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火宴(III)¶
三、遇火灾、敌袭、骚乱或其他危及圣物之情形,“帕拉丁之光”须由不少于十二名受册封骑士护送,首席主教或其指定者随行。途中不得启匣,不得换手,不得偏离预定路线。
四、若预定路线中断,护送者应原地固守,等待增援,不得擅自改道。
————《圣帕拉丁大教堂圣物灾变转移规程》,帝国历三百七十二年修订本
我们离开那条巷子时,空中的龙已经被屋顶遮住,只剩彼此追逐的吼声从城东传来。每一次振翅都比钟声更低沉,先压过房屋,然后才抵达人的耳朵。街上的人仰头看不见什么,仍然随着声音来回转身;前面的人一变方向,后面的人便以为火焰已经落下,整条街因此不断收紧又散开。
阿兰特被撞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学会不再道歉。他把行囊抱到胸前,侧着肩膀从人群里挤过去。那些被留在旅店床上的书似乎仍压在他身上,每走过一家起火的书铺,他都会朝橱窗里看一眼。
“偷到剑以后呢?”他问。
“再出城。”
“怎么出?”
“不知道。”
阿兰特转头看我,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我也不满意。但我们身后的街区已经燃烧,四座城门必然落栅,神恩广场又聚集着皇都今晚最混乱的一群士兵。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这种时候没有多少价值;它只会比街道多活几个呼吸,然后和某座被龙翼掀掉的屋顶一起消失。
去大教堂最直的路已经被雅尔士兵占据。他们拖着弩车所用的绞盘、备用弩矢和成捆粗绳向东奔跑,海岸城军则沿街搭起路障,强迫救火的人从两侧绕行。我们只能穿过富商和低阶贵族居住的街区。那里的房屋大多以砖石砌成,院墙比别处高,街上人少得反常。门窗后不时传出孩子的哭声,主人却宁愿躲在屋里,也不肯混进外面的百姓。
一户宅邸的二楼已经烧穿。主人站在街心,披着一件来不及系好的绸袍,命令仆役进去抢救书房。两个仆役抬着水桶,却都不肯踏上台阶;第三个人从门里冲出来,头发和袖口冒着烟,怀中抱的不是账册,而是一个装着银餐具的木箱。主人认出那是自己的东西,竟扑上去和他扭打。
我原本打算从宅邸一层穿过去。它东侧紧邻一条通往神恩广场的窄街,可以避开两个路口的岗哨。刚踏上门廊,阿兰特忽然抓住我的衣服。
“别进去。”
“为什么?”
他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嘴唇微微发白。屋内只有火焰舔舐木头的噼啪声,没有人呼救,也没有任何他能解释的征兆。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你推门以后里面会很亮。”
这听起来不像值得信赖的预言。但他抓得很紧。
我退下台阶。
几乎同一瞬间,宅邸内部传出连续的木梁断裂声。二楼先向下沉了半尺,随后连同屋顶一起坠入底层。火焰、砖石和家具碎片从门窗喷出,那扇门被气浪推开,撞在石柱上裂成数块。门廊前的人全扑倒在地,宅邸主人仍抱着自己的仆役,两人一同被烟尘吞没。
阿兰特被震得坐进泥里。我把他拉起来,替他拍掉肩上的火星。
“你看见了?”
“没有。或者说,我只看见了一点。”他喘着气,望向已经塌陷的宅邸,“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把梦里的景象弄明白,就能阻止它。”
“你刚阻止我进去。”
“可我没有阻止那栋房子塌,也没有阻止今晚发生。”
远处忽然亮起一片金色。龙焰越过屋顶落进另一条街,片刻之后,那里的人开始向我们这边奔逃。
“那不是你点的火。”我说。
阿兰特没有因此宽慰。他跟着我绕开宅邸,一路上都没有再抬头寻找两头龙。
临近神恩广场时,教堂的钟声逐渐盖过别处。最先响的是北塔大钟,每隔数息一次,沉重得像从地下传来;南塔两口钟随后加入,节奏却完全不同。它们本该用来宣告弥撒、加冕和皇帝的葬礼,如今只是告诉附近所有人:这里仍有一座石头砌成的房子,门还开着。
人群因此不断向大教堂聚集。
有人相信圣地不会被龙焰烧毁,有人只是觉得厚石墙比自家木屋可靠。受伤的人被门板和地毯抬来,孩子坐在父母肩上,手里还攥着从家里带出的杯子或玩具。几名修士站在广场西侧,把还能走的人引向教堂南门;更多士兵则占据正门台阶,命令百姓绕行,不准妨碍军队架设弩车。
一名白发修士从我们身边经过。他和两个少年抬着一只书箱,箱盖没有扣紧,羊皮卷不断从缝里滑落。少年想停下来捡,老人却叫他别管。
阿兰特弯腰捡起最近的一卷,追上去塞回箱里。
老修士看见他怀里的破行囊:“学院的?”
