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火宴(III)¶
帝国历四百一十年夏,圣帕拉丁大教堂北塔焚毁,三口圣钟坠落。最重的那一口陷入神恩广场近两尺,直到次年春天才被掘出。
————《圣帕拉丁大教堂修缮录》
两柄龙枪交错时发出的巨响,听上去就像有人在我们头顶敲裂了一口大钟。
金龙和蓝龙在空中擦身而过。它们谁也没有正面撞上对方,但两片展开的巨翼还是狠狠拍在了一起。蓝龙被金龙庞大的身躯压得向下一沉,几乎贴上街边一排房屋的尖顶。大片瓦片被翅膀掀飞,在火光中翻滚着落向街道。金龙则借着冲势继续向前,右翼上那根尚未拔出的弩矢剧烈晃动,鲜血沿着翼膜洒落下来。
狄尼尔率先转身。
蓝龙从两座塔楼之间斜着穿过,在撞上第三幢房屋前猛然翻转,翼尖离屋顶只差几尺。它兜出一个极小的弧,再次挡在金龙与皇宫之间。
依斯坦没有跟着它转。
金龙拍动双翼,重新朝皇宫飞去。
直到这时我才看明白,两位龙骑士并不是在进行一场骑士竞技式的决斗。依斯坦根本没有兴趣追逐狄尼尔。他只想进入皇宫;狄尼尔也不打算击落金龙,只是在一次次挡住它,把它逼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至于他们谁能如愿,那就得看两头龙接下来还会撞坏多少栋房子了。
“走。”我对阿兰特说。
菜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大教堂就在皇宫旁边。龙也在那里!”
“所以你别跟来。”
菜农张着嘴看了我一会儿,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听从我的安排。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我要回旅店。”他说,“我的马还在那里。”
“马厩现在很可能已经着火了。”
“那两匹马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看着他。火光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跳动。他显然怕得要命,两条腿一直在发抖,可他还是不停回头望向旅店的方向。
我把钱袋里仅剩的几枚银币全部塞进他手里。
“西边第三条街上有一间石砌的公共浴室。”我说,“如果你找不到马,就去那里。别进木房子,也别跟着人群往城门挤。”
菜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
“你们去大教堂干什么?”
“祈祷。”
他当然不相信,但也没有继续问。他把钱揣进怀里,转身钻进一条向西的巷子。走了几步后,他又回过头。
“要是马还活着呢?”
“牵出来,挑一匹往没火的地方跑。”
菜农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烟雾和人群中。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回自己的马,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天亮。今晚的皇都已经没有任何真正安全的地方。我给他的那些建议和银币,也许能帮上忙,也许只会让下一位从他尸体上搜东西的人感到惊喜。
我拉着阿兰特继续往东走。
“你真要去偷那把剑?”他跟在我身后问。
“是。”
“我们不是要离开皇都?”
