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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奥德河

告诉我吧,缪斯,那位历经万端的人。他摧毁特洛伊圣城以后,漂泊了很久;他见过许多人的城邑,也懂得他们的心思;他在海上受尽苦难,只为保全自己的生命,使同伴返回家园。

————荷马《奥德赛》第一卷(自译)

我们没能走出多远。

太阳刚从河面上露出来,皇都的城墙还没有完全退进晨雾,我便听不清身后的钟声了。起初我以为是风向变了,后来才发现阿兰特已经叫了我几次。他从后面追上来抓住我的右臂,我才看见自己正一步步走进奥德河,浑水已经漫过靴底,脚下的湿沙在缓慢下陷。

阿兰特没有再问我为什么往河里走。他先把我向岸上拽,我转身时左腿陷得太深,身体向前一栽,两个人一起摔进齐膝的水里。裹着圣剑的长包从肩头滑落,砸进河中,篷布裂口里露出一线银白。阿兰特顾不上扶我,扑过去抱住剑鞘,连拖带推地把它弄上河滩,直到用湿渔网重新盖住,才回来架起我的右肩。

河湾后面有一座废弃渔棚,屋顶塌了一角,门只剩一只铰链。我自己走了十来步,剩下的路几乎全靠阿兰特拖过去。棚里钉着一张窄木床,灶边放着破锅和几只缺口陶碗,发霉的渔网从梁上垂下来。主人显然走得匆忙,鱼篓、短桨和半罐旧水都没有带走。阿兰特把歪门推回原位,用鱼篓堵住门缝,随后命令我脱掉外衣。

我问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治伤。他把破锅举到鼻前闻了闻,回答说自己从未学过,只知道血最好留在人的身体里,河水里则有泥、鱼粪和半座皇都冲下来的脏东西。那句话说完,他便不再与我争辩。他从床下找到一只带盖陶罐,用灶膛里残存的芦苇和木屑烧水,又把火压得很小。皇都的烟正贴着河面向北飘,一座渔棚升起的那点薄烟混在其中,远处很难分辨。

水烧开以前,他先把我们的东西一件件检查过。金币和银币全湿了,两把匕首和短刀都还在;傅利斯留下的黄铜钥匙从钱袋底部滑出来,落在地板上。阿兰特拿起来看了片刻。我告诉他,锁匠只说那像一把城堡钥匙,至于能打开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把钥匙放回钱袋,没有追问。自己的行囊却已经裂开大半,里面只剩一件衬衣、一小卷细绳和两本被水泡软的诗集,只有贴身系着的油皮袋完好,劳伦斯的笔记没有进水。

左臂上的旧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阿兰特将衬衣撕成布条,用煮过的水一点点浸开血痂。布揭到一半,我眼前黑了一阵,右手不由自主抓紧床沿。他看见了,却没有用那种病人最讨厌的语气询问疼不疼,只说伤口边缘已经肿起来,血虽然暂时止住,继续走路仍会裂开。说完,他重新缠紧我的左臂,又做了一条极难看的吊带,把手臂固定在胸前。

他让我睡一会儿。我提醒他,一个没拿过刀的见习法师守不住门;他把裹着圣剑的篷布拖到床下,用渔网盖住,平静地说,一个连河岸在哪儿都分不清的人醒着也守不住。棚外传来水鸟拍翅和河水撞木桩的声音。我原本还想告诉他追兵很快会沿河搜来,不能留火,也不能在陌生地方睡,可身体已经先替我作了决定。

再次睁开眼时,渔棚里坐满了人。

官仓二层那个把吊粮绳踢给我们的老役夫蹲在灶边搅锅,半边眉毛烧焦,袖口也有火星燎过的黑洞,腰间却仍挂着一小袋麦子。从城墙绳索上第一个滑下来的女人坐在门边,五六岁的男孩枕着她的大腿睡觉。角落里还有两个年轻役夫、一个赤脚老妇和一名右手缠布的守城士兵。士兵脱了罩衣,半盔倒扣在脚边,三根手指已经肿得发紫。

我下意识摸向腰后。阿兰特告诉我,他已经看过所有人的行李,那名士兵的剑丢在城墙上,即便还在,他的右手也握不住。年轻士兵像是认出了我,却只在我的左臂上停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向灶火。没有人询问我是谁,正如我也没有询问他们究竟从哪一段城墙、哪一条排水沟逃出来。昨夜以后,能走到河边已经足以成为彼此暂时容忍的理由。

锅里煮着掺灰的麦子,水多得几乎照见锅底。老役夫将最后一把谷粒撒进去,说我醒得正好,再迟一点便只能舔锅。门边的女人问他逃命为什么还背着官仓的粮,他一面搅锅一面回答,自己背了一夜,总不能让仓烧光以后还空着手走。受伤士兵本想说那是军粮,役夫只瞪了他一眼,问他官仓和军官都没了,现在还替谁守。士兵没有继续争论。

陶碗不够,两个年轻人把葫芦剖开分食。男孩被麦香叫醒,喝得太急,烫得直吐舌头,母亲把碗夺过去吹凉。他没有哭,只盯着水里不多的几粒麦子。阿兰特递给我一碗,麦子夹生,汤里全是烟灰,却是从火宴开始以后我吃进肚里的第一样热东西。

中午以前,棚外经过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排水沟钻出城,有人翻过北面的矮墙,还有几个浑身湿透的人声称自己从城门旁的泄水洞爬出来。大多数人拖着箱子、推着独轮车,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带。一名鞋匠把六双新鞋串在脖子上,自己的左脚却光着;两个酒馆伙计抬着一只酒桶,每走几十步便为该不该倒掉争吵一次。人流总体向东北移动,但也有人逆着他们走向皇都。