“预言系。”
“那你们应该知道今晚会来。”
阿兰特一时没有回答。
老人没有等。他抬了抬书箱,示意少年继续走:“不知道也好。知道了,照样只有两只手。”
他们向北侧的小门去了。那句话跟着阿兰特走了半条街。
神恩广场已经变成一座临时军营。两辆雅尔巨弩架在北侧,粗大的弩臂缓慢转动,跟随烟云间偶尔露出的金色身影。海岸城士兵在教堂周围堆起沙桶,拉开弩绳,维持一条随时会被难民冲散的通道。正门前的盾阵仍然整齐,盾后的人却不断回头望天。
我们沿西侧柱廊向北。广场地面散落着先前弩车射出的绳索,其中一根仍在燃烧。一个雅尔士兵趴在绞盘下,腿被木架压住,同行者没有时间救他,只留下一把斧头,让他自己砍断皮带。那人挥了几下便没了力气,后来的人从他身边跨过去,谁也不敢看得太久。
北塔上方忽然掠过一片深蓝色阴影。
蓝龙几乎贴着塔尖转向,受伤的左肩洒下大片黑血。它后方紧跟着金龙。我们看不见两名骑士,只能看见两具庞大身体在钟楼上方交错。下一刻,北侧巨弩的军官挥下小旗。
弩矢从广场升空。
它没有射中金龙。粗大的铁头擦过蓝龙肩部,割开本就受伤的鳞片,又带着绳索撞进北塔上层。弩绳瞬间绷紧,塔内木梁发出可怕的断裂声。蓝龙失去平衡,翼尖拍上钟楼外墙,一尊手持圣卷的石像从高处翻落,砸进士兵队列。
广场上的人开始逃。
金龙在烟云中转过头。它没有立刻追击蓝龙,而是望向那辆刚发射的弩车。地面的军官仍在命人重新装填,仿佛只要动作够快,便能用第二根弩矢修正第一根的错误。
“趴下。”我说。
龙焰落在广场中央。
火不是一根笔直的柱子,而是一片在石地上奔流的白亮洪水。弩车、绞盘和周围的人先变成黑影,随后完全消失。火撞上大教堂台阶,从成排立柱之间向两侧分开,点燃旗帜、拒马和抬伤员的木架。盾阵一瞬间散尽,士兵与百姓都向石门挤去。
蓝龙从塔壁下重新升起,肩部拖着断裂弩绳。它侧身撞向金龙,把后者的吐息推离正门。剩余火焰越过教堂屋脊,击中北塔中段的木制百叶窗。
塔内三口圣钟同时乱响起来。
那不是有人拉动钟绳。火烧断了悬钟的木架,数十吨铜在塔中摇摆、碰撞。第一口钟只响了半声,随后连同支架坠入下层;第二口撞上石壁,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长鸣。整个北塔从内部向外喷出火星和碎木。
“现在。”我说。
我和阿兰特穿过溃散的盾阵。有人浑身带火从弩车旁跑出,在地上翻滚;一名牧师用自己的祭袍抽打他背上的火,祭袍很快也烧了起来。阿兰特脚步慢了一瞬,我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拖向北侧小门。
小门外原本守着四名士兵,此刻只剩两名。另两人抬着担架冲向广场。留下的人也在看北塔,长矛尖随着头顶的钟声不断颤动。
第一名守卫发现我们时,我已经靠得很近。他刚把长矛放平,塔内便传来第二口钟坠落的巨响。所有人本能抬头。我推开矛杆,用匕首柄击中他耳后。第二名士兵转身拔剑,我将刀尖抵住他的下颌。
“门钥匙。”
他看着我的脸,又看见阿兰特身后的行囊,似乎想问我们是谁。
“你们的弩车刚射伤了叶塞林侯爵的龙。”我贴近他说,“索拉斯伯爵在烧你们,侯爵醒过来也未必会放过你们。你真准备替一扇门死?”
