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火宴(IV)¶
皇宫西翼共二十七座房屋,于帝国历四百一十年夏毁于一夜。营造署次年请准重建,未获批准。
————《塞伦登皇宫营造录》
维护室太窄,容不下我们喘息太久。
紫色剑匣几乎占满地面。它由硬木制成,外包紫布和银质护角,里面又衬着厚毡,仅仅为了让一把四尺长的剑躺得像一位死去的国王。我们一路在黑水和碎石中拖着它,阿兰特两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我的左臂也在不断渗血。
密道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楚。
尼古拉斯不需要看见我们留下的痕迹。紫色剑匣的金属包角每划过一块石板,都会发出足以传出很远的声音。
“把剑拿出来。”我说。
阿兰特仍坐在墙边:“刚才不是已经看过?”
“现在要带走。”
“匣子呢?”
“让它继续当圣剑。”
我重新拨开银链,掀起匣盖,将帕拉丁之光连鞘取出。没有紫布、银角和厚毡以后,它不过是一柄分量普通的长剑。我用匣内固定剑鞘的皮带把它斜绑在背后,又扯下湿斗篷裹住剑柄和护手。圣徽与紫色宝石全部藏在布下,从外面看只像一件细长行李。
空匣仍旧沉重,但至少不再必须保护。我们把它拖出维护室,搬进通往皇宫主殿的岔路,在转角后又故意拖出一段长长的划痕。阿兰特回头看那道痕迹。
“他会相信?”
“他会打开。”
身后落石传来响动。尼古拉斯的人已经清出一条窄缝。
我们折回分岔,沿北侧通道向帝国图书馆走。密道比大教堂下宽敞,却依旧没有灯。水从衣角和靴底落下,在石板上留出清楚的湿痕。阿兰特的行囊被剑划开以后只剩半边完好,两本被水泡软的诗集、一件衬衣和一小卷细绳挤在里面;装劳伦斯笔记的油皮袋仍贴在胸前,没有进水。
“你的书在漏水。”我说。
“人也在漏。”
“书没你重要。”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像安慰。”
后方忽然有人喊:“找到了!”
银链被扯动,匣盖撞在石地上。片刻沉默之后,尼古拉斯的咆哮沿两条通道追来。
“空的!搜北边!”
他们至少停下了。
越往北,头顶的声音越乱。士兵在走廊奔跑,号角一阵接一阵,脚下石板时常随着远处撞击轻微晃动。两头龙不必出现在眼前,也始终压在整座皇宫上空:每一次翼风都会让通风孔里的灰尘落下,每一次咆哮都会使密道中的人停住脚步,等待拱顶是否会塌。
前方出现微弱火光。
两名没有穿板甲的士兵从转角走来。一人举着火把,一人扛着石匠锤,边走边检查墙面裂缝。他们是从皇宫这一侧派来查看密道损坏的,不知道圣剑失窃,也不知道黑暗里还有人。
火光先照见地上的水迹。
举火把的人停步:“谁在那里?”