一个赶驴车的农民在棚外停下。他的妻子和大女儿进城替人洗衣,昨晚没有回村;家里还留着一个更小的女儿,所以他不能一直等消息。棚里的人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却没有两个人说得一样。老妇坚称自己看见一金一蓝两头龙在皇宫上空厮杀,金龙是老皇帝从天上请来的;守城士兵则说金龙烧了城,蓝龙守着皇宫,西宫也是被金龙撞塌。役夫只知道官仓起火,城门一度关闭,墙上的士兵接到的命令是把所有靠近者赶回去。农民听得越多,脸色越白,最后仍牵起驴向西走。

有人劝他等到下午,至少先弄清哪一座门还能进。他摇头说,若妻子和女儿死了,自己总得亲眼看见;若她们还活着,就更不能坐在河边等陌生人替他找。驴闻到西面的烟味,不肯迈步,他抽了两鞭,才让牲口沿湿沙慢慢走远。

等他的背影消失,棚里的争论又转到公主身上。有人听说公主带金龙打回皇都,有人认为她早已逃亡,不可能烧自己的城市;受伤士兵提醒他们,亲王的加冕礼原定就在今日,金龙偏偏在前夜出现,其中必有缘故。门边的女人一直没有加入,直到众人越说越像亲眼见过宫廷密谋,才低声问了一句:她的丈夫仍在南城,他们谁能说准,他究竟是被哪一头龙烧死,还是被哪一位皇帝救了?

棚里随即安静下来。

男孩把碗底最后几粒麦子抠进嘴里,老役夫又从袋中倒出一点放进他碗里。所有人都只看见火宴的一小块:役夫看见官仓燃烧,士兵看见金龙坠落,老妇看见烟里的两道影子,女人只看见盾牌和一根从城墙垂下的绳子。他们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场不同的大火。真正决定他们该往哪里走的,不是皇帝、亲王或公主,而是家人在哪一边,哪条路还有粮食,哪一座门会不会把人放进去。

没有人提起帕拉丁之光。至少在这些逃出北门的人中,圣剑失踪仍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午后,马蹄声沿城外大道传来。渔棚中的火立刻被踩灭,女人捂住孩子的嘴,老役夫把剩余麦子塞进衣内。阿兰特已经弯腰去摸床下的圣剑,我示意他不要动。一队披蓝色斗篷的骑兵从柳树后疾驰而过,他们每到岔路便留下两三个人,显然不是赶往某个目的地,而是在把搜捕的网铺向城外。

那名受伤士兵从门缝中看了许久,确认是海岸城军队。他说这些人抓谁都一样,先打到不能反抗,再问名字。等马蹄声远去,棚里的人便决定立即离开。老役夫年轻时替粮商搬过船,知道下游河湾有个渡口,常停运木料和陶土的平底船。大道已经被骑兵占住,只能沿河滩绕行,天黑以前未必能到,但至少比留在渔棚里等下一队搜索者强。

守城士兵没有同行。他把半盔扔进河里,独自向北面的菜地走去,说自己家就在附近,父亲若看见他穿着军服回来,大概会先打断另一只手,再问城里发生了什么。剩下的人收起陶碗和仅有的食物,老役夫走在前面,两个年轻人轮流搀扶赤脚老妇,女人牵着孩子走在中间。

我试着重新背起圣剑。左臂的伤口虽然没有继续渗血,胸口每次呼吸却都像压着一块石头。阿兰特把渔网铺在地上,将湿篷布、剑鞘和两支短桨重新捆紧,随后把整捆东西背到自己肩上。重量压得他向前晃了一步,他扶住墙才站稳。我告诉他,那东西不是一个法师学徒该背的;他只说会背到我能够重新接手为止,并建议我把剩下的力气留给走路。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等待我的同意。

河滩上的逃亡者已经拉成一条松散长队。芦苇遮住人的下半身,从远处看去,仿佛一颗颗脑袋浮在河面上向东北移动。我们没有谈公主,也没有谈加西亚。太阳逐渐偏向皇都一侧,城墙早已看不见,烟却仍铺在奥德河上空,拖出一道比城市更长的灰影。

傍晚,一条装满空陶罐的小船从东北驶来。撑船人远远便朝岸上喊,前面的渡口已经被军队征用,连木筏都拖走了,继续赶路也只能和几千人一起等。老役夫追问究竟是哪一支军队、什么时候还船,撑船人笑得几乎握不住篙,只说军队若懂得归还,自然会派人挨家挨户通知。小船顺流而去,他仍在劝岸上的人尽快找地方过夜。

队伍停了片刻。门边的女人问是否还要继续。老役夫望着渐暗的河面,说船可以被拖走,船夫却总得吃饭睡觉;渡口既然聚了人,便可能有粮、有火,也可能有人知道东岸发生了什么。没有谁提出更可靠的去处,于是所有人重新上路。

天黑以前,河岸上出现第一堆篝火,随后是第二堆、第三堆。越来越多的人影、车辆和牲口堵住通往渡口的土路。远处有人争吵,孩子在哭,一名士兵挥着鞭子驱赶靠近木栈桥的人。我们还没有走到水边,便已经闻到人粪、马尿和煮豆子的气味。

老役夫回头说,渡口到了。

阿兰特站在我身旁,肩上的渔网已经被汗浸透。奥德河在暮色中缓慢流淌,河面宽得看不见水流,对岸的灯火却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