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第十一章 遗嘱

南部联盟也许是瓦伦提亚大陆上最为自由和开放的地方。这个充满活力的商业联盟主要由大陆南部数十个繁荣的自由城邦组成,他们通过牢固的贸易关系紧密地联结在一起。《自由贸易协定》为这片土地带来了繁荣与富庶,《联合防御协定》则保障了各个城邦的安全。南部联盟与大陆上大部分国家都建立了良好的贸易关系,并尽力不与其中任何一方发生冲突。联盟商人的足迹遍布大陆各个角落。他们愿意与任何人做生意,同时也善于用经济力量、商业影响去消除地区争端。

南部联盟的法律非常特别,对偷窃、抢劫、诈骗的惩罚极为严酷,其它方面的条律则相当松散和模糊。例如外来的逃犯,只有足够的钱来买下自己的通缉令,便可在此来去自如。

由于奉行“金钱至上”的原则,在南部联盟任何东西都可以买卖,商品范围从武器装备到魔法卷轴,从珍稀药草到奇异生物,从各种坐骑到各种奴隶,完全没有限制。也正因为如此,南部联盟的核心城市“维拉之爱”成为了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许多佣兵团、盗贼公会都将总部设在此处,例如大名鼎鼎的“铁甲暴龙”佣兵团和“夜之手”公会。

————《金钱之地》

禁卫军已将竞技场封锁了起来。刚从场中疏散出来的观众们已经把里面发生的事情传来开来,可以想象有数十种事件版本在人们口中飞快地传播蔓延。竞技场外的街道被混乱的民众堵得水泄不通,我和菲尔德的马只能在人群中艰难穿行。菲尔德突然抽出马鞭,往前抽打,前方的人群纷纷躲闪,他就这样在咒骂声中硬是开出一条道来。

我们赶到皇宫时,看到大队的禁卫军和皇家骑士把守着皇宫大门。可是如果敌人们都是像刚才那样从天而降的,他们把大门把守得再严密又有什么用呢?

把守大门的皇家骑士队长挥手让我们进入。

“你受伤了吗,戴尔蒙?”骑士队长问道。

“没有。这不是我的血。”

他点点头,神色严峻。他的手一直都在剑柄上。

我和菲尔德将马牵到马厩,我们俩在水槽里匆忙洗了把脸,我使劲把我脸上的血全都洗掉。然后我们一起快步赶往主殿。

主殿外站满了穿着重装铠甲的皇家骑士,甚至还有几个魔法师的身影。帝国的大公爵们和军团长们都聚集在主殿的台阶下。克瑞伐勋爵站在他父亲身旁,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牧师治疗过。勋爵冷冷地看了菲尔德一眼便转开了视线,。这时我才注意到菲尔德一直用手捂着肋部,脸上全是冷汗。我看到马克伯伦亲王也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没有表情。克劳泽爵士平静地站在亲王身旁,腋下夹着装饰着鱼鳍的头盔。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到皇家骑士团统领奥尔尼伯爵和弗雷德正一齐朝主殿快步走来。弗雷德手上提着一个用来装药草和工具的柳条箱。

“小子,搭把手。”老药剂师把箱子递给我,又上下打量了下我,道,“你没受伤吗?”

“没有。”我摇摇头。

“跟上。”弗雷德一招手,然后和奥尔尼伯爵一起大步走上主殿的台阶。

于是我立刻提着柳条箱跟上,留下菲尔德在外面。

他们找来了弗雷德,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些精通医疗神术的牧师们此刻正束手无策。

我跟在伯爵和老药剂师身后进入主殿,快步穿过数个大厅和长廊,很快就到了皇帝的卧室外。维斯德洛骑士团统领丹尼斯·斯坦尼斯爵士、龙骑士伊斯坦·索拉斯爵士和狄尼尔·叶塞林侯爵、帝国军总司令米修斯·库克将军等人都在走廊上等候着。还有双眼红肿的弥塞拉公主和侍女莱娜一起坐在一张长椅上,莱娜紧紧挽着公主手臂,安抚着她。弥塞拉看上去平静了一些,此刻她睁大双眼担忧地望着我,我向她鼓励地点点头。

