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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少年与统领

这世上有两种忠诚:一种是狗的忠诚,一种是猫的忠诚。

你们这些幽居深宫的贵族,全都只有猫的忠诚。

————拿破仑·波拿巴

走出酒馆时,夜幕刚刚降临。如果罗尼斯是今早才派人将衣服送到洗染店的,那么至少也要等到明天衣服才会被送回罗尼斯那里。我打算现在先到银橡街上去确认罗尼斯的制服在哪家店里,然后再回旅店做些准备。也许我可以准备几根萃毒的钢针,明天再想办法把针放到制服里去。这不失为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

现在已经快到那些洗染店关门的时间了,我得动作快点才能找到罗尼斯的制服。但是银橡街上的洗染店和裁缝店少说有七、八家,罗尼斯的制服会被送到了哪一家店里呢?

由于时间紧迫,我直接走进了附近一家较为整洁、门面漂亮的裁缝店。

“请问罗尼斯统领的蓝色制服清洗好了吗?”我直接问一个正在整理面料的伙计。

对方茫然地朝我摇了摇头:“我们没接过这单生意。”

我装作有些意外的样子:“不会吧,禁卫军统领的制服诶,真没印象?难道我听错了,不是这家店?”

“你去旁边的彼得森的店看看吧,他们倒是经常接皇宫和军队的生意。”伙计说完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

彼得森?

莱娜·彼得森,我脑海里瞬间出现这个名字。我顿时想起在那场皇宫仆役的舞会上,莱娜和我提到过,他的父亲开了家洗染店,经常接到来自皇宫的活儿,负责清洗宫廷仆役的制服。

彼得森洗染店就在不远处,借着店内的灯光,可以看到门外的招牌上用很大的黑字写着“彼得森”这个名字。我走到店门口时,刚好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准备把店门关上。

“请问是彼得森师傅吗?”我急忙问道。

对方在门里狐疑地看着我:“是我,有事吗?”

“请问罗尼斯统领的制服什么能清洗好?”

“你肯定找错店铺了。”他摇了摇头,然后就准备关上门。

“我是莱娜的朋友,彼得森师傅。”我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但这话显然让莱娜的父亲震了一下。

“她现在的状况您知道吗?”我问。

彼得森先生的目光十分黯淡:“他们不让我见她,一面都不让见。还来家里搜过好几次。”

说完,他摇了摇头,然后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前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心碎的父亲,而我刚刚还挑开了他的伤口。莱娜现在应该是被关押在原先禁卫军军营的黑牢中。看现在的局势,他们短期内不会释放她,可能永远也不会释放她。那黑牢是个什么地方我很清楚,海岸城士兵是些什么人我也很清楚。

门突然又打开了。

彼得森在门缝里对我说:“你去对面街上法拉尔师傅的店看看吧。他经常接禁卫军的活儿。”

“谢谢您。”我感激地点点头。

“那个,”彼得森犹豫了下,道,“你是禁卫军的人吗?”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希望不大,但是,既然你是莱娜的朋友,能不能帮帮忙,让你们长官在蓝衣军那边说说情,让他们把我女儿放了。”他说到这儿,眼眶已经湿润了,“至少也让我能见见我女儿。让我给她送点换洗衣服和吃的过去。”

“我尽力和长官说一说,彼得森师傅,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行。”我道。

“那就谢了。”彼得森冲我点了下头,然后慢慢关上了门。

希望这东西,最为残忍。吟游诗人克莱蒙斯在《荆棘骑士》中如是说。我很遗憾无法帮助这位悲伤的父亲,以我一个人的能力要把莱娜从那守卫森严的黑牢中救出来,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我的那位“长官”,我正计划着要去做掉他。这位父亲今晚会怀揣着一丝希望在床上辗转吗?仅仅因为我的一句谎言。

但这不是我现在该顾虑的。

我很快找到了街对面的另一家裁缝店。这家店的店面很朴素,门口的招牌上画有一把大剪刀,剪刀旁是一个花体的F。一个裁缝打扮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店门口向远处探着头,然后正要走回店内。

我立刻走上前问:“请问是法拉尔师傅吗?”

