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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火宴(II)

火焰从来不懂得谁是忠臣,谁是叛徒。

————《皇都大火幸存者口述》

“把衣服穿上。”我说。

阿兰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仍站在窗前,仰头望着夜空,仿佛此刻在外面吟叫的不是一头足以毁灭半座城市的巨龙,而是一位专程前来祝贺他的客人。

“你没听见吗?”他亢奋地说道,“和我梦里一模一样。一个高大的男人来到皇都,浑身带着——”

我一把将他从窗边拽开。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阵低沉的风声从旅店上方压了过去。敞开的窗户猛地向内拍在墙上,桌上的杯子、诗集和烛台全被掀翻在地。阿兰特踉跄着撞在床柱上,整间屋子随之轻轻震动,房梁间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东西刚刚从我们的头顶飞过去。

旅店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隔壁和楼下都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碰撞声和呼喊声。一个女人在走廊上不停地问发生了什么,没人回答她。另一个男人大声喊着失火了,虽然这时还根本看不到火。

阿兰特总算不笑了。

“穿衣服,拿上你的行李。”我重复道,“只拿最重要的东西,快。”

“我们现在就走?”

“如果城门开着,我们就走。”

“现在是午夜,城门当然关着。”

“那就想办法让它开着。”

阿兰特大概想问我打算用什么办法让一座皇都的城门在午夜为我们打开,但他看到我的表情后,明智地放弃了这个问题,匆忙脱下睡衣。

我重新来到窗前,小心地从窗框一侧向外望去。

街道上一片漆黑。被惊醒的人们正陆续推开窗户、探出脑袋,互相询问刚才那声龙吟是怎么回事。一名只穿着衬裤的胖男人举着油灯走到街中央,茫然地仰头看着天空。几条野狗夹着尾巴,沿墙根飞快地逃向巷子深处。

夜空中暂时什么也没有。

皇都的建筑挡住了大部分视野,但从刚才那阵风的方向判断,巨龙正飞向皇宫。那声龙吟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几天前的阅兵式上,两头巨龙曾一同从我头顶飞过,金色和蓝色的身躯在阳光下闪耀,数十万人高呼着帝国万岁。

不过我并不能靠声音分辨出是哪一头。

其实也不需要分辨。狄尼尔·叶塞林一直留在皇都,眼下效忠马克伯伦亲王。他要是想在半夜骑龙兜风,不必从城外飞来,更不会让城里的狗吓成这样。

来的是依斯坦·索拉斯。

傅利斯宰相把这位龙骑士和勃格军团长一起调往冰封堡,原本说三周内返回。如今算来,时间正好差不多。

他回来了。

回来后看到的却是皇帝已死,公主出逃,自己的好友和同僚中有人死了,有人投降了,有人正在帮助亲王准备加冕。至于他的儿子菲尔德,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如果我是依斯坦·索拉斯,我也会很生气。

可惜,一位普通人生气时,至多砸坏几个杯子、打伤一两个倒霉鬼。一名龙骑士生气时,整座皇都都得陪他承担后果。

远处突然亮起了一点金光。

那光芒起初像一颗从云层后显露的星星,转眼间便迅速变大,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弧线。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金光便落向皇宫方向。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脚下地板明显颤动了一下。

街上的人群静了片刻。

紧接着,比之前多了十倍的叫喊声同时响起。

“金龙刚才吐火了?”阿兰特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裤子,光着上身凑到我旁边。

“离窗户远点。”

皇宫方向又亮了起来。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一道炽烈的火焰从半空倾泻而下,仿佛有人将一条燃烧的河流从天上倒进了城市。火光照亮了附近大片的屋顶,也照出了空中那个庞大无比的身影。它的双翼舒展开来,比街道两侧的许多房屋连在一起还要宽阔,金色鳞片在火光中灿烂得近乎刺眼。

巨龙在皇都上空盘旋,脖颈微微弯曲,双翼每一次扇动都让下方的烟尘翻滚起来。在它背上,一个持着长枪的人影笔直地坐着。

我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依斯坦·索拉斯。

阿兰特站在我身旁,呆呆地看着远处升起的火光。

“我梦到的就是这个。”他低声说道。

“恭喜你。”我道,“六个预言已经应验了。”

楼下传来旅店老板惊慌的叫喊:“所有人都起来!快起来!拿上东西到大堂来!别点灯,别他妈把房子烧了!”

