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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冷箭

或许单独,从未孤独。

过往的诗歌,缩短听者岁月的流转,带回往生袍泽的回忆。

拨动琴弦的人,从不孤独。

——幽魂竖琴手

我紧握着手中的匕首,慢慢退到房间的中央并稍稍放低身体的重心,以便身体可以随时做出闪避。我试图凝神静听周围的动静,但是恐惧的铁锤一下接一下重重地捶打着我的太阳穴,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阵脚,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恐惧和慌乱只会夺走我的洞察力和判断力,无论处于什么状况下,都要保持理智和镇定。

好的,让我想想,谁有可能在这个时候进入避难所。我所知道的能够进入密道的人就那么几个,老弗雷德,桑德斯爵士,傅利斯宰相,那名宰相曾提到但我从未见过的避难所维护者,还有……其他的皇家刺客。

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前辈们。

“我建议你把武器收起来。”就像是回应我脑中的想法一样,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一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非常公事化的声音。

我试图辨认说话人的具体方位,但是对方说话时声带有一种奇怪的振动,一时间我竟听不出他的具体方位,只感觉大概是在我左前方的某处。

“不用试着听辨我站在哪里了,我们已经把你包围了起来,要是真动手,你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所以,把那柄匕首收起来。”

我不知道他这是虚张声势还是我真的已经被围住了,但从目前为止来看,对方对我暂时没有什么敌意。而且,对方在这片彻底的黑暗中似乎仍能看到我的一举一动,要是动手我确实没有什么机会。

我慢慢将匕首放回腰后,然后站直了身子。

“很好。下面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我纳闷他是不是有着和精灵族一样的夜视能力。

“请问阁下是什么人?”我问道。

“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是什么人。而我也知道你是谁。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尽量坦诚和快速地完成这次谈话,有异议吗?”

“没有。”

“很好。海因茨·克里昂三世在立下遗嘱时,你是否在场?”

“是的,我在场。”

“他当时的神智是否清楚?”

“非常清楚。”

“他是否明确指定弥赛菈·克里昂为皇位继承人?”

“是的。”

“弥赛菈·克里昂现在在什么地方?”

“无可奉告。”

“很好,我问完了。作为交换,你可以提三个问题。”

我扬了下眉毛,对这突如其来的公平感到意外。

我想了下,说道:“你们打算刺杀马克伯伦亲王吗?”

“不。”

我对这个回答很惊讶:“那傅利斯宰相给了你们什么指令?”

“我们一直以来都只接受塞伦登帝国皇帝本人的命令,帝国宰相没有权限指挥我们。我们也从未和西斯廷·傅利斯有过任何接触。”

这个回答让我彻底糊涂了。

傅利斯宰相说我是独立于情报网络之外的人,那些情报人员和刺客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面前这个人却显然知道我的身份。另一个我不明白的地方是,宰相告诉我情报网络内出了问题,情报人员和皇家刺客都受到了攻击。我一直以为是傅利斯宰相在指挥这些人,但这个人却告诉我他们和帝国宰相从未有过接触。

“你还可以提最后一个问题。”对方提醒我。

说实话,我有一百个问题想抛出来,实在有太多的疑问想要获得解答,但看对方那干脆、利落的风格,绝不可能多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索性提出了我这些天以来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那几个埃伦丁袭击者究竟是怎么从天而降的?”

“巨鹰。”

“巨鹰?难道说——”

“你刚才对马克伯伦·克里昂进行了一次袭击。我知道你也从海因茨·克里昂三世那里接受命令,因此对于你的行动,我们没有权限干涉。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这整件事情,看上去是马克伯伦·克里昂策划了这一系列行动以便篡夺皇位,而实际情况要远比这复杂得多。许多细节我们也还在调查,但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叛徒多如天上的繁星。在不久的某一天,他们都会得到应有的制裁,一个都逃不掉。所以无论何时,都别忘了你究竟应该忠于谁。”

“谢谢你的忠告。”