“计划变了。”
阿兰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蓝龙第三次截住金龙。两头巨兽在一座燃烧的塔楼上方相遇,金龙扬起前爪抓向蓝龙颈部,蓝龙却突然收拢左翼,让半边身体向下坠去。金龙的利爪从它背上扫过,只扯下一截深蓝色披风。狄尼尔伏在龙鞍上,手中的龙枪顺势刺出,枪尖重重撞上依斯坦的胸甲。
依斯坦向后一仰,却没有落下龙背。他用左手抓紧鞍桥,右手中的龙枪横扫过来,砸在蓝龙肩侧。蓝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翻滚着向下落去。
阿兰特撞在我背上。
“看路。”我说。
他终于把视线从天上移开。
我们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两边住户正把箱子、衣物和盛水的木桶往外搬,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尊半人高的帕拉丁木像,堵住了大半条路。她的儿子试图劝她把木像丢下,她却紧紧抱着不肯松手,不停说这是她祖母留下来的。最后两个男人连人带雕像一起把她抬进了一辆手推车。
巷子尽头,一队雅尔行省的士兵迎面跑来。他们穿着红白相间的制服,肩上扛着粗绳、铁钩和弩车使用的巨大绞盘。为首的军官一边奔跑一边吼叫,命令沿途所有人让开。
我把阿兰特推到一扇门后,等士兵们过去才重新出来。
“他们在往大教堂走。”阿兰特道。
“去给弩车装填。走。”
我指了指天空。蓝龙已经重新拉起,正从金龙下方掠过。狄尼尔没有趁机进攻依斯坦,而是让蓝龙用背脊撞向金龙腹部。金龙被迫抬升,离皇宫又远了几百尺。
大教堂方向忽然升起三根巨弩矢。
第一根落空。第二根从金龙和蓝龙之间穿过,差点射中蓝龙的尾部。第三根擦过依斯坦的龙鞍,把他身后的半面披风钉在了金龙背甲上。
狄尼尔回头看了一眼弩矢射来的方向。
即使隔着半座街区,我也能感觉到那一眼中的怒意。
弩车上的人根本无法在黑夜中分清两头高速交错的巨龙。他们只是朝金色的影子射击,至于蓝龙会不会恰好挡在前面,只能交给帕拉丁决定。
“这就是你的计划?”
“计划的开头。”
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周密的部分。
但这没必要让阿兰特知道。他要是对我失去信心,就只能转而相信自己,而他现在显然也不是很相信自己。
我们沿巷子继续向东。越接近皇宫和大教堂,街上的人反而越少。这里原本住着许多富商、官员和低阶贵族,房屋大多以砖石砌成,街道也更加宽阔。亲王占领皇都后,这一带一直有士兵巡逻,许多住户早已逃往城外或者躲进亲戚家中。此刻紧闭的门窗后偶尔传出孩子的哭声,却很少有人走上街道。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空旷的街道更容易辨别巡逻士兵,也更容易被巡逻士兵发现。
前方一条横街已经起火。火焰从一幢宅邸二楼的窗户里不断涌出,蔓延到屋檐下方。几名仆役站在庭院里,徒劳地把一桶桶水泼向墙壁。宅邸主人穿着睡袍站在街中央,声嘶力竭地命令他们抢救书房里的东西,却没有人理会他。
我打算从宅邸一层穿过去。它的东侧紧邻一条通往神恩广场的窄街,可以替我们避开两个路口的守军。
刚踏上台阶,阿兰特突然在身后拽住了我的衣服。
“别开门。”他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火焰尚未烧到一楼,门后也听不到任何异样。我等了片刻,伸手去推。
“戴尔蒙。”
他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
我收回了手。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宅邸里面传出一连串木梁断裂的脆响。整座二楼向下一沉,屋顶和楼板轰然塌落。火焰裹着砖石、木屑与家具碎片从一楼门窗喷出。那扇门在我面前猛地飞开,撞上门廊石柱后裂成数块。
阿兰特被气浪掀倒在台阶下。我用手臂护住脸,等碎石落完才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你看见了?”我问。
“没有。”他咳嗽着说,“或者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你推开门以后,里面会很亮。”
“里面本来就在着火。”
“所以我才不确定。”
他看上去比我更加不安。过去每当预言应验,他都会像一个终于解开谜题的孩子一样兴奋。现在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却只剩下茫然。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把那些景象看明白,就能阻止一些事情。”他说。
“你阻止了我被一栋房子砸死。”
“可我没能阻止今晚发生。”
“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今晚,没有点燃它。”