奥尔尼伯爵推开巨大的双扇木门,让我和弗雷德进去。

克里昂三世躺在床上,上衣被解开了,袒露着胸膛。傅利斯宰相和大教堂的贝勒侬大主教站在床边,旁边还有五个高阶牧师。桑德斯爵士静静地站在门旁,在我们进来后将门轻轻关上。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祛毒术根本不起作用。暂时只能让这伤口停止流血,保持现状。”贝勒侬主教说道,“这弩箭上抹的毒药中一定含有某些我们不了解的物质,使得这毒具有对抗医疗神术的能力。真是难以置信,竟会碰上神术失效的情况。”

“弗雷德,你最好动作快一点。”傅利斯宰相急切地说。

“小子,把银质小刀拿给我。”弗雷德说着走到床前俯下身检查皇帝的伤口。

我把柳条箱放到皇帝陛下的书桌上,打开箱子取出一柄银质小刀,快步走到床前递给弗雷德。

克里昂三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看上去十分痛苦。他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身上、衣服上、床单上都有深红色的血污。皇帝被弩箭射中了腹部和胸口,胸口中箭的部位离心脏非常接近。两支箭矢都已经被取出了,放在床边的金属托盘上。黑色的箭矢和暗红色的血。

皇帝中了如此致命的两箭,箭上还抹着毒药,他此刻还活着已是非常万幸的事。

弗雷德俯身在皇帝的伤口上闻了闻,然后又用小刀在伤口边缘刮了一点已经有些凝固的血液,将刀刃放到眼前,眯细了双眼仔细地查看着。

“艾尔达显性剂,深蓝型。”说完,弗雷德又低下头去查看皇帝腹部的伤口。

我立刻走回柳条箱前,取出材料开始配置,紫叶草汁,天使菌提取液,三比一混合,蛇鸡兽血六滴,石化蜥蜴壳粉……深蓝型显性剂是用于检测最强毒性物质的显性剂,按理说陛下如果中了那种程度的毒药,根本支撑不到现在。如果是由我来为那些箭矢萃毒,我就会选择使用那种程度的毒药,中箭者还没倒下就已经停止呼吸,尸体泛蓝,眼中、口中、鼻中流出黑色的血液……我尽力抛开这些混乱的念头,保持自己的双手不要发抖,以免前功尽弃。很快,蛇鸡兽血的腥味消失了,当最后一滴青棠树汁加入后,杯中的液体显出了深海般的蓝色。

弗雷德走过来将银质小刀的刀刃浸入显性剂中,深蓝色的溶液逐渐变淡,没过一会儿就变得如清水般透明。弗雷德把小刀举到眼前,那把小刀的刀刃变成了一种近乎乌黑的蓝色,仿佛刚才溶液中的蓝色全都汇聚到了刀上,而刀尖上却泛出了一种奇特的、很深的紫红色。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景象,但我记得在我所学过的毒药知识中的确有一种毒药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复仇天使?”我不确定问弗雷德。

老药剂师冲我苦笑了一下:“看来是的。哈,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这玩意儿一次。”

傅利斯宰相和贝勒侬主教从床边走过来。

“怎么样,弗雷德?”宰相问道。

弗雷德把银质小刀放回杯子里,语气有些疲惫地说:“这种毒药,我们称为‘复仇天使’,这是一种以黑魔法灌注仇恨的毒药,具有反制医疗神术的能力,任何牧师神术在它面前都毫无意义,也没有任何已知的解毒方法。抱歉,我无能为力。”

“你认为陛下还能活多久?”宰相十分直接地问。

弗雷德道:“事实上,他随时可能死。”

“主神啊。”主教闭上了双眼。

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房间中只有皇帝粗重、吃力的呼吸声。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对所有人来说都太突然了。

皇帝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们立刻走回到床前。克里昂三世惨白的脸因为咳嗽而有些发红,但额头处却开始显现出一些灰色。一名牧师小心翼翼地将皇帝稍稍扶起,让他呼吸顺畅些,皇帝却一歪头,往床边吐了一口痰。痰里都是黑色的血。吐完痰,皇帝倒回枕头上疲惫地喘息着。

“陛下,您现在感觉如何?”贝勒侬主教徒劳地问着。

“戴尔蒙。”皇帝睁开眼看着我,“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间?”