阿兰特慌忙套上衣服,把散落的书和卷轴往行囊中塞。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行李,出来时顺手敲醒了那位菜农。

菜农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怎么了?”

“索拉斯伯爵骑着金龙回来了。”

他眨了眨眼睛。

“谁?”

远处再次传来巨响。窗户和门板同时震动,房顶某处像是掉下来一块瓦片,在街道上摔得粉碎。

菜农清醒了。

“我的马!”他大叫一声,转身跑回屋里,连房门都没关。

我本想告诉他,现在马恐怕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转念一想,对一个菜农来说,那两匹马和马车也许就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于是便任他去了。

我走进阿兰特的房间,把他行囊里两本最厚的诗集拿出来扔到床上。

“喂!”

“你想带着它们逃命,还是想让它们以后陪你一起烧成灰?”

阿兰特露出痛苦的神色,又从行囊中抽出一本书放到床上,接着拿了回去,再拿出另一本。看他这样子,我只好抓起他的行囊,把里面大半的书都倒在了床上,只留下换洗衣物、几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瓶和两卷捆扎得格外仔细的羊皮纸。

“劳伦斯的笔记都在我身上。”他赶忙说道。

“索尔提灯呢?”

阿兰特从行囊里翻出铜灯。

我接过铜灯,拿在手里掂了掂。灯身制作得相当精巧,内部的石头也很完整。

“别在逃命时摇它。”

“我记得。”

我把铜灯放进自己的行囊。

我们来到一楼时,大堂已经挤满了人。旅店老板试图让所有人保持安静,但他自己喊得比谁都响。有人坚持说应该立即躲进地窖,有人认为房子一旦起火,躲进地窖只会被活活烤死;有人主张立刻逃到城外,可另一些人提醒他们城门现在根本不会开。一个上了年纪的商人抱着装钱的木箱站在角落里,妻子披头散发地抓着他的衣袖,问他为什么不把女儿叫醒。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转身往楼上跑。

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钟声。

起初只有一座钟楼,随后城中各处的钟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教堂、军营和城墙上的警钟混杂在一起,密集得让人心慌。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穿好衣服,便拖家带口地朝远离皇宫的方向逃去。

菜农从后院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马不肯出来。”他说,“两匹都趴在地上,怎么拉都不动。”

“它们只是比人聪明。”我道。

“那我的马车怎么办?”

“活过今晚再想。”

菜农显然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安慰。

旅店老板终于决定打开后院通往另一条巷子的门,让住客们自行逃命。我带着阿兰特和菜农混进人群,沿着公共住宅区的街道往西走。原本我们应该前往东南方向的城门,但金龙正从皇宫上空向那边盘旋。西边虽然会让我们绕很大一段路,至少暂时离火焰更远。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水桶,还有人扛着整只装满衣物的柜子。几个喝醉的男人站在路旁欢呼,高喊索拉斯伯爵的名字,很快就被仓皇逃跑的人群撞倒在地。两个海岸城士兵迎着人流逆行,一边拔剑一边命令所有人回到家中,但他们的话没有任何作用。其中一名士兵抓住一个从身边挤过的男人,用剑柄重重砸在他脸上,四周的人于是逃得更快了。

我们刚走过一条街,头顶便传来沉重的振翅声。

“趴下!”我大喊。

我扑倒阿兰特,顺势滚进路边一扇门廊。菜农没反应过来,还站在街中央仰头张望,我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倒在地。

金龙从我们头顶掠过。

狂风卷起街上的尘土、碎纸和瓦片。一个举着火把的人被迎面吹倒,火把脱手飞进旁边一间裁缝铺敞开的窗口。屋里很快响起惊叫。那人爬起来,甚至没回头看上一眼,便跟着人群继续逃命。

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了依斯坦·索拉斯。

龙骑士穿着全套铠甲,银色龙枪夹在右臂下。他没有戴头盔,灰白色的头发在狂风中向后飞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为疯狂的表情,甚至看不到愤怒。他只是冷冷地望着前方,仿佛正在执行一项早已决定的任务。