阿兰特望向天上。
金龙恰好喷出一股龙焰。蓝龙从火流下方翻过,烈焰越过它的尾部,落进更远处的街区。片刻后,那边传来新的哭喊。
“看见和明白,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低声说。
“大多数时候都不是。”
我绕开燃烧的宅邸,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前进。阿兰特没有再说话。
我们在一刻钟后抵达神恩广场西侧。
大教堂屹立在广场另一端。它以灰白色巨石砌成,两座尖塔直插夜空,正面的彩色玻璃在火光中闪烁不定。几十尊圣徒雕像立在层层拱券之间,低垂的石眼俯视着广场上的混乱。
神恩广场已经变成了一座军营。
几百名海岸城士兵和雅尔士兵聚集在大教堂正门前。有人在搬运弩矢,有人在往屋顶拉绳索,还有人用装满沙土的木桶封堵教堂周围的街口。广场北边架着两辆雅尔巨弩,其中一辆正在缓慢转动,跟随天空中的金龙。十几名士兵推动沉重的木制底座,军官不停挥舞手臂,命令他们再向左一些。
大教堂台阶上也站着三排持盾士兵。正门紧闭,门前点着数十支火把。想从那里进去,除非帕拉丁本人从天而降,告诉他们我是来取自己的剑。
我更担心的是,他真的会在今晚降临。
“正门进不去。”阿兰特说。
“等他们没空守。”
那辆巨弩终于完成转向。军官举起一面小旗,绞盘旁的士兵同时后退。粗大的弩臂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
天空中,蓝龙正试图把金龙逼离广场上空。它飞到金龙右侧,不断向那片受伤的翼膜压近。依斯坦却突然让金龙收拢双翼,向下俯冲。蓝龙紧随其后。两头巨龙一前一后掠过大教堂北塔,距离塔尖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军官挥下旗帜。
巨弩发射。
弩矢拖着绳索飞向夜空。金龙在最后一刻向右翻转,弩矢擦过它的腹部,直奔后方的蓝龙。狄尼尔猛拉龙枪,蓝龙竭力侧身,但弩头还是划开了它左肩的鳞片。鲜血在空中扬起一片黑雾。
蓝龙的吼声震得大教堂所有玻璃同时颤动。
它失去平衡,左翼撞上北塔尖顶。最上方一尊手持圣卷的石像当场断裂,翻滚着砸进广场。下面的士兵惊叫着四散奔逃。蓝龙用前爪抓住塔楼边缘,利爪在石墙上犁出几道深沟,勉强没有坠落。
金龙已经转过身。
依斯坦低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弩车。
“趴下。”我说。
我和阿兰特躲到街角一座石制水槽后面。
龙焰随即落下。
一条炽白的火柱贯穿神恩广场。那辆刚刚射伤蓝龙的巨弩连同周围几十名士兵一起被吞没。木架、绞盘和人体在一瞬间变成一团难以分辨的黑影。火焰撞上大教堂台阶,在石壁和立柱之间向两侧分开,点燃了所有旗帜与木制拒马。
依斯坦没有让金龙继续扫过广场。
狄尼尔已经从北塔上重新升起。蓝龙肩头流着血,半边身体几乎贴着塔壁。它没有扑向金龙,而是从侧面狠狠撞了过去。
金龙的火焰偏向上方。
烈焰越过大教堂正门,击中了北塔中段的木制百叶窗。火舌立刻钻进钟楼内部。几秒后,塔中传来沉闷而混乱的钟声,像是有个喝醉的巨人正在里面胡乱拉扯钟绳。
蓝龙和金龙纠缠着飞过大教堂屋顶。两柄龙枪再次撞在一起,迸出一片耀眼的火星。金龙用利爪抓住蓝龙的右翼,蓝龙则一口咬在金龙颈侧最厚的鳞片上。它们翻滚着撞碎一排石像,消失在教堂另一侧。
整个神恩广场都在逃命。
着火的士兵从弩车旁冲出,在地上翻滚。更多人争相涌向远离北塔的南侧。教堂台阶上的盾阵也散开了,有人试图扑灭门前的火,有人抬着伤员往侧门跑。军官们的命令完全淹没在钟声、龙吼与惨叫中。
“现在。”我说。
我们沿广场西侧的柱廊奔向大教堂。热浪从右边扑来,空气中全是烧焦木头、油脂和皮肉的气味。一个浑身是火的人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跑来,阿兰特本能地停下脚步。我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向旁边。那名士兵扑倒在水槽边,双手仍在地面上抓挠。
阿兰特回头看他。
“救不了。”我说。
他没有反驳,只是加快脚步跟上我。
我们绕到大教堂北侧。这里有一扇供牧师、杂役和运送物资使用的小门,门外原本守着四名海岸城士兵。现在只剩下两名。另两人正抬着担架往广场跑。
一名守卫看见我们,立刻端起长矛。
“站住!这里不许——”
北塔里传出一声格外沉重的断裂声。
两名士兵同时抬头。
我冲到第一人面前,一只手推开矛杆,另一只手拔出匕首,用刀柄砸在他耳后。他的头撞上石墙,软软倒了下去。第二名守卫刚转过身,我已经贴到他胸前。他想张口呼喊,我把匕首抵在他下颌,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放下剑。”我说。
他瞪着我,没有动。
“你们的弩车刚射伤了叶塞林侯爵的龙。”我贴着他的耳朵说,“索拉斯伯爵在烧你们,叶塞林侯爵也未必会放过你们。你真想为一扇门去死?”