所有人都看着我。

“不多了,陛下。不多了。”我听到自己如此说道。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啊,运气真不好。”皇帝说完闭上了眼睛,“我运气总是不太好。”

之后的一会儿没人再说话。我盯着皇帝额头的那一片灰色,恍惚间觉得那灰色似乎在变得越来越浓重。

“陛下。”傅利斯宰相开口道,“陛下,您现在需要立下遗嘱。”

“啊?”皇帝仿佛刚睡醒一样微微睁开眼睛。

“您需要立下遗嘱,陛下。”宰相重复道。

克里昂三世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对,对,我的时间不多了,得赶紧立下遗嘱。你总是能一下抓住重点,老傅利斯。扶我坐起来。”

旁边的牧师不太确定地望向贝勒侬主教。

“陛下,您还是躺着吧,您现在太虚弱了。”主教劝道。

“不,扶我起来。我要坐起来,我可不要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一样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吐出临终之词。虽然我现在也比那种老头好不了多少,呵呵,但是我还是想坐起来。”

牧师搭好枕头,扶着皇帝坐起身来。

“给我拿杯能给我力量的东西来,戴尔蒙,像是加西亚红酒什么的。”皇帝冲我虚弱的一笑。

卧室另一侧的桌上就有半瓶加西亚红酒和几个杯子。

我询问地看着弗雷德。

“我来,小子。”老药剂师快步走向房间另一侧。我看到他以老年人少有的灵活走到桌边,打开瓶子往一个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一杯,然后又走到柳条箱前取出了一些什么。

“傅利斯,让我的孩子们进来吧。”皇帝对宰相说道。

老宰相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片刻后,宰相有些沙哑地说:“弥塞拉公主殿下现在正在门外等候。莱安娜公主和维德皇子遭到刺客的攻击,已经不幸遇害了。我很抱歉,陛下。”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克里昂三世深吸了一口气,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水涌出了眼角。我看到他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喉咙口抽动着。一个心碎的父亲。

“陛下。”弗雷德把酒杯伸到皇帝面前。

克里昂三世沉默地接过酒杯,啜了一口,又啜了一口,然后一饮而尽。

喝干了酒,皇帝把杯子捏在手里,愣愣地看着。杯子在他手掌里慢慢转动,目光茫然地穿过杯子,望向地下某个很远的地方。

“陛下,弥塞拉公主安然无恙,此刻正在门外等候着。要叫她进来吗?”宰相提醒道。

“天哪,陛下的伤口!又开始失血了!”旁边的一名牧师突然惊叫起来。

克里昂三世胸口和腹部的两个伤口同时开始流出黑色的血,而皇帝却仍然呆呆地看着杯子浑然不觉。

贝勒侬主教立刻开始施展医疗神术,随着吟唱声,白色的圣光从主教舞动的双手间汇聚到皇帝的伤口处。一段吟唱结束,圣光逐渐消散,皇帝的伤口处依旧不断地流出黑色的血液,神术丝毫没有起作用。

主教和周围牧师们的表情既惊骇又绝望。

“主神啊!神术完全无效!”

“天哪!这简直是来自地狱的毒药!恶魔的杰作!”

虽然黑血不断流出,但皇帝的脸色却好了不少,原本惨白发灰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些血色。

“陛下,恕我冒昧提醒,那杯酒能暂时给您一些力量,但并不持久。”弗雷德轻声说道。

我有些惊异的转脸看他。我很好奇我的这位草药学老师在那杯酒里加了些什么东西。

“谢谢你,弗雷德。”陛下的声音里果然有些气力了,他随意地抹了抹脸,然后说道,“帮我把伤口包扎起来,这血要流就流吧。给我换件睡衣,把这条被单也换了。然后叫弥塞拉进来,我可不想一身血污的吓着她。”