士兵松开了剑柄。
我取走他腰间的钥匙,仍用刀柄把他击倒。由于他配合,落地时至少还知道用手护住头。
门后不是空旷走廊,而是一座塞满人的杂役厅。修士、伤员、仆役和逃进来的百姓挤在一起。有人抬水,有人撕布,有人跪在墙边祷告。龙焰没有进入这里,烟却从门缝和通风孔里不断钻入,烛火在灰雾中只剩模糊的黄点。
刚才那名白发修士也在。他的书箱放在墙边,两个少年正在把羊皮卷转移进一口空水缸。老人看见我们闯入,目光在我手里的匕首上停了一下,却没有叫人。
“大圣坛在哪边?”我问。
“你若是来祈祷,哪边都一样。”
“我是来找帕拉丁之光。”
这一次,周围几个人听见了。一个少年停下手里的书,另一个修士在胸前画出圣徽。
白发老人看了阿兰特一眼:“晚了。”
“谁带走了?”
“亲王的人。尼古拉斯爵士带着骑士和主教,从圣王神堂下的密道去了皇宫。”
“多久?”
“一刻钟,也许更少。主教不肯走,他们便把他架走。”
北塔再度震动。头顶石灰和碎屑簌簌落下,厅内的人一齐缩起肩膀。白发修士转身护住水缸,仿佛那些羊皮卷比自己的头更禁不起砸。
“密道入口在哪里?”我问。
“已经从里面封上了。”
“还有别的路。”
老人看着我,终于意识到我对大教堂地下知道得比一个普通窃贼应当多。他没有追问,只朝东侧一间狭小祈祷室指去。
“地板下有旧蓄水池。很多年前就停用了。修缮北塔时,有人说排水沟一直通到皇宫旧墙下面。”
阿兰特问:“有人走过吗?”
“进去过的杂役说里面有死人骨头。后来他们把井盖钉死了。”
“很好。”我说。
祈祷室门前躺着一个受伤的年轻修士。他替我们让路时,看见我手里的钥匙和匕首,眼神里全是恐惧,却仍伸手指向祭台后方:“石板下面。”
我和阿兰特推开木制祭台。下面的地砖比周围颜色更深,四角各钉着一枚铁栓。北塔第三口钟开始坠落时,我刚撬开第二枚。
钟声没有完整响起。
一声低沉至极的铜鸣穿透石墙,随后整个大教堂向北倾斜了一瞬。祈祷室墙上出现裂缝,圣像从壁龛跌落,门外的人开始尖叫。阿兰特扑到地上按住最后一枚铁栓,我用短刀从缝里将它撬起。
石板下面露出一口黑洞。冷湿空气从洞中涌出,带着腐水、泥土和很久不见阳光的气味。
“旧蓄水池。”我说,“排水道从密道下面穿过去。”
“你走过?”
“走丢过。”
“多深?”
“下去就知道。”
我摘下墙上的油灯,吹灭火焰。祈祷室立刻被黑暗填满,只剩门缝外的红光。北塔内部传来第三口钟的最后半声,随后是一阵漫长的坍塌。
我抓住竖井石沿,将身体降入洞中。
“下面不要点灯。”我对阿兰特说,“他们还不知道有人追上来了。”
我松开手,落进黑水。
水比我记忆中深。双脚没有碰到底,冰冷黑水一下越过胸口和头顶,灌进鼻腔。我的左手仍握着匕首,右手在水中摸索石壁,刚找到一处凸起,阿兰特便从上面落下来,一只膝盖撞中我的肩膀,把我重新压进水底。
井口跟着滚下几块碎石。最大的那块砸进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带起一股浑水。
我在水下抓住阿兰特的衣服,将他拖向石壁。两人贴墙浮出水面时,他张口便要咳嗽。我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抓住石缝,等井中的波纹慢慢平静。
头顶仍有坍塌声,隔着厚重地基传下来,已经像很远的雷。祈祷室里没有脚步,也没有人发现地砖被撬开。尼古拉斯一行在东边的密道中,至少离这座旧蓄水池还有几十步。
我放开阿兰特。
他先咳出一口水,才贴着我的耳朵说:“你说不深。”
“对我来说。”
“我不会游泳。”
“现在会一点了。”
池水淹到我胸口,阿兰特只能踮着脚。我摸到石壁上的旧排水槽,把他的手按上去,让他沿槽边移动。蓄水池东侧有一道低矮拱口,我也必须俯身半蹲;阿兰特背着行囊,每走几步便会擦到拱顶。
这里的水从膝盖退到小腿,仍冷得让骨头发痛。水面漂着腐木、死鼠和从教堂地基冲下来的泥灰。砖缝中长满苔藓,手一碰便整片脱落。黑暗使它们看不见,却不能让气味消失。
“你为什么走过这种地方?”阿兰特在我身后低声问。
“十五岁时想找一条不用经过厨房便能溜出皇宫的路。”
“然后呢?”