他打量着我:“是我。我们已经快要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我有些焦急地问:“请问罗尼斯统领的制服什么时候能清洗好?”

“告诉我他到底有多着急,有必要一天派三个人来问吗?该死的,他知不知道他那件制服的料子一旦染上墨水有多难清除掉?我敢说这条街上没有人能比我更快地清除那墨迹。”

我用力点着头,然后耐心地问:“那么请问明天能清洗完吗?”

“明天?你说笑,我已经洗完,派学徒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我惊讶地说,“什么时候?”

“两分钟前。你奇怪什么?这就叫一分钱一分价,我这家店的效率可是有名头的。”

我微笑着说:“大人会对您的效率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裁缝得意地一笑:“他应该如此。我这家店开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主顾会不满意过。”说完,他走回了店里。

我转身飞奔起来。

看来没有时间做更多准备了,衣服现在就在被送往罗尼斯统领那儿的路上。我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接近罗尼斯,到时再随机应变。这依然是个值得一试的机会。两分钟,应该还没有走远。送衣服的是个学徒,这类学徒的形象我很熟悉,也不止一次假扮过这类人,他们平时在店里帮忙打下手、跑跑腿,年龄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不等。我将目标锁定在身穿粗布衣服、手里捧着一包衣物的青少年身上。罗尼斯的办公室在城门附近那家原本是旅店的建筑中,旁边就是禁卫军的临时军营。我必须在那个学徒到达城门附近前截住他。

我沿着银橡街,黑水街再到公共住宅区的自由大道,沿途一路搜索,没有看到任何近似的目标。我搜索的这条是最近的路线。我纳闷他是走了另一条路还是和我一样在拔腿飞奔。我一直跑到自由大道中段也没见到有什么捧着一包衣服的年轻学徒。该死的,如果真的是用走的,两分钟而已,这小子能走出多远?他总不能真在狂奔吧?

一家酒馆门口,一个侍从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和一个酒馆女侍调情,他手里有一根卷起来的马鞭,台阶下是一匹样子温驯的棕色母马。

我快步走过去,不紧不慢地爬上马背,一夹马肚。直到奔出十多步,才听到后面传来愤怒的喊声。我骑马向南面主城门的方向快速前进,目光一直在路上搜寻着。没有,还是没有。

我索性骑马直奔主城门。靠近禁卫军的临时军营时,我跳下马,把马转向我来的方向,然后任由它信步走开。

不远处就是禁卫军的临时办公楼。这幢本来是酒馆的二层建筑此刻了无生气,二楼只有一个窗户亮着。入口处没有守卫的士兵,但是门里透着明亮的灯光,四名禁卫军士兵正从旁边的临时军营里走出来,他们制服的领口敞开着,神色慵懒,没有佩剑。这几个士兵经过办公楼门口,步履轻盈地朝“看门狗”酒馆所在的那条街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街角的黑暗中等待着。

等待了十分钟,依然没有学徒摸样的人出现。我纳闷莫非那学徒已经把衣服送到罗尼斯那儿了?但是这段时间内没有人从禁卫军办公楼里出来。难道他已经送完然后回去了?我骑马过来的都没有赶上他?我开始怀疑那个裁缝师傅对两分钟是怎么定义的。

又等了十分钟后,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边火把的光亮下。那是个少年,看上去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件粗布的罩衫,头上包着学徒式样的头巾。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一路小跑过来。我敢肯定这小子在送衣服的路上肯定开小差,去了其他地方。

我站到附近的街角光亮处,仿佛我一直等在那儿一样。当他走近时,我快步迎了上去。

“你是从法拉尔师傅那里来的吗?”我急切地问。

少年惊讶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该死的,太慢了!怎么现在才到?!”我显得很恼火。

少年紧张得涨红了脸,正要开口说什么,我又紧接着说道:“统领大人现在在大教堂那儿,他待会儿就要授勋。如果在授勋仪式开始前可以把制服送到,他会奖赏两个银币,我们可以平分。但是如果晚了,那奖赏的可就是鞭子了!好了,快点把衣服给我!”