一名牧师立刻用干净的纱布把皇帝的伤口牢牢地包扎起来,但黑血没多久就从纱布上渗了出来,但皇帝只是毫不在意地接过一件新睡衣披上,扣好扣子。染血的被单也被换掉了。

然后克里昂三世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傅利斯宰相走到门口,打开双扇门,让门外的人全都进来。

弥塞拉公主在莱娜的搀扶下走进来,她一看到克里昂三世就扑过去跪倒在床前,双手紧握着皇帝的手,泪如泉涌。

“父亲……”公主哽咽着轻声叫唤。

“先把眼泪擦掉,我的女儿。站起来,抬起头。”陛下不失威严地说。

这时,在门外等候的奥尔尼伯爵、丹尼斯·斯坦尼斯爵士、两位龙骑士、帝国军总司令米修斯·库克将军都走了进来。

克里昂三世环视了一下众人,道:“奥尔尼伯爵,请你笔录我接下来的话。羊皮纸、墨水和羽毛笔我想我的书桌上就有。”

我忙走过去移开放在书桌上的柳条箱。皇家骑士团统领在书桌前坐下,迅速备好了纸笔。

“我准备好了,陛下。”满头白发的皇家骑士沉声说道。

皇帝在床上坐直身子,如果这动作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也只是轻声吸了口凉气,皱了皱眉,然后开始说:

“我,海因茨·克里昂三世,海因茨·克里昂二世之子,塞伦登帝国第十七位皇帝,以我们的主神帕拉丁之名,以英武的圣骑士殿下之名,将我的女儿,弥塞拉·克里昂,定为皇位继承人。在我死后,她会成为塞伦登帝国女皇。全体帝国防卫军、皇家骑士团、维斯德洛骑士团都须听她号令,各个地方行省公爵及其麾下的领主与军队都须听命于她,全体帝国臣民都须臣服于她。她的命令,即是你们的命运。有不从者,皆以叛国罪论处。这份遗嘱在我亡故之日即生效。帝国历410年,5月22日。”

随后皇帝亲自在卷轴上签名,盖上皇室的印章。

在陛下说到“在我亡故之日”时,弥塞拉公主就已经泣不成声。此刻更是再次跪倒在床前,伏在皇帝的腿上放声大哭。

克里昂三世轻抚弥塞拉凌乱的金发,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上轻轻一吻:“你会成为大陆上最美丽的统治者,我的孩子。”

“爸爸……”弥塞拉把沾满泪水的脸紧紧贴在皇帝的手上。

克里昂三世长出了一口气,瞬间变得十分虚弱,仿佛刚才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他靠在枕头上,眼中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许多。

“都出去吧。”皇帝闭上眼睛,疲惫地说。

傅利斯宰相朝众人说道:“大家都出去吧,陛下现在需要休息。这里由桑德斯爵士和几位牧师守着就行了。”

众人鱼贯而出。莱娜试着搀扶起公主,但弥塞拉甩开了侍女的手:“我要和父亲呆在一起。”

“公主殿下,陛下现在非常虚弱,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傅利斯宰相劝道。

“我会静静地和父亲待着,傅利斯大人。”弥塞拉抹了抹眼泪,抓着皇帝的手。

克里昂三世叹道:“回到你的房间去吧,弥塞拉,这是个命令。快去吧,孩子。”

说完,皇帝从弥塞拉手中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弥塞拉的表情非常委屈和不解,但她低下头没再说什么,然后在莱娜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

弥塞拉想在这里陪她的父亲度过最后的一段时光,这其实无可厚非,皇帝的做法看似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但克里昂三世一定有他自己的考虑。

此刻,刚才那杯酒的效用已经过去,皇帝的脸上显出了痛苦的神情,体内的毒素正在吞食他剩下的时间。

“让我为您调制一杯饮料吧,可以让您感觉更好受些,陛下。”弗雷德建议道。

皇帝幅度很小地点了两下头。

“走吧,戴尔蒙。”傅利斯宰相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们一起走出了皇帝的卧室,桑德斯爵士关上了卧室的双扇木门。

先前在走廊上等待的人们都已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名身着重装全身铠甲的皇家骑士。

我跟着宰相走过长廊,来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大厅。

“好了,”老宰相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长出了一口气,“和我说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