阿兰特的预言相当准确。

沉默,冷酷,还有火焰。

金龙径直飞向皇宫西侧。那里似乎有一座军营,成片的灯火正在迅速点亮,许多士兵像蚂蚁一样在建筑间涌动。依斯坦压低龙枪,金龙随之收拢双翼,开始俯冲。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一根巨大的弩矢从屋顶之间飞起,几乎擦着金龙的左翼掠过。那根弩矢比普通士兵使用的长枪还要粗,尾端拖着一根长长的绳索。它没有射中巨龙,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后落进了居民区。

不远处传来一片惨叫和木料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弩矢升上天空。

二十辆弩车。

我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清晨。我坐在菜市旁啃着苹果,看着雅尔行省的士兵护送二十辆巨大的弩车穿过商业区。当时我只觉得这是亲王用来加强皇都防卫的武器,现在看来,马克伯伦早就在等待依斯坦回来。

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龙骑士会怎么做。

金龙猛地转向,第一轮射击全部落空。那些巨弩原本安置在军营、广场和几幢结实建筑的屋顶上,此时同时暴露了位置。依斯坦在空中绕出一个巨大的半圆,随即朝离我们最近的弩车阵地冲去。

“快走!”我拉起阿兰特。

菜农指着相反的方向:“我的旅店在那边!”

“你现在回去,明天连你也不用再想了。”

金龙张开了嘴。

远处的空气仿佛先扭曲了一下,随后橙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那不是我在壁画和歌剧中见过的漂亮火柱,而是一股夹杂着浓烟和燃烧液体的洪流。火焰淹没了一幢三层楼房的屋顶,巨弩、操纵它的士兵和整片屋瓦同时消失在火中。那栋房子几乎立刻开始燃烧,火焰从每一扇窗户中向外喷吐。

然而金龙没有立刻拉升。

它沿街道低空掠过,嘴里的火焰一直没有停下。火流追着逃跑的士兵扫过军营围墙,烧穿了马厩,又卷进相邻的几幢房屋。被拴在马厩里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有几匹浑身带火的马冲破木门,在街上横冲直撞。一名士兵被撞飞出去,落地后就再没有动弹。

“这也在你的梦里吗?”我问。

阿兰特没有回答。

他的脸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一片苍白。

我推着他继续往前。街道上的人群开始彻底失控。原本向西逃的人看到金龙正在接近,又突然掉头向东。两股人流在十字路口撞在一起,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挤。一个孩子摔倒了,他的母亲尖叫着想逆着人群回去,却很快被挤得不见踪影。我抓住那孩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顺手塞给一个贴着墙根向前挪动的老头。

“不是我的!”老头喊道。

“现在是了。”

我让菜农走在前面,用他的身子替我们挤开一条路。菜农对此很不情愿,但我告诉他,如果不这么做,身后的金龙也许很快就会帮我们清出一条路来。他于是立刻变得勇猛了许多。

又一轮巨弩射击从城市不同位置升起。

这一次有一根射中了。

巨大的弩矢从下方贯入金龙右侧翼膜,弩头完全穿透过去,拖在后面的粗绳缠上了翼骨。金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身子在空中猛地倾斜。街道两侧的玻璃窗接连震碎,碎片像雨点般落向人群。依斯坦伏低身子,一手抓住龙鞍,一手仍牢牢握着龙枪。

弩矢尾端的绳索迅速绷紧。地面上,十几名雅尔士兵和两匹挽马一同拉动绞盘,试图把金龙从空中拖下来。

他们的勇气令人敬佩,结果却并不理想。

金龙向上猛冲,固定弩车的铁桩接连从地面拔出。整辆弩车被拖得离开屋顶,连同绞盘旁的几名士兵一起飞上半空。一名士兵及时松开绳索,摔回屋顶;另外两人则死死抓着绞盘,被拖出几十步后掉进了黑暗中。

金龙在空中翻转,张嘴咬断了缠在翼骨上的绳索。那根弩矢仍插在它的翼膜中,鲜血沿着金色鳞片向下滴落,在火光中像一串闪亮的红宝石。

依斯坦回头看向弩矢射来的方向。

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我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进巷子!”

