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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火宴(IV)

三、遇火灾、敌袭、骚乱或其他危及圣物之情形,“帕拉丁之光”须由不少于十二名受册封骑士护送,首席主教或其指定者随行。途中不得启匣,不得换手,不得偏离预定路线。

四、若预定路线中断,护送者应原地固守,等待增援,不得擅自改道。

————《圣帕拉丁大教堂圣物灾变转移规程》,帝国历三百七十二年修订本

我沿着祈祷室地砖下的竖井,落进了大教堂地基深处的黑水里。

那座旧蓄水池比我记忆中深,也比我记忆中冷。我双脚还没碰到底,整个人便没入水中,手里的匕首差点脱手。紧接着,阿兰特也从竖井里砸了下来,一只膝盖正中我的肩膀,把刚刚浮出水面的我又撞了回去。

我在水下抓住他的衣服,将他拖向一旁。

竖井里又滚下几块碎石,扑通扑通砸进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最后一块有人的脑袋那么大,擦着阿兰特的后背沉进水底。

我们贴着蓄水池的石壁浮出水面。

阿兰特张开嘴,大口吸气。我立刻捂住他的嘴,侧耳听了片刻。

头顶只有碎石沿着竖井滚落的声音。井口上方仍是那间祈祷室;皇宫密道位于大教堂东侧,离这里还有一段路。

我放开阿兰特。

“你说不深。”他贴在我耳边,用气声说道。

“对我来说。”

“我不会游泳。”

“我看出来了。”

池水一直淹到我的胸口。阿兰特比我矮一些,只能踮着脚贴墙站立。我把他的手放到石壁上一道凸起的排水槽边,让他抓紧,随后摸索着找到池底通往东边的出口。

旧排水道只有四尺多高。

我俯下身,半蹲着钻进去。这里的水只到膝盖,流动得很慢,水面上漂着腐烂的木屑、死老鼠和一些最好不要辨认的东西。砖石拱顶压在头顶,缝隙里长满湿滑的苔藓。即使点起灯,眼前的景象也不会比黑暗更让人愉快。

阿兰特跟在我后面,行囊不时擦过拱顶。他走出没几步便滑了一跤,双手在水里乱抓,好不容易才没有再次把我扑倒。

“皇宫密道不在这里。”他说。

“在东边。”

这条沟比大教堂还老。后来教堂向东扩建,皇宫密道从它的东段上方穿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迷过路。”

“训练?”

“那次不是。”

我没有告诉他,我十五岁那年只是想找一条不用经过厨房便能从皇宫溜出去的路,结果在这条排水道里爬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导师在大教堂后面的污水口找到了我。他没有责罚我,只让我把沿途看见的每一条岔路画出来。

我画错了三个地方。

于是当天晚上,我又爬了一遍。

排水道先在大教堂地基下向东延伸。走出几十步后,我们越过教堂东墙,头顶落水的声音也渐渐消失。水道随后缓慢抬升,黑水从膝盖退到脚踝。

又走了二十多步,一座方形沉水井横在前面。它只有教堂下面那座蓄水池的一半大,井壁中央凸出一根粗大的承重墩。水从西侧流入,在井中沉下泥沙,再从东侧一道更窄的石渠流走。

我扶着承重墩绕过沉水井,钻进东侧石渠。这里的拱顶不再是砖砌的,头顶压着一整层厚石板。

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出现。

隔着石板,那声音很轻,却仍能听出人数不少。铁靴先后踩过我们头顶,偶尔夹杂着甲片、剑鞘和金属扣环相碰的声音。最前面的人走得很快,中间两个人的步伐却不整齐,像是在共同抬着什么东西。

他们还没有走远。

我停下来,将一只手按在拱顶上。

石头正在轻轻震动。

皇宫密道就在我们头顶。尼古拉斯和他的骑士们正沿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脚下的黑水里还有两个人。只要保持现在的速度,我们便会像两条躲在船底下的鱼一样,一直跟到皇宫。

前提是这条水道还和十年前一样通畅。

走在上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水滴从拱顶落进水里的轻响。

阿兰特撞上了我的后背。

我回头向他竖起一根手指。

上方有人说话。

“前面的门为什么关着?”