“现在拿上你的斗篷离开。你走之后,我们会在密道里布下大量的陷阱,所以以后不要再进入这里。再见。”

于是谈话到此结束,对方没有再发出声音。

我走到桌子前拿起斗篷披上,然后走出了避难所。

从密道中出来后,我在那座废弃塔楼里一直待到清晨才出去。我来到与神恩广场附近一条街上的一家二层的旅店,租了一个房间。

我坐在旅店大厅里,边吃早餐边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着昨晚海岸城军队的到来。从人们谈话中我得知,商业区和贵族住宅区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很多店铺、民宅和贵族宅院遭到了粗暴的劫掠,不少房屋被点燃,很多人被殴打、杀害,女人们遭到了强暴……

这些画面我昨晚都亲眼目睹了,但似乎总体上的破坏要比我想象的要小。除了商业区和贵族住宅区,皇都其他区域依然秩序完好、安然无恙。

一块蜂蜜加肉面包和一杯牛奶下肚,我顿时觉得异常疲惫,脑袋昏昏沉沉,于是打算先回房间小睡一会儿。

我选的房间在旅店二楼,并不宽敞,但是很干净。有一扇不大的窗户,窗外就是旅店所在的权杖街。我进屋后,先用椅子倾斜着卡住门,然后到窗口观察了下外部的构造。窗口离地面的距离不高,可以轻易地从窗口跳出去稳稳落在地上。旅店的屋檐离窗口的距离也不远,也很适合攀附,我如果蹲在窗沿上只要稍稍往后一跃就能抓住屋檐,轻松地翻上旅店屋顶。我关上木质的窗户,拉上把手上的插销,然后把一柄匕首立着靠在窗户上,如果有人试图从外面推窗,匕首就会掉落在地。

做完这些简单的防卫工作,我取下身上最后一柄匕首,也是我现在唯一的武器,塞在枕头下面,然后躺到床上和衣睡去。

我真的觉得自己才睡了五分钟就被窗外鼎沸的人声给惊醒了。我站起身拿开匕首,拉开插销,打开窗户,但瞬间就被刺眼的阳光闪得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适应这明亮的光线。看太阳的位置,现在已经时近正午,我睡了大概还不到四个小时。清晨时还十分冷清的街道现在已经被拥挤、混乱的人群填满了。人们都在涌向神恩广场的方向。

我将两柄匕首都收回腰间,然后走下楼去看个究竟。

一些旅店的住客和旅店老板此刻都站在旅店门口,看着门外经过的人群。

“出什么事了?”我走到旅店老板身边。

“听说是马克伯伦亲王过会儿要在神恩广场上对民众们讲话。这不,大家都赶去听听他要说些什么。也是该有个解释了。”

旁边一个住客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说:“其实看也看得出是怎么回事了。一下子这么多海岸城的军队涌进皇都来,这明摆着是要抢夺皇位啊。”

“可怜的弥赛菈公主,不知道他们会拿她怎么办?”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快步加入了人群中。

海岸城士兵们已经在大教堂前面搭起了一个十多米见方的木制高台,大教堂前和高台周围都围了厚厚三圈装备着盾牌的蓝衣士兵。

随着广场上聚集过来的民众越来越多,其中许多人都是昨晚劫掠行动的受害者,人群的情绪也越来越激昂。人们充满敌意地盯着组成防线的海岸城士兵,许多人开始大声辱骂这些穿着蓝色制服的陌生面孔。但还没有看到有肢体冲突发生。

十几分钟后,马克伯伦亲王在一队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守卫的簇拥下,从大教堂里走出来,走上了高台。

亲王穿着一套华丽的海蓝色盔甲,胸前赫然是一头灰色的雄狮。我想他如果穿的是红色、金色和紫色的衣服,人群中的不满情绪可能不会那么大。这些代表帝国皇室的颜色多多少少能帮他博得皇都民众的一些认同感。但亲王对此显然毫不在意。