“在这里爬了一夜。”
“有人找到你?”
“我的导师。第二天他让我画出所有岔路。我画错了三处,于是晚上又走了一遍。”
阿兰特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训练刺客都这样?”
“那次不是训练。”
水道在大教堂地基下向东延伸。越过教堂外墙以后,头顶火焰和钟楼坍塌的声音逐渐变轻,取而代之的是石板上传来的脚步。
起初只是模糊震动,随后能分辨出铁靴、甲片和剑鞘互相碰撞。最前面的人步伐急促,中段有四个人按照同一节奏移动,每隔一段便短暂停顿,显然抬着那只紫色长匣。队伍最后还有人拖着脚,可能是受伤的贝勒侬。
他们就在我们头顶。
我把手按在拱顶。厚石板随着脚步轻微发颤。只要排水道仍然通往东侧,我们便能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跟到皇宫;他们有火把、盔甲和二十个人,我们有黑暗和一条十年前的旧路。
这种优势持续了不到百步。
头顶的队伍忽然停下。最后几声脚步消失后,只剩水滴落进沟里的声音。阿兰特没有看见我停住,额头撞到我的后背。我竖起手指,示意他别说话。
石板上方有人问:“前门为什么关着?”
隔着一层石头,声音变得沉闷,我仍认出尼古拉斯。
另一个人回答,皇宫接应的人没有到,门从内侧落了栓。尼古拉斯让他们撞开。第一下震得灰尘落进我们头发,第二下更重。远处又传来一次撞击,来自地面更深处;那不是撞门,而像某个庞然大物碰上了皇宫外墙。水面随之起了一层细纹。
上方有人不安地问,金龙是不是已经进宫。
“它若进来了,我们不会还站在这里。”尼古拉斯说,“继续撞。”
我摸索着向前。十年前,这里本应有一道窄沟绕过上方宫墙,通往东侧沉水井。我的指尖却碰上一面平整砖墙。
侧沟被封死了。
我沿墙摸了一遍。灰浆填得很实,砖缝没有松动。工程不会超过两三年,可能正是亲王占领皇都后封堵的旧通道。导师让我记住的路仍在脑中,城市却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改了形状。
“怎么了?”阿兰特问。
“前面没有路。”
“你不是走过两遍?”
“十年前走过。”
上方的撞击越来越快。那道门很坚固,却挡不住一群披甲士兵太久。退回蓄水池再想办法进入大教堂,尼古拉斯早已到达皇宫;留在这里,墙不会因为我们耐心而自己裂开。
我卸下行囊,取出索尔提灯。
铜灯离开包裹时,灯胆里的水轻轻晃动,灼热石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细小脆响。阿兰特立即伸手抓住灯把。
“不行。”
“你说它会爆炸。”
“那是缺陷。”
“今晚够用了。”
他没有松手:“水道太窄。灯胆先炸,石头也可能碎开。上面的石板若整块塌下来,我们会一起埋在这里。”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十次呼吸,五十次,也可能根本不炸。”
“你做的东西,你总该知道怎么让它更不稳定。”
阿兰特盯着黑暗里的铜灯。那是他唯一做成的魔法物品,也是他曾送给一个姑娘、最后把爱情一起炸掉的东西。他制造它时想让黑暗亮起来,现在我要求它把一段路和路上的人一起撕开。
上方传来木门开裂的声音。
阿兰特终于松手。
砖墙左上方有一道旧泄水孔,铁栅早已锈坏。孔后石槽向上倾斜,尽头贴近皇宫密道的地板。我们无法从那里钻过去,却可以把灯送到石板最薄的地方。
阿兰特拧开灯盖,将一半冷却水缓慢倒掉。暗黄光线从灯胆里浮出来,照亮他湿透的脸。灼热石滚了一下,颜色很快加深。
“还不能立刻拿走水。”他说,“玻璃先裂,力量只会向下。”
“那怎么做?”