我退进墙边凹室。阿兰特贴在我身后,破行囊碰到石壁,瓶子发出细响。
士兵举着火把靠近。
我抓住火把,将它撞向墙面。火焰熄灭的一瞬,另一只手击中他的喉咙。后方的石匠锤随即横扫过来,锤头擦过我肩膀,砸得石屑四溅。我顺着锤柄向前,抓住那人的手腕,将他拖进凹室。
阿兰特抄起断裂的石灯座,砸在他后脑。
士兵晃了一下,没有倒。
阿兰特看着手里的半块石头,像是不相信自己用错了东西。那人转身去抓他,我从后面勒住颈部,把他脸朝下按在地上。阿兰特第二次举起石灯座,停顿了片刻,改砸在他持锤的手上。
骨头发出闷响。石匠锤落地。
我用锤柄击昏了两人,没有再补刀。今晚的尸体已经足够多,而且死人不会替我们回答皇宫外面发生了什么。
两人的蓝色罩衣很合用。较小的一件仍比阿兰特宽大,下摆垂到膝盖;另一件肩部沾满石灰,正好能遮住我左臂不断扩大的血迹。我们用他们的腰带绑住手脚,把两人留在凹室,又取走一串钥匙和一把短刀。
前方密道被新砖封死,侧墙却刚凿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缺口后是一间堆满旧家具的储藏室。灰布覆盖着桌椅和礼仪用屏风,门外不断有人经过。
“外面比这里危险。”阿兰特说。
“后面是尼古拉斯。”
“那外面好一点。”
我先钻进储藏室。
门外是一条东西向长廊。西侧窗户被火光照得通红,仆役和士兵全朝同一个方向奔跑。有人抱水桶,有人拖着受伤同伴,也有人捧着银器、衣箱和根本与救火无关的东西。皇宫仍有命令,却没有一个命令能覆盖整座宫殿:一名军官让所有士兵去西庭,另一名内侍命令封锁主殿;他们在走廊相遇,争吵几句,又各自带人离开。
蓝色罩衣让我们成为混乱的一部分。
我和阿兰特随着一队散兵向北。没有人仔细检查我们的脸。今晚每个从地下或火场出来的人都满身泥血,每个士兵都可能丢掉头盔、武器或者队伍。真正显眼的是仍然整洁的人。
走到旧档案廊时,前方被几辆书车堵住。白发修士带着大教堂那两个少年,正在把教会档案从一间侧室搬出来。他的袍子被火烧去半边下摆,书箱却仍在。
老人看见我们,目光先落在蓝色罩衣上,随后认出阿兰特破裂的行囊。
“你们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阿兰特下意识看向我的背后。
“没找到。”我说。
老人没有揭穿。他把书车向旁边挪了半步,替我们让出只能侧身通过的缝隙。阿兰特经过时问:“为什么把书送来皇宫?”
“因为教堂在烧。”
“皇宫也在烧。”
老人抬头望了一眼西侧红光:“那就再搬一次。”
他弯腰推车。两个少年把散落的卷宗重新塞回箱中。预言、圣剑和龙骑士对他都没有多少帮助,他仍只有两只手。
我们从书车旁穿过。
长廊尽头传来金属拖地声。几名骑士抬着紫色空匣从地下出口出来,尼古拉斯跟在后面。他没有头盔,右眼已经肿起,肩甲被落石砸出深凹。空匣被重新合上,从远处仍像装着圣剑。
周围士兵立即让路。没人知道匣内已经空了。
尼古拉斯也看见了我们,却只看见两个蓝衣散兵。他的目光停在我左臂片刻,又被一名军官拦住。那人询问圣剑是否安全、主教在哪里、加冕是否推迟。尼古拉斯没有当众回答,只命人将匣子送往主殿,又低声给身旁骑士下令。
他必须维持谎言。只要空匣还被护送,宫里的人便会相信亲王仍握有帕拉丁之光。
这给了我们穿过长廊的时间。
图书馆北门已经被封。士兵用橡木柜、长桌和一尊皇帝半身像堵住门板,因为宫墙外的难民正在翻越低墙。一名年轻军官看见我们,指着书柜命令:“把那边抬过来!”
我和阿兰特走到柜旁。军官弯腰抓住另一端。
我将短刀抵在他肋下。
“开门。”
他先看刀,又看我的脸,右手慢慢移向剑柄。阿兰特没有等他拔剑,推着书柜向前一撞。橡木柜连同上面的书卷一起压住军官和两名士兵。其他人短暂愣住,我已经冲到门边,割断缠住门闩的粗绳。
门外风声骤然增大。
一道金色巨影掠过北庭上空,所有窗户同时向内爆裂。碎玻璃越过走廊,人们本能伏地。我们趁机推开门,钻进狭长庭院,再把铁栓从外侧扣死。
庭院尽头是帝国图书馆旧塔。木门上仍挂着铁链,锁孔锈得看不出形状。我试过刚取得的钥匙,没有一把能插进去。
门后的撞击已经开始。
“你会开锁。”阿兰特说。
“锁死了。”
“圣剑呢?”
“它不是开锁工具。”
“它不是圣剑吗?”