声音隔着石板变得沉闷,但我仍认出了尼古拉斯。

另一个人回答:“接应的人还没到,大人。”

“撞开。”

三下沉重的撞击从上方传来。没人回应,第四下紧接着落下。

远处传来一声龙吼。那声音穿过地面时已经只剩下一阵漫长的震动,拱顶缝隙里的灰尘落到水面。紧接着,更沉重的撞击从皇宫方向传来。整条排水道都晃了一下。

上方有人骂了一句。

“索拉斯伯爵打进皇宫了?”另一人问。

“他要是进来了,我们就不会还站在这里。”尼古拉斯道,“继续。”

士兵开始用兵器撞门。每一下都让头顶落下细碎的泥土。

我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手指碰到了一面砖墙。

排水道被堵死了。

十年前这里原本有一道很窄的侧沟,可以绕过上面的宫墙,从另一座蓄水池进入皇宫地下。现在侧沟入口已经被新砖封住。砖缝间的灰浆还算平整,修补时间不会超过两三年。

“怎么了?”阿兰特问。

我摸遍了整面墙,没有找到松动的地方。

“路没了。”

“你不是很熟?”

“十年前。”

我抬头听了听。尼古拉斯的人仍在撞门。他们和我们一样被挡住了,只不过他们前面是一道门,我们前面是一堵墙。

“回去?”阿兰特问。

“来不及。”

“挖?”

“用指甲?”

“我有笔。”

我没理他,解下自己的行囊,摸出冰凉的铜制提灯。灯胆里的水轻轻晃动,里面那块灼热石敲在玻璃上,发出很小的一声脆响。

阿兰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行。”他说,“它只是用来照明的。”

“你亲口告诉我,它会爆炸。”

“那是缺陷,不是功能。”

“很多武器一开始都是缺陷。”

阿兰特伸手抓住提灯。

“这里太窄。灯胆会先炸,灼热石也可能碎开,整条水道都会塌。”

“多久?”

“十次呼吸,也许五十次。也许根本不爆。”

“够了。”

我沿墙摸到左上方。这里有一道通往皇宫密道的狭窄泄水孔,铁栅栏早已锈穿,只剩两根弯曲的铁条。孔洞后面是一段向上倾斜的石槽,尽头就位于密道地板下方。

上面的人还在撞门。

每次撞击之后,尼古拉斯都会停下来听一听。那道门相当坚固,但不可能永远挡住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我把提灯交给阿兰特。

“把水倒掉一半。”

“戴尔蒙——”

“一半。”

他在黑暗中拧开灯盖。温热的水沿着他的手腕流下来,很快汇入脚边的黑水。提灯内部亮起一点暗淡的黄色。索尔灼热石滚动了一下,光线随之变亮。

“够了。”我说。

阿兰特停止倾倒。

我们已经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年轻法师的脸被灯光从下方照亮,看上去像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发明即将杀死自己的倒霉鬼。

我撕下一条衣袖,塞进灯盖与灯胆之间,只留下很细的一条缝。随后我将提灯斜放进泄水孔,让剩余的水顺着布条一点点渗出。

“这样要多久?”我问。

阿兰特盯着逐渐变亮的石头。

“不知道。”

“那就走。”

我把提灯尽可能推到石槽深处,然后拉着他向来路退去。

我们沿来路退了二十多步,躲进刚才经过的沉水井。我把阿兰特按进承重墩后面的深水里,自己贴着石壁,只露出眼睛,盯着东侧石渠中那一点越来越亮的黄光。

欢呼声沿着头顶的石板传来。

门被撞开了。

脚步重新向东移动。尼古拉斯命令六个人先过门检查,其他人抬起剑匣。我听着最前面的铁靴越过泄水槽,随后是那两道始终不太整齐的脚步。抬匣的人在门后换了一次手,金属包角轻轻碰上石板。