他犹豫了一下。
塔里的断裂声变成了石块接连崩落的巨响。第二口钟疯狂地响了起来。
士兵松开手。短剑落在地上。
我用刀柄同样砸在他耳后。由于他比较配合,我下手轻了一些。他倒下时还保留着几分意识,手脚抽动了两下。
阿兰特跑到门前,试着拉动把手。
“锁着。”
我从第一名守卫腰间找出一串钥匙。总共有七把。我试到第五把时,门锁打开了。
“这就是周密的部分?”阿兰特问。
“其中一部分。”
我们把两名守卫拖进门内,随后重新关门。外面的火光和巨响一下被厚重的石墙隔开,只剩钟声仍在整座建筑里震荡。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杂役通道。墙上每隔十几步点着一盏油灯,地面堆放着水桶、扫帚和装圣油的木箱。几名年轻牧师正提着水往北塔方向跑。他们看见我们时明显一愣,但我没有给他们发问的机会。
“外面的士兵让我们进来帮忙。”我指了指身后,“北塔要塌了。”
牧师们脸色一变,立刻继续往前跑。其中一人跑出几步后回过头,似乎想问两个平民能帮上什么忙,但他的同伴催促了几声,他也就顾不得我们了。
我对大教堂并不陌生。
两年前克里昂三世在这里册封菲尔德时,我负责检查整个主殿和周边神堂。几个月前,我又从大教堂一座偏僻神堂中的入口进入皇宫密道。教堂里的圣徒比我记得的多,岔路却比皇宫下面少得多。
我们穿过祭衣室,从一条拱廊进入主殿侧翼。
这里同样一片混乱。牧师和修士们正把圣像、经卷与装有圣人遗骨的匣子从北侧神堂搬往地下。几名海岸城士兵站在过道中央,命令他们先搬贵重的金银器皿,不要管那些破书。一个老修士抱着一摞经卷不肯放手,被士兵一巴掌打倒在地。经卷散落开来,很快被来往的人踩上了泥印。
主殿上方弥漫着一层浅浅的烟。北塔的火已经沿着屋梁向中殿蔓延,彩色玻璃后的夜空不时被龙焰照亮。每亮一次,墙上圣徒们的脸便会换一种颜色。
我让阿兰特低下头,跟着一队搬运圣器的修士往前走。没有人留意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别人一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帕拉丁圣坛位于主殿最深处。
四根白色石柱撑起半圆形穹顶,圣骑士的巨大雕像站在祭坛后方,双手扶着一柄石剑。往常,“帕拉丁之光”会横放在雕像脚下的黑色石台上,由皇家骑士日夜守卫。克里昂三世册封菲尔德时,就是从那里拿起宝剑,把剑锋分别放到他的两边肩膀上。
可此刻石台是空的。
我停下脚步。
石台上留着一块颜色更深的狭长痕迹。两条固定剑鞘的银链已经被打开,垂在台座两侧。旁边一只装饰华丽的玻璃罩也被移开,斜靠在墙边。
“亲王早就把剑拿走了?”阿兰特轻声问。
“如果他拿走了,不会把玻璃罩留在这里。”
石台前还有几滴新鲜的红蜡。有人刚刚打开过固定银链的锁,把剑从祭坛上取了下来。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
一名大概十三四岁的见习牧师抱着铜烛台从旁边经过。我伸手抓住他,把他拉到石柱后面。
他张嘴要叫。阿兰特赶紧把食指竖在嘴前。
“别害怕。”阿兰特说,“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
见习牧师于是更加害怕了。
我问:“祭坛上的剑去哪儿了?”
