儿会自动熄灭,这时你得再使劲摇晃一下才能让它重新发光。

我回到塔楼的一楼,找到了阿兰特的衣柜,还在桌上看到了一罐清水。我脱下带有汗味的旧衬衫用清水洗脸、擦身,冰冷的水让我更清醒,也更为警觉。我意识到这时我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门口的海岸城士兵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起疑,我得快点行动了。

我打开法师的衣柜,在他为数不多的衣服中拿了一件衬衫和一条长袍,全都是朴素的灰色。穿戴完毕时,提灯也慢慢熄灭了。见四下无人,我走出了塔楼,一路经过法术研习楼、学徒宿舍和斗法场,直奔学院深处的大法师塔,历任魔法学院院长的居所。

我有些奇怪,依然没有看到任何巡查的人,整个学院内安静异常。行走在了无生息的塔楼间,我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进入了一处已经沉睡了数百年的遗迹中,一个早已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时间都在此驻足。刚才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此刻却觉得眼前一片昏暗和飘渺,仿佛有一层灰雾遮住了我的视线。周围建筑物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它们正在离我远去,我被遗弃在了一大片空地中央,整个学院的场地变得无比空旷。我回过头望向身后刚才经过的几座塔楼,却觉得它们离我无比遥远,学院的大门更是远在视线之外。

我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很快那就变成了绝望感,我感到自己已经被世界遗弃在了这里,永远也走不出这片区域。我脑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双腿一软,不禁跪倒在地。整个世界一下子天旋地转,我瘫倒在地,脊背贴着冰冷而坚硬的地面,我的面前就是浩瀚的星空。

之前夜空一直是灰蒙蒙的,云层盘踞着大部分空间,一颗星也看不见。可是此刻我眼前一下子冒出了无数颗星星,漫天的繁星瞬间从上空向我压迫下来。那些原本美丽的星辰此刻突然如此狰狞,将我紧紧地压在地面上透不过气来。我心中涌起疯狂的恐惧感,我感到自己就将跌入这浩瀚、恐怖的星海中,失去肉身,徒留灵魂永恒地迷失在这未知的空间里。我已经想不起我是谁,不记得我为何存在,我被那星空压迫得难以呼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即将窒息而死……完全是直觉性的,我抽出了腰后的匕首,划向自己的左手。

冰冷的金属刀刃轻易地切开了血肉,手掌上刺骨的疼痛顿时让我打了个机灵,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泼在身上一样,我一瞬间清醒了过来。那股可怕的窒息感已经消失不见,头顶的夜空也依然是那样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我慢慢坐起身,喘着大气,左手的手掌被匕首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手指殷殷流下,滴落在地上。我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我有些吃力地站起身,用匕首从长袍下摆割下一条布,简单地包扎了手上的伤口。伤口有些深,强烈的疼痛感让我意识清明许多,但我还是不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摄入了什么致幻剂。但我在饮食方面一直非常谨慎,我的味觉和嗅觉也十分灵敏,如果食物中被加入了某种会使人产生幻觉的药物,我不可能毫无察觉。如果不是药物,那只能是某种幻术对我产生了影响。

想到这里,我尽力迈开步子,走到离我最近的一座塔楼的阴影中。我靠在墙上,感到双腿发软,浑身无力,身上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躲在浓重的阴影中让我得到了些许安全感。我探出头打量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但我意识到我这样做的意义不大,今晚的夜色很浓重,这周围有太多黑暗的角落,如果有个法师躲在其中某处黑暗中,我根本看不到。但对于由法术造成的幻觉这个想法,我也纯粹是猜测而已。

我听说过北方冰原上的蛮族巫医掌握着一些幻术,还有大陆南部某些邪教的侍僧也会施展许多邪恶的幻术。据说那些幻术甚至可以将人活活逼疯。这类幻术会流入帝国吗?魔法学院会有法师能够施展这种魔法吗?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再次探头察看周围。

没有任何一样,魔法学院内依然很安静。是很平常的夜里的那种安静,而不是刚才那种无比压抑的死寂。这让我稍稍安心了一些。

我开始考虑现在该怎么办。我此刻的状态非常差,但是我离大法师塔已经很近了,即使如此漆黑的夜里,我也能把大法师塔的许多细节看得很清楚。米瑟里夫·凯恩,率领魔法学院集体叛国的人,现在应该就在那座塔里。刚才傍晚时刻我就看到他了,一整天的施法演戏让那位老者疲惫不堪,他现在一定睡得很沉。法师的强盛时代早已过去,当处于睡眠中时,这位帝国首屈一指的大法师一名普通的老人没有区别。

今夜的机会非常适合,我必须尽力把握住。马克伯伦亲王的势力如今正如日中天,几乎所有人都在投入他的麾下,在这种时刻我必须制造出足够的威慑效果。

想到这里,我努力振作起来,走向不远处的大法师塔。

大法师塔高达五层,是魔法学院内最高的建筑。塔楼的门是厚重的双扇橡木门,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倾听。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没有声音。我迅速取出开锁工具,伸进门锁里,但是我立刻就愣住了。

门没有锁住。

我轻轻一推,橡木门就往里打开了,露出一条黑暗的细缝。

完全是无意识的,匕首已经握在我的手中。我站在微微洞开的门口,凝神静听。

什么动静都没有,非常安静。

我应该走了。我真的应该后撤了,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这实在太可疑了,我感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可怕陷阱的面前。也许我早就已经进入了陷阱。

刚才那神秘、可怕的幻象,那突然涌起的强烈的绝望情绪,那几乎将我扼杀的窒息感,现在又是这虚掩的厚重大门后的未知黑暗……无论如何,都到了我应该撤退的时候了。导师一直都告诉我:谨慎永远是行动的第一要义。但我此刻意识到,这些天我几乎都是凭着运气在莽撞行事,而现在我的鲁莽终于让我陷入了十分被动的危险境地。现在就离开,也许还来得及……

毫无征兆的,门内亮起了灯光。门缝中突然射出的亮光让我眼睛顿时被闪到了,那光线是如此明亮,我禁不住退后了一步,大脑也随之一阵轻微的眩晕。

当我再次尽力睁开眼睛时,我看到塔楼的厚重木门被打开了,魔法学院的院长米瑟里夫·凯恩大法师正举着一支烛台站在门内。

“戴尔蒙·拉宾斯先生,我已经等候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