黄光变成了白色。

我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世界裂开了。

井水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了下来。紧接着,刺眼的白光沿东侧石渠倒灌进来,穿透水层。黑暗中的一切都短暂地显露出来:井底沉积的淤泥,承重墩上纠缠的树根,阿兰特紧闭的双眼,还有从拱顶迅速向外爬开的裂缝。

巨响在水下变成一记沉闷的重锤。

石块砸进沉水井。

我被水流推得撞上墙壁,胸口一阵剧痛。阿兰特从我手里滑了出去。我抓住他的行囊带,将他重新拖回来,用身体护住他的头。

又一块断砖从拱顶落下,插进我们面前的淤泥。

随后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我数到五,才带着阿兰特浮上水面。

空气里全是灼热的水汽、石灰和某种烧焦的气味。东边的缺口上方有人惨叫,更多人在大声呼喊。大量水从破裂的石槽中倒灌下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下暴雨。

“阿兰特?”

他咳出几口水。

“活着。灯没了。”

“它做得很好。”

我把阿兰特拖出沉水井,沿东侧石渠爬回安放提灯的地方。二十多步外,爆炸炸穿了密道地面,一整块断裂的石板斜插进水道,形成一道通往上层的斜坡。走在队伍中段的几名士兵掉了下来,剑匣与前方的人被隔在皇宫一侧,余下的人则堵在大教堂一侧。

我踩着那块石板爬了上去。

一名士兵倒挂在裂口边缘。他的一条腿被石头压住,双手徒劳地抓挠地面。我从他身边爬过时,他伸手抓住我的衣领。

“救我。”他说。

我掰开他的手指。

“后面会有人救你。”

“后面塌了!”

“那就前面。”

我翻上密道。

火把已经全部熄灭。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水从地面的裂口不断涌出,没过我的靴底。前方有人拖动盔甲,另一个人正在摸索着寻找火绒。

“都别动!”尼古拉斯喊道,“报数!”

“一!”

“二!”

“三!”

第四个人没有回答。

“四!”我替他答道。

声音从密道左侧传来。

几个人同时转向那里。

我已经到了右侧。

正在找火绒的士兵跪在墙边。我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匕首从下颌软处刺进去。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手里的燧石掉进水中。我扶着他慢慢倒下,避免铠甲发出太大的响声。

“五?”尼古拉斯问。

没有人回答。

“把剑拔出来。背靠墙。别追声音。”

他的反应比我希望的快。

密道里响起一连串拔剑声。剩余的人开始贴向同一侧石壁。他们不知道彼此的位置,只能用肩膀和盾牌确认身边的人。紫色剑匣被放在地上,金属包角碰到石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听清了它的位置。

离我大约十二步。

阿兰特也从裂口爬了上来。他的动作太笨拙,膝盖撞在石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一名士兵立刻扑了过去。

“那里!”

长剑劈进黑暗,擦过阿兰特的行囊。我听见布料裂开的声音,随后是玻璃瓶滚落地面的轻响。

“趴下!”阿兰特大叫。

这一次不用我提醒,所有人都趴下了。

一个小瓶在石墙上摔碎。

甜得发腻的气味迅速散开。扑向阿兰特的士兵咳了两声,脚步突然变得虚浮。他仍试图挥剑,剑锋却只在地面刮出一串火星。第二名士兵骂着抓住他,自己也很快跪倒在水里。

“左边那瓶?”我问。

“右边。”阿兰特道,“袋子被割破了。”

尼古拉斯撕下一块衣料,捂住口鼻。

“往前走!”他命令道,“带上剑匣和主教。别停!”