我撕下一条衣袖,他将布拧成细绳,一端塞进灯胆,另一端垂在泄水槽下方。水会沿布慢慢渗出。等剩下的水不足以冷却灼热石,灯胆才会在石槽深处爆开。
“这不是法术。”阿兰特说,像在向谁辩解,“只是热、压力,还有一块本来就不稳定的石头。”
“上面的人不会在乎区别。”
我把铜灯推入石槽深处。光被石壁挡住,只在泄水孔边缘留下一圈逐渐变白的亮线。
我们向后退回方形沉水井。井中央有根粗大的承重墩,水在这里重新变深。我把阿兰特带到墩后,让他用一只手抱住石柱,自己贴在他外侧。
头顶忽然传来欢呼。
门被撞开了。
铁靴重新移动。前六个人先过门检查,随后是抬匣者。长匣在狭窄门框处碰到石壁,金属包角发出轻响。尼古拉斯催促主教跟上,又命令后面的人留下两个看守入口。
石槽中的光从白色变成刺眼的蓝白。
我吸了一口气,将阿兰特按进水里。
爆炸首先挤压井水。水面像被一只巨掌按下,紧接着亮光穿透水层,照出井底淤泥、盘绕的树根和阿兰特紧闭的眼睛。巨响在水下没有尖锐声,只是一记从四面同时落来的重锤。我后背撞上石墩,肺里空气几乎全部被震出。拱顶裂缝迅速延伸,砖石和泥土落进井中。
阿兰特的手从石柱上滑开。我抓住他的肩带,将他压在身下。一块断砖擦过我的左臂,布料和皮肉同时裂开;疼痛来得很热,与周围冰水完全不同。
随后黑暗重新合拢。
我等落石声变稀,才带着阿兰特浮上水面。空气里全是灼热水汽、石灰和烧焦的皮革味。东侧水道上方出现一道缺口,密道里的水和泥正从那里往下倾泻。人的喊叫混在水声里,有人在呼救,有人命令抬走剑匣,还有人只是一遍遍叫母亲。
“阿兰特。”
他咳出几口水:“活着。”
“灯也做成了。”
“灯没了。”
“所以做得很彻底。”
他没有笑。
我们爬回东侧水道。爆炸掀开了一整块密道地板,断裂石板斜插进水沟,形成一条陡坡。队伍恰好被截成三段:前面的尼古拉斯、主教和剑匣已经越过缺口;后面的几名士兵被坍塌堵在大教堂一侧;中间三个人落进水道,其中一个被石板压住腿,另两个已经没有动静。
被压住的士兵听见水声,伸手抓住我的靴子。
“拉我出去。”
他的半边身体浸在水里,腿被一块比磨盘更大的石头压住。单靠我和阿兰特不可能搬开。后方的人正在清理碎石,若他们赶到,也许能救他;也许整条水道会先塌。
我蹲下,将他腰间的火把和短剑取走,又把他的手放到一处没有水流的石沿上。
“后面还有人。”我说。
“他们过不来。”
“那就叫得响一点。”
我掰开他抓住靴子的手,沿斜石板爬上密道。
火把全部熄灭。破口两侧灌入的水没过靴底,黑暗中到处是盔甲拖动和人摸索墙壁的声音。前方有人试图点燃火绒,燧石碰了几次,火星一闪便被潮气吞掉。
“都别动。”尼古拉斯的声音从更前方传来,“贴墙,报数。”
“一。”
“二。”
“三。”
第四个人没有回答。他很可能已经掉进下面。
“四。”我替他答道。
声音从左边传出。我已经贴着右墙向前移动。
正在点火的士兵离我最近。他跪在地上,盾牌放在脚边。我没有立刻杀他,而是从后面勒住他的喉咙,将他的脸按进积水。盔甲在石板上刮出声响,他的双手向后乱抓。另一个人听见动静,挥剑朝这里劈来。我松开士兵,剑锋擦过他的肩甲,先砍中了自己人。
黑暗里有人惨叫,队伍立刻乱了。
“背靠墙!”尼古拉斯喊,“别追声音!”