少年听到关于银币的内容,稚气的脸上顿时充满了兴奋和惊喜,但他刚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师傅叮嘱我一定要亲手把衣服给统领。这衣服要是丢了要有大麻烦的!我得自己给他。”

“这制服让你这个慢腾腾的小杂种送才会丢呢!”我凶巴巴地说,“快他妈把制服给我,没时间了!再晚点老子就要挨鞭子了!”

“不行!我得亲自送过去,不然我也得挨鞭子!”少年往后退了半步,倔强地坚持道。

这小子看来在皇都街头也摸爬滚打了有几年,一点不单纯,不会轻易上当。

“真他妈够倔的!好吧,我们一起去,我跑得很快,你可得跟上!”

“我跑得也很快!快走吧!”少年抱着衣服兴奋地说,“不过说好奖赏的两个银币可得分我一个!”

“知道了,小杂种!快点,我们抄近路!”我领着他向一条漆黑的小巷跑去。这种小巷在庞大、复杂的皇都中到处都是。

快到巷口时,我身后的少年猛地刹住了脚步。

“怎么了?快走啊,没时间了!”我不耐烦地说,同时手伸到了腰后。

“为什么不走大路?”他怀疑地瞪着我。

“妈的,我说了这是近道!我们没时间了——”

“你骗人!我对这儿的路熟得很,那条巷子是死路!你到底要干嘛?!”他说着开始后退,语气慌张。

“你说笑,我还能干嘛?我们得快点把衣服送过去——”我向他走近。

少年转身就跑。

我飞快地抽出匕首掷了出去。他再快也不可能有那旋转着的刀刃快。少年才刚跑出两步,匕首就钉入了他的左腿中。少年顿时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喊叫。我马上冲上去一脚踢在他的脸上,他疼得一阵眩晕,止住了喊声。我立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了黑暗的巷口。

这时他从眩晕中缓了过来,挣扎着要逃跑。我试图击昏他,但是这小子看似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一时间竟然从我手中挣脱了出来,往巷子外面跑。但他腿上还插着匕首,根本跑不快。我从后面把他扑到,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地上猛地磕去,但这一磕竟然没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反而一个转身,一脚蹬在我小腹上。他竭力爬起身,试图大声喊叫呼救,我抓着他的肩膀,用膝盖猛击他的腹部,他顿时疼得弯下腰去喊不出声。

于是我用手臂从后面紧紧扼住他的脖子,同时把他往黑巷子里拖。他的双腿疯狂地踢打着,手指甲抠进了我的手臂中,但我丝毫不放松。在昏暗的光线中,我能看到他睁大了双眼瞪着我,年轻的眼睛里是恐惧、震惊,还有哀求。他的眼珠都突出来了,泪水从眼中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和下巴一直流到我的手臂上。我把他拖进了完全黑暗的巷子深处,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听到他喉咙口被堵住的作呕声。我的手臂仍然死死卡在他的喉间,没有丝毫放松。他的踢打越来越无力,抓着我手臂的手也失去了力道。过了一会儿,我慢慢松开了手,坐在黑暗中喘气。那少年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过会儿就会连温度都没有。我先走回去将少年掉落在地上的布包捡了起来,里面是一套蓝色的海岸城军队军官制服。我环顾了一下,附近依然没有人,一切如常。我运气还算好。

我走回巷子里,从少年的腿上拔出匕首,用他的裤子擦干净血迹后收回腰后,然后摸索着从尸体扒下粗布罩衫和头巾。我虽然个子要比他高,但是也很瘦,可以勉强穿下他的衣服。我在自己的衬衫外面套上粗布罩衫,再把头巾按学徒式样包上。我走到外面稍微有光亮的地方,检查了下自己的装束,然后便捧着装着衣服的布包朝禁卫军的临时办公楼走去,步履轻盈,神情愉快。