“大人,后面的人——”

“他们会自己出来。”

两名士兵重新抬起剑匣。贝勒侬主教被人推着踉跄前行。他们不敢点火,只能贴着右侧石壁移动。尼古拉斯走在最后,长剑横在身前,不时停下来倾听。

我跟在他们后面。

密道变得越来越窄。前方二十步处有一道向左的急弯,弯道内侧立着一根用于支撑拱顶的方形石柱。只要他们经过那里,队伍就不得不拉开。

我捡起死去士兵的短剑,朝身后掷去。

短剑落在坍塌处,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

尼古拉斯没有回头。

“别管。”他说。

我又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前方。

这一次,最前面的士兵停了下来。

“前面也有人。”

“盾牌。”尼古拉斯道。

队伍缩得更紧。两名士兵夹着主教,另两人抬着剑匣,剩下三人一前两后护卫。再加上尼古拉斯,爆炸后留在这一边的共有八个人。

我只有两把匕首、一个不擅长打架的占星师,以及一瓶刚刚被自己人摔碎的昏睡药。

我认为局面对我们相当公平。

第一名士兵摸到石柱时,我从另一侧绕了过去。他只感觉有一只手在黑暗中碰了下自己的肩膀,本能地回过头。我用匕首柄击中他的太阳穴,又抓住他手里的盾牌,顺势向后推去。

盾牌撞上第二个人。

“前面!”有人喊。

尼古拉斯却大声道:“后面!”

他猜对了。

长剑从我耳边掠过,斩断几缕头发。我向下钻进两面盾牌之间,匕首刺入一名士兵膝甲后方。对方惨叫着跪倒。我夺过他的盾牌,横着撞向另一个人。

密道太窄,长剑和人数都成了累赘。黑暗中没有人敢全力挥砍,生怕先割开同伴的喉咙。我没有这种顾虑。我很清楚身边每一个人的位置。

至少在尼古拉斯抓住我之前是这样。

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他没有看见我,只是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匕首刺来的方向。他向外一拧,我的右臂顿时失去力气,匕首掉进水里。