他的命令让剩余的人重新聚拢。拔剑声沿一侧石壁连续响起。紫色剑匣被放到地上,金属包角磕在石板,我听清了位置:离我们不到十五步,位于队伍中央。
阿兰特也爬上来了。他的行囊在缺口边被勾住,玻璃瓶互相碰撞。尼古拉斯的人立刻听见。
一个士兵朝他扑去。长剑在黑暗中从上向下劈,割开行囊侧面。几只小瓶滚进水里。
阿兰特伏在地上摸索,抓住一只便向墙角扔去。
玻璃碎裂。一股甜得发腻的气味迅速散开。最靠近的士兵先咳嗽,随后脚步变得拖沓。他仍试图寻找阿兰特,剑却只在地面划出火星。另一个人上前扶他,吸入更多气味,也很快跪倒。
“是昏睡药?”我问。
“浓缩剂。”阿兰特捂住口鼻,“本来要稀释。”
“现在省事了。”
尼古拉斯撕下内衬挡住脸,命令所有人向皇宫方向继续移动。爆炸后留在前方的护送者不再有二十人:两人抬剑匣,两人架主教,前后各一名持盾骑士,加上尼古拉斯,共七人。狭窄密道让他们无法展开,却也让我们难以绕过。
我没有急着扑上去。
队伍必须经过前方一道急弯。弯道内侧有根支撑拱顶的方形石柱,抬匣的人到了那里必须侧身,主教和护卫也会被拉开。我们贴着另一侧墙壁跟随,脚步踩在他们留下的水声里。
贝勒侬走得很慢。押着他的士兵不断催促,老人有时故意踩住袍角,有时在转弯前停下来喘气。任何一次都不足以称为反抗,却让队伍始终无法恢复整齐。
最前面的骑士先摸到石柱。
我捡起水里一块断砖,砸向他们后方。声音从坍塌处响起,后卫本能回头。与此同时,阿兰特把另一只空瓶滚向前方。玻璃在弯道外碎裂,前卫也停住了。
队伍被夹在石柱两侧。
我从内侧贴近,抓住前卫盾牌边缘向石柱一撞。他的肩膀被夹在盾与石头之间,短暂失去平衡。我用匕首柄击中他耳后,没有等他倒稳,便把盾向后推。抬匣的人被迫停步,紫色长匣一端撞上墙壁。
后卫的剑从黑暗中扫来。我伏低身体,剑锋擦过头顶,砍中前面同伴的盾。尼古拉斯立刻判断出我的位置,沿墙直冲过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挥剑,而是先用肩甲撞开自己人,左手抓住我持匕首的手腕。
铁手套向外一拧,我的手指失去力气,匕首落进水里。
他用额头撞中我的脸。鼻腔里立刻涌出血味。我向后撞上石柱,左臂的伤口被石角再次撕开。
黑暗中,我们谁也看不清谁,只能凭接触判断。尼古拉斯比我高,也更重,板甲使他几乎不必躲避我的拳脚。我没有试图推开他,而是顺着他压来的力量滑到石柱另一边,用膝盖撞向他腿甲侧面的扣带。他身体一沉,长剑贴着墙面刺过,切开我的上臂。
“宫里的耗子。”他在近处说。
“亲王的狗。”
他挥剑横扫。我退进抬匣者之间,逼得他们不敢继续挥砍。紫色长匣一端被人放下,另一端仍悬在手中,像一堵倾斜的墙挡在我们中间。
“火!”尼古拉斯喊,“把火点起来!”