我们离开人群,撞开路旁一栋住宅虚掩的木门。屋内一家五口正躲在餐桌下面,看到三个陌生人闯进来,全都吓得发不出声音。我顾不上解释,拉着阿兰特和菜农扑向屋子最深处。

烈焰在门外一闪而过。

刹那间,整间屋子亮得如同白昼。灼热的空气从敞开的门口涌入,木门表面立刻冒出浓烟。屋外传来连续不断的惨叫,声音只持续了几秒便消失在火焰的轰鸣中。

房屋的女主人紧紧捂住两个孩子的嘴,眼泪不停往下流。她的丈夫抄着一根火钳挡在家人前面,双手颤抖着望向我们,似乎拿不准是应该感谢我们,还是应该赶我们出去。

“后门在哪?”我问。

他朝厨房方向指了指。

我带着阿兰特他们穿过厨房,从后门进入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屋顶都已经被火光照亮,黑烟从我们头顶滚滚而过。附近居民不断从房子里涌出,提着水桶往火场跑,但城中的水井根本不可能扑灭龙焰。几名海岸城士兵冲进巷子,命令所有人帮助救火。一位老人说自己走不动,被士兵一脚踢翻在地。

“不能再往西,金龙正在攻击弩车。”阿兰特道。

“东边是皇宫,南边有军营,北边已经烧起来了。”

阿兰特茫然地看着我:“那我们往哪儿走?”

我也很想知道。

城中警钟仍在不停敲响,远处已经有几条街道完全陷入火海。狂风将火星卷上天空,像一群赤红色的萤火虫四处飞散。越来越多的房屋开始燃烧,有些甚至不在金龙攻击过的地方。按照这种速度,用不了多久,皇都的半边天空都会被照亮。

就在这时,一阵从未听过的低沉号角声穿过钟声和哭喊,从皇宫方向传来。

号角连续响了三次。

金龙停止了对地面弩车的攻击。它在空中展开双翼,转向皇宫,发出一声充满敌意的咆哮。

另一个庞大的影子正从皇宫后方缓缓升起。

起初它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当火光照在鳞片上时,才能看见一层幽冷的蓝色。它比金龙略小一些,飞行时却更加轻盈。巨龙背上的骑士头戴覆面头盔,深蓝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手中同样握着一柄银色龙枪。

狄尼尔·叶塞林。

塞伦登帝国仅有的两位龙骑士,曾在无数次阅兵中并肩飞过皇都上空,也曾一同出现在帝国军最艰难的战场上。现在,他们第一次在皇都的夜空中面对彼此。

街道上突然安静了许多。

无论是逃命的平民、救火的士兵,还是趁乱撬开店铺门锁的小偷,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人们似乎暂时忘了周围的火焰,忘了自己方才还在为活命而互相踩踏。

金龙与蓝龙隔着大片燃烧的屋顶在空中盘旋。

我想,他们也许会交谈。依斯坦也许会质问狄尼尔为何背叛皇帝,狄尼尔也许会试图解释亲王才是结束混乱的唯一选择。两位一起作战多年的龙骑士,终归应该有些话要说。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说。

依斯坦放平龙枪。

狄尼尔也放平了龙枪。

两头巨龙几乎同时振动双翼,朝对方冲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今夜离开皇都。四座城门必然已经全部关闭,城墙上的守军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出城。即使我能带阿兰特穿过守卫,街道上的火焰和人群也会先把我们困死。继续没有方向地逃,只会让我们撞进下一片火海。

但皇都的所有军队,此刻也都在仰望天空。

那些守卫军营、皇宫和大教堂的士兵正在调动。那二十辆弩车正在攻击金龙。海岸城军队正在救火,法师们恐怕也会被叫出学院。亲王为加冕准备的一切防卫,都被依斯坦一个人撕开了。

我想起那名酒馆女侍手里锋利的小剪刀,还有她漫不经心说出的那番话。

加冕仪式中最重要的是宝剑。

维斯德洛·克里昂用来建立帝国的“帕拉丁之光”。

我原本觉得窃取它是一件只有歌谣里的英雄才做得到的事情。

可现在,歌谣里的英雄们正在我们头顶互相厮杀。

“戴尔蒙?”阿兰特不安地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天空中,金色和蓝色的庞大身影迎面撞在一起。两柄银色龙枪在火光中交错而过,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我抓住阿兰特的手臂。

“我们去圣帕拉丁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