尼古拉斯用肩膀撞上我的胸口。

我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背撞在石柱上。肺里的空气一下全被挤了出去。

他的剑锋紧随而来。

我侧身躲开。长剑砍中石柱,迸出的火星短暂照亮了他的脸。

尼古拉斯比我高出半个头,身上穿着厚重的板甲,肿起的右眼几乎睁不开,额头上全是爆炸时留下的血。他显然也看见了我。

“宫里的耗子。”他啐道。

“亲王的看门狗。”我回答。

他再次挥剑。

我贴着石柱后退。剑锋划开我的外衣,在左臂留下一道灼热的伤口。我用剩下的匕首刺向他腋下,刀尖穿过甲片,却被里面的锁子甲挡住。

尼古拉斯一拳打在我脸上。

我脚下一滑,半跪进水里。血立刻从鼻子涌进嘴中。

“拿火来!”他喊道。

前方有人终于点燃火绒。

一点微弱的红光亮起。

贝勒侬主教站在两名士兵之间,苍白的脸上全是水和灰。他没有看尼古拉斯,也没有看我,只低头望着脚边的紫色剑匣。

一名士兵将火绒凑向浸过油的布条。

火苗颤动着长大。

尼古拉斯扬起长剑。

老主教突然脚下一软,向抬剑匣的两名士兵倒去。

押着他的士兵本能地伸手去扶,肩甲却撞上离他们最近的抬匣者。那人脚下一滑,松开提环。紫色剑匣一端重重砸进积水,另一名抬匣者俯身去抓,贝勒侬顺势一脚将它推开。

地面正向我这边倾斜。长匣从尼古拉斯和我之间滑过,没入后方的黑暗。

“接住!”我喊道。

阿兰特扑进水里。

他的两条胳膊抱住了剑匣,人却被惯性带得仰面摔倒。长匣压在他胸口,他一时竟没能爬起来。

尼古拉斯转身扑向他。

我抓起掉在水里的盾牌,用尽全力砸向尼古拉斯膝后。他向前跪倒,长剑脱手飞出。我随即扑到他背上,把匕首横在他没有护颈的地方。

他反手抓住我的衣服,将我从肩上摔了出去。

我们一同撞上密道外侧的石墙。

石墙发出一声令人不安的闷响。

爆炸早已震松了这里。

第一块石头从拱顶落下,砸在尼古拉斯的肩甲上。他闷哼一声。第二块、第三块紧接着落下。前方的士兵大喊着后退,想把尼古拉斯拖出去。

“走!”我对阿兰特喊道。

阿兰特抱不动剑匣,只能抓住一端在水里拖行。金属包角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抓住另一端,和他一起往前拖。

身后又是一声巨响。整根方形石柱向外倾倒,密道外侧随之塌下半边。碎石、泥土和断裂的砖块横在我们与尼古拉斯之间。火光从缝隙中照过来,我看见几名士兵正拖着他向皇宫方向撤退。

贝勒侬主教留在了另一边。

老人靠在尚未倒塌的内墙上,喘得很厉害。他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堆齐腰高的碎石。只要翻过来,他就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我朝他伸出手。

贝勒侬没有动。

他抬起右手,在胸前极轻地画了一个帕拉丁圣徽,然后转过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向尼古拉斯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不跟我们走?”阿兰特问。

“他从来没有见过我们。”我说。

老人的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远去。

更多碎石从拱顶落下,彻底堵住了火光。密道重新陷入黑暗。

我和阿兰特各抬一端,沿原路返回。走到爆炸形成的缺口时,我才发现来路已经不复存在。缺口在我们爬上来后又塌了一次,断裂的石板、砖块与泥土把下方的水道彻底填满;通往沉水井和大教堂的方向,只剩一股浑浊的水还在石缝间缓慢渗出。

我们无法回到大教堂。

“能挖开吗?”阿兰特问。

我试着搬动最上面的一块断砖。更多泥水立刻从缝隙里涌出来。

“不能。”

身后隐约传来士兵的呼喊。尼古拉斯没有死。他的人正在清理另一边的碎石。一旦他们找到足够多的工具和增援,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

我们只能继续向皇宫走。

我和阿兰特折回方柱倒塌的地方。堆在密道中央的碎石只有齐腰高,并未完全封死通路。我们先把剑匣推上石堆。我翻到另一侧,阿兰特从后面推,我把长匣拖了下来,再将他拉过碎石。尼古拉斯的人已经退得听不见脚步,只在积水里留下了一道道朝皇宫延伸的血迹。

我们各抬一端,向前走了大约百步,在一处分岔的维护室停下。这里有一扇朽烂的木门,门后仅容两个人站立。我们放下剑匣。阿兰特关上门,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里面真的是那把剑吗?”他问。

“打开就知道。”

我摸到两条银链合拢的地方,将匕首尖探进锁孔。拨开第一片簧片,再压住第二片,锁舌发出一声轻响。

两条银链松开了。

我掀起匣盖。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手伸进去,先摸到冰冷的剑鞘,随后摸到缠着旧皮革的剑柄。它没有灼伤我,也没有拒绝我的触碰。没有神圣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更没有帕拉丁从黑暗中伸手阻止我。

我握住剑柄,将剑缓缓拔出。

金属擦过鞘口,发出漫长而清晰的低鸣。

远处的龙焰再次落下。震动沿着皇宫地基传进密道,木门上方裂开一条细缝。一线红金色的火光从缝隙中漏进来,恰好落在出鞘的剑身上。

古老的银白色剑刃在我们之间亮了一瞬。

“这就是帕拉丁之光?”阿兰特低声问。

“应该是。”

“它看上去只是一把剑。”

我用拇指碰了碰剑刃。刃口依然锋利,很快在皮肤上留下一点血珠。

“本来就是。”

我把剑重新插回鞘中,合上长匣。

外面的喊声更近了。

我推开通往皇宫方向的木门。我们重新抬起剑匣,走了出去。

想要用它加冕的那个人,也在这座宫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