我没有拔出剑刃,而是解下帕拉丁之光,用剑柄末端的金属配重砸向锁扣。第一下震裂锈壳,第二下牵动左臂伤口,疼得我几乎松手。身后门板已经被撞开一道缝。第三下落下时,铁扣终于从朽坏木门上脱落。
“圣迹。”阿兰特说。
“锈。”
旧塔内部堆满木桶、废弃书架和拆下来的窗框。几个月前我从这里进入皇宫时,塔里只有霉味;如今热风从上层破窗灌下,像有人把它变成一根烟囱。我们沿贴墙木梯向上,身后的士兵撞开庭院门,脚步也进入塔中。
旧塔不可能承受太多人。
每当皇宫西侧传来撞击,墙缝便掉下一层灰。阿兰特爬到二层时,一段梯档在脚下断开。他抓住扶栏,破行囊撞上墙面,两本湿透的诗集差点从裂口滑出。他腾不出手,我从下方替他塞了回去。
“还带着?”
“只剩这两本。”
“那就抓紧。”
我们到达顶层时,西侧整面墙已经开裂。透过裂缝可以看见皇宫西翼和内庭,也第一次真正看清两头龙的最后一次交锋。
金龙飞得很低。右翼被弩矢撕开,翼膜拖成不规则的破口,每拍动一次,身体便向下沉得更多。依斯坦仍伏在龙鞍上,已经没有龙枪。他指向主殿,金龙便挣扎着向内庭滑去。
蓝龙从后方追来。它左肩流血,一只前爪似乎也无法完全张开。狄尼尔同样失去了武器。他没有再尝试接近依斯坦,只让蓝龙不断撞击金龙受伤的一侧,迫使它偏离内庭。
那不是骑士竞技,也不是一场还能分出胜负的决斗。两个骑士都在用剩下的龙和身体争夺坠落的位置。
金龙转头喷出火焰。蓝龙无法躲开,右侧翼缘被火吞没,却仍从更高处压下来,用胸肩撞上金龙背部。两头巨兽纠缠在一起,掠过内庭屋脊。瓦片、木梁和旗杆沿它们身后接连崩塌。
依斯坦回过头。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松开一只手,像是想抓住狄尼尔,或想推开蓝龙。狄尼尔则从鞍上俯身,双臂紧抱蓝龙颈甲。
金龙终于失去升力。
它本来正朝主殿前广场坠落。蓝龙在最后一刻将身体插到它与内庭之间,撞着它向西偏转。两头龙越过一道回廊,击中西宫最高的塔楼。
塔楼先向内折断,随后整个西翼在尘土中下沉。
声音比我们之前听见的所有撞击都更大,却不是一声。石墙、屋顶、龙骨和无数房间连续坍塌,像整片山坡正在滑进地底。冲击越过庭院,旧塔猛地向北倾斜。阿兰特被甩到墙边,我抓住他的腰带,自己却撞上窗框。
烟尘遮住了西宫。
“它们死了吗?”阿兰特问。
“看不见。”
“我梦里没有这一段。”
“梦里没有的东西很多。”
他没有再问未来会怎样。预言没有给出答案,眼睛也看不穿废墟。
旧塔还在倾斜。朝北的窄窗外,库房斜顶距离我们只有一人多高。我用剩下的皮带重新捆住圣剑,先从窗户翻出去,趴在湿滑瓦面接住阿兰特。我们沿屋脊向北爬,身后塔顶又塌下一角。
从库房屋顶落进书商街时,宫墙内仍有士兵在呼喊救人,宫墙外的人却只看见两头龙消失了。有人开始欢呼,以为狄尼尔已经杀死金龙;有人说亲王死在西宫;还有人坚称依斯坦已经进入主殿。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事实。
阿兰特站在遮雨棚下,回头望着被尘土吞没的皇宫。
“火宴结束了?”
天空暂时没有巨龙,城里的火却沿南风继续向北蔓延。远处教堂还在敲钟,近处人群已经开始涌向北门。
“龙的结束了。”我说。
我们花了半夜拿到一把剑。
接下来,还得带着它穿过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