后方一名骑士终于护住一小团火绒。微弱红光在他掌间亮起,先照出剑刃,再照出一张张沾满灰和水的脸。贝勒侬站在两名士兵之间,脸色苍白,肿起的面颊使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脚边那只剑匣。
尼古拉斯也看见了我。
他举剑时,老主教忽然失去力气,向抬匣者身上倒去。
架着他的士兵本能松开一只手。贝勒侬的肩膀撞中最近的抬匣者,那人为了扶稳长匣,脚下向后退了一步,正踩进破口流来的泥水。紫色剑匣从他手中滑落,一端砸在地上。
另一名抬匣者俯身去抓。
贝勒侬伸出脚,将匣子推向石柱外侧。
地面略微向我们方向倾斜。长匣先慢慢滑动,随后越过水中的断砖,速度越来越快,从尼古拉斯与我之间穿过。
“接住!”我喊。
阿兰特扑在地上,双臂抱住匣子。长匣的惯性将他带得仰面摔倒,沉重木匣压在胸前,他一时无法起身。
尼古拉斯转身去追。
我从水里抓起刚才掉落的盾牌,用盾缘撞向他膝后。板甲挡住大部分力量,他仍向前跪了一步。我扑到他背上,抓住护颈与肩甲之间的皮带,用剩下那把匕首抵住缝隙。
他反手抓住我的衣服,把我从肩上摔向外墙。
我们一起撞上石壁。墙内传来低沉空响。
爆炸已经震松了这段密道。
第一块石头落在尼古拉斯肩甲上。他闷哼一声,抬手护住头。更多灰浆和碎砖从拱顶掉下,火绒被落水扑灭。前方骑士开始后退,有人试图拖走尼古拉斯,有人仍抓着贝勒侬。
“走!”我对阿兰特喊。
他抱不动长匣,只能抓住一端向后拖。金属包角在石板上发出刺耳摩擦。我抢到另一端,右手提住把环,左臂只能贴在胸前。我们拖着它越过方柱。
尼古拉斯从落石中挣开,仍要追来。贝勒侬却站在他们与我们之间。老人没有武器,只扶着墙,身体单薄得像一阵风便能吹倒。押着他的士兵伸手去拉,他反而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挡在狭窄通道中央。
“主教大人,让开!”
贝勒侬没有让。
下一阵震动从地面传来。方形石柱先向外倾斜,随后连同半边拱顶一起倒塌。碎石与泥土落在我们之间,堵住通道。火绒最后一点红光从缝隙中透过,我看见士兵把尼古拉斯拖向皇宫方向,也看见贝勒侬仍留在靠近我们的一侧。
老人靠墙站着,喘得很重。他与我们只隔着一堆齐腰高的碎石,只要翻过来,便能一起离开。
我朝他伸出手。
贝勒侬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阿兰特怀里的紫色剑匣。他缓慢抬起右手,在胸前画出帕拉丁圣徽。
随后他弯腰捡起一支熄灭的火把,转身走向尼古拉斯离开的方向。
“他为什么不来?”阿兰特问。
“因为他没有帮助我们。”
老人的脚步在黑暗里停了一瞬,又继续远去。
更多石块落下,彻底堵死缝隙。我们身后的来路也已被二次坍塌封住。爆炸形成的缺口下方只剩浑水从砖缝渗出,返回大教堂已经不可能。尼古拉斯会从皇宫一侧召来工具和增援;我们唯一能走的方向,也是他退去的方向。
我和阿兰特拖着剑匣翻过碎石,在前方一间维护室停下。木门朽得一推便开,房间里只能容下两个人和那只长匣。我们把门掩上,黑暗重新安静下来。
阿兰特靠墙坐下,两条胳膊不停发抖。
“里面真是那把剑?”
“打开就知道。”
银链上的锁比想象中简单。圣物平日依靠的从来不是锁,而是教堂、骑士和所有人相信没人敢碰它。我用匕首压住两片簧片,锁舌便退开。
匣盖掀起时,里面没有光。
我摸到冰冷剑鞘,再摸到缠着旧皮革的剑柄。没有神圣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火焰从剑身涌出,也没有帕拉丁从黑暗里阻止一名刺客触碰他的武器。
我握住剑柄,将它缓慢拔出。
金属擦过鞘口,发出清晰而漫长的低鸣。地面恰在此时震动,一道从门框裂缝漏进来的红光落在剑身上。古老的银白剑刃在我们之间亮了一瞬,刃面没有宝石,也没有繁复铭文,只在靠近护手处留着许多磨损痕迹。
阿兰特盯着它:“这就是‘帕拉丁之光’?”
“应该是。”
“它看起来只是一把剑。”
我用拇指碰过刃口。血珠很快从皮肤渗出。
“本来就是。”
真正让它成为圣剑的,从来不是它会不会发光,而是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它跪下、杀人,或者把整个帝国交给握住它的人。
我把剑插回鞘中,合上匣盖。
外面传来遥远脚步。尼古拉斯没有死,皇宫里也还有许多门和士兵。
想用这把剑加冕的人,就在我们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