亲王的出现让台下的民众议论纷纷,但亲王那被发声魔法放大了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大半个广场:“安静,皇都的子民们。我知道,你们迫切想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在昨晚遭受了损失,受到了伤害。但请你们相信,这一切都是必要而值得的。和往后那持久的、真正意义上的和平与繁荣相比,那点代价微不足道。混乱只是暂时的,正如一切灾难和不幸都是暂时一样。如你们所见,我的海岸城军队已经暂时接管了皇都的防务职责。秩序很快就会恢复,在昨晚的火灾中失去房屋的人们都会得到妥善安置,所遭受的损失我会尽力补偿。”

这番话让民众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亲王继续说道:“下面我要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昨晚我和帝国的多位大公爵和帝国军的军团长们彻夜商议,最后终于就皇位继承权的问题达成了共识。已故的克里昂三世,也就是我的弟弟,在他的遗嘱中指定他的女儿弥赛菈公主为皇位继承人。然而,现在有确切证据证明,弥赛菈公主并非已故的艾莲娜皇后所生,也就是说,她其实是克里昂三世的私生女。按照帝国皇室的法令,私生子和私生女不具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因此克里昂三世立下的遗嘱是无效的,这一点已经经过贝勒侬大主教以及绝大多数大公爵和军团长的确认和同意。因此,按照帝国法律,我,马克伯伦·克里昂……”

人群沸腾了。

“骗子!”

“全都是谎言!”

“滚下去,卑鄙的篡位者!”

“不许侮辱公主殿下!”

“滚回你的海边去,混蛋!”

亲王对这些骂声充耳不闻,仍一脸平静地继续说着。但即使经过扩音魔法的放大,亲王的声音还是被民众愤怒的声浪给淹没了。广场上,各种叫骂、呼喊响成一片,人们向亲王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人们开始往高台上和下面的蓝衣士兵投掷小石块、鸡蛋、苹果等东西。我身边的一个年轻姑娘麻利地摘下一只鞋子使劲丢了出去,然后又很快丢出了另外一只。高台上立刻出现了几名海岸城守卫,高举着盾牌保护亲王。

群情激昂的民众开始失去控制,不知是先从哪里开始的,人们开始冲击高台下由海岸城士兵组成的队列。蓝衣士兵们将盾牌挡在前面,抵挡着人群一波又一波的冲撞,尽力维持防线完整。

高台上的马克伯伦亲王看到民众这些举动,神情依然很淡定。他示意保护自己的守卫站开,然后站到台前对下面的民众说着些什么,但谁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袭击就在此刻突然发生。

数枚快如闪电的箭矢突然从人群中同时射出,全都准确地击中了位置暴露的亲王。

在这个相隔几十米的距离上我看得比昨晚更清楚了。亲王的周身瞬间闪现紫红色的微光,那魔法光芒呈圆柱形,将亲王包裹其中,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圆柱形的紫红色魔法光芒一瞬即逝,击中亲王的几支箭矢纷纷坠地。

“刺客!”一名守卫高呼。

然后亲王立刻就被淹没在从后面冲上来用盾牌保护他的十几名海岸城守卫中。

包围高台的蓝衣士兵们在军官的号令下,纷纷拔剑出鞘,“铮铮”声一时不绝于耳。一把把明晃晃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高台周围的民众顿时都惊呼着退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海岸城军官带着一队深蓝色制服的守卫冲入人群,奔向箭矢射来的方向。但拥挤的人群堵住了去路。军官一声令下,守卫们把剑便砍,马上有数十名平民倒下。民众开始尖叫着逃散,拼命推搡着以躲开守卫们开路的剑刃。许多人被推倒、踩踏。

一队海岸城骑兵赶到了广场,用皮鞭和马刀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掩护亲王撤离。大队的蓝衣士兵在广场上几乎是见人就砍,人们全开始顾自逃命,到处是惨叫和呼喊。