“尼古拉斯爵士带走了。他不许我们靠近。”
“他带去哪儿了?”
“亲王派人来说,大教堂可能会失火,让他立刻把圣剑送进皇宫。他带着人去了圣王神堂。贝勒侬主教也被他们带走了。”
我松开他。
“多少人?”
“十几个。也许二十个。我没看清。他们抬着一只长箱子。”
“多久了?”
“就在刚才。第二次钟响之前。”
我转身朝主殿南侧走去。
“圣王神堂在另一边。”阿兰特追上我。
“我知道。神堂雕像后有一扇密道门。”
“通往皇宫?”
我点头。
大教堂和皇宫之间隔着神恩广场东侧的一片花园,地面上只有一条供皇室使用的石桥,地下却有更直接的道路。圣王神堂中的入口正是皇宫密道在宫外的两个入口之一。尼古拉斯若要在城中大火和双龙交战时把“帕拉丁之光”送进皇宫,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路。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
我们赶到圣王神堂时,最后两名士兵正走进雕像后的暗门。
门前站着一位身穿白色主教袍的老人。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抓着他的胳膊。他没有戴主教冠,稀疏的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左边脸颊肿得很高,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贝勒侬主教。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进入暗门前突然回头望向神堂外。我们隔着半条长廊和来往搬运东西的人群短暂地对视。
我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
老人没有呼喊,也没有停下。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领头骑士手中那只紫色剑匣,随后便被士兵推进黑暗。
暗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两块雕着经文的石板重新拼在一起,变成雕像基座的一部分。若不知道机关的位置,即使把整座神堂翻过来,也很难发现那里刚刚吞下了二十个人和一把足以决定皇位归属的剑。
阿兰特跑到我身边,扶着膝盖喘气。
“来得及吗?”他问。
我走到维斯德洛·克里昂的雕像前,把手伸进基座右侧一只石狮张开的嘴里,向下按住藏在舌头后面的铁片。机关没有反应。
他们从里面锁住了门。
“那怎么办?”
北塔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座大教堂都随之震动。墙缝里落下细碎的石灰,圣王雕像手中的石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远处的人群同时尖叫起来。紧接着,第三口钟只响了半声,声音便戛然而止。
我抬头看了看神堂穹顶。
“还有一条路。”我说。
圣王神堂左侧有一间很小的祈祷室。房间里只有一张石桌和三条供人跪坐的木凳。我移开最里面的木凳,用匕首撬起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
下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
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洞中涌出,带着泥土、霉菌和积水的气味。
“这又是什么?”阿兰特问。
“旧排水道。”
“通到哪儿?”
“大教堂地基下的旧蓄水池。再往东才是密道。”
阿兰特趴在洞边往下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多深?”
“不深。眨一次眼就到水。”
他转过头看我:“你下去过?”
“活着出来过。”
我取下墙上的一盏油灯,掀开灯罩,用手指捻灭火焰。
黑暗立刻填满了祈祷室。
外面的钟声、龙吼和火焰仿佛都离我们远了一些。我俯身钻进洞口,双手抓住湿滑的石沿。
“跟紧我。”我对阿兰特说,“下面不要点灯,也不要说话。”
“为什么?”
我松开手,落入黑暗。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黑暗里有人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