我顺着人流很快退回到了权杖街上的那家旅店中,店门外便是惊慌奔逃的人群。有不少人也避入这家旅店中,一楼的旅店大堂几乎立刻被填满了。店主忙指挥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关上旅店大门。旅店中惊魂未定的人们开始大声议论着刚才的事。

我回到二楼的房间,把头探出窗外往左望去,看到远处广场上的平民已经被驱赶得一个不剩,到处都是海岸城士兵,一队队骑兵来回巡视。广场上留有数十具尸体和上百名伤者,丢弃物和血迹随处可见,一片狼藉。

马克伯伦亲王无疑使自己离民心又远了不少。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次点燃混乱的袭击。一次失败了刺杀,但仍不失精彩。

亲王亲自提供的绝佳机会,数名袭击者隐藏在嘈杂、混乱的人群中,可能各自相隔几步的距离,在最佳时机非常默契地同时发动攻击。几乎是万无一失。

就和我对亲王进行的刺杀行动一样,几乎是万无一失。

那道圆柱形的魔法光芒已经救了亲王两次。亲王身上这道强大的魔法防护让远程武器失去了意义。要想杀死马克伯伦亲王,恐怕必须得把刀刃或者毒药送进他的身体里去才行。

我关上窗户,纳闷会是谁发动的袭击。

我昨夜碰到的那个人,我姑且认定他,或者说他们,就是我的那些神秘而危险的前辈,帝国皇家刺客。他明确地回答我,说不会刺杀马克伯伦亲王。

傅利斯宰相以前和我的谈话中,有那么一两次提到过他给其他皇家刺客下的任务指令,虽然只是只言片语。我越来越觉得宰相和我说到的那些情报人员和皇家刺客,和我昨晚碰到的人并不是同一群人。

难道说有两批皇家刺客?一批刺客是包含在宰相控制的那个情报网络里的,由傅利斯宰相和皇帝陛下商议出决策,再指挥那些刺客采取行动。而另外还有一群刺客隐藏在更深的阴影中,这些人除了皇帝陛下本人之外不与任何人接触,只接受来自皇帝本人的命令。

这可能吗?这个可能性我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荒诞。

我突然觉得自己对皇宫里的事情所知甚少。我对皇宫和密道犹如自己的手指一般熟悉,却不知还有多少秘密隐藏在那里面。

旅店老板等到天色渐暗才敢打开店门,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等那些临时躲进店里的人们鱼贯而出后,老板又马上让伙计把店门关上。

“仗都已经打完了,皇都却没了太平日子。”旅店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在旅店大堂里吃过了晚餐,要了一杯爱拉丝茶。大堂里的客人不多,不过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轻声交谈着。旅店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吟游诗人。今晚显然不适于表演,她只是靠墙坐在那儿,手指随意地拨弄着竖琴的琴弦,漏出几个懒洋洋的音符。

我盯着在杯子旋转舞蹈的茶叶,思考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亲王那番关于弥赛菈是私生女的论述实在让人感到可笑,他说他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我很好奇究竟会是什么证据。但其实这个理由是否成立并不重要,因为他现在掌握着军事上的主动权。今天正午亲王的讲话中提到他与绝大多数公爵们和军团长们已经就皇位继承权达成了共识,不知这是否意味着那些掌握着帝国军事力量的贵族和军官已经加入了亲王的阵营。

如今亲王篡位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民众也已经领教了他麾下军队的残暴与蛮横,而人们还没有看到弥赛菈公主这一方有任何行动。除了下午那次失败了的刺杀。但那样的行动过于突然,更多的是让人们反应不及,而非造成巨大的震撼和影响力。现在需要一次更强有力的、更有宣传效果的行动,让人们知道公主殿下的效忠者并非无能为力。就像在红堡镇的那次行动一样。也许应该先在那些身居要职而公然背叛的人身上下手,让所有人看到背叛者的下场。我开始在脑子列出一份名单,将已知的……

旅店的大门上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不,是踹门声,是那厚重的军靴粗暴地蹬在木门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