这幢原来是旅店的建筑物,如今在门外挂着一块写有“皇都禁卫军办公处”的木牌,我怀疑将那块木板翻过来就可以看到原先那家旅店的名字。

门敞开着,我径直走了进去。一楼的大厅可以用空荡来形容,除了一些桌椅,这儿几乎什么也没剩下。大厅中有十二名士兵,其中三人在角落里玩某种纸牌,其余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每个人都佩着剑。

我朝楼梯走去。

“嘿,小子,干嘛来了?”一个士兵叫住我。但他没站起身,只是坐在那儿懒洋洋地看着我。有个五个士兵把目光转向了我,其他人则看了我一眼就转回头去。

“你是来申请加入光荣的皇都禁卫军的吗,小子?”一个小个子士兵笑着说。

其他人干笑了几声。

我用力摇头,大声说:“罗尼斯大人的新制服洗完了,我给大人送来。”

“制服?”一名士兵走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布包。

“罗尼斯大人说要亲手送到他手上!”我抗议道。

士兵狠狠瞪了我一眼,于是我咽了咽口水,没敢再说话。

他打开布包,拿出了那件制服。海蓝色的布料,金色的肩饰,标准的海岸城军队军官制服。

大厅中顿时一片沉默。然后有人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还有人啐了一口。

士兵将制服扔回给我:“你的罗尼斯大人在楼上,你自己送过去给他吧。”然后他走回了桌边。

我手忙脚乱地把制服叠好,重新用布包起来,然后走上楼梯。二楼有十二个房间,走廊两边各六个,从房门的间隔来看,是四个多人间和八个单人间。我一路走过去,看到的房间全都房门敞开,空无一人。走廊尽头有两个相对的房间。左边的房间门关着,但是门下有灯光透出来,而右边房间的门只是虚掩着,门缝中可以看到光亮。我试图透过门缝看房间内的景象,但是看不到什么内容。按照罗尼斯这几天的活动规律,现在他应该就在这两个房间中的一个。但我不能确定究竟哪一个是他的办公室,门上也没有任何标示。只能先猜一个了。

我在那扇虚掩着的门上敲了三下。

“请进。”是个年轻、有活力的嗓音。看来我选错了。

我推门进去,发现里面的书桌前坐的不是秃顶、红脸、略微发福的禁卫军统领,而是一个浅黄色头发、面色和善的高个子年轻人,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穿着禁卫军的制服,腰间也佩着长剑。

他冲我微微一笑:“我正奇怪呢,那些士兵可从来不敲门。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请问您是罗尼斯大人吗?我把您的制服送来了。”我傻头傻脑地说。

他笑了:“不,不,我是统领大人的助理副官,统领大人的办公室就在对面。这样吧,你把制服给我就行了,我待会儿帮你给他。”

说着,他从书桌后面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忙摇头:“不行不行,法拉尔师傅让我必须亲手把制服交到大人手上。”

“别担心,我一定帮你转交他。”

“那样我没办法跟师傅交待的,他会抽我的!”我坚持道,“我一定得亲手交给大人。”

副官无奈地耸耸肩:“那好吧。不过大人现在不想被打扰,他说不定会不高兴哦。”

他走到走廊上,在对面房间的门上敲了敲。

“什么事?”门内是不耐烦的语气。

“长官,您的制服送来了。”副官说道。

里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门开了,矮胖的禁卫军统领出现在眼前。

“好了,给我吧。”他伸出肥厚的手掌,眼睛盯着布包。

副官就站在我身边。楼下是十二名佩剑的禁卫军士兵。而军营就在附近。

我把布包交到罗尼斯手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铜币丢给我,然后就要关上门。

“大人,这不够。”我说。

罗尼斯扬起了眉毛,又惊又怒地瞪着我:“你还想要多少?一个跑腿的竟然——”

“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我赶忙解释道,“法拉尔师傅说,您这件制服的料子沾上了墨水后,是极难清洗的。师傅今天用了好几种药水,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墨迹除掉。所以他说洗涤费要增加一些?”

“该死的,我已经让艾尔在把衣服拿过去时就付了八个银币,难道还不够吗?”

我一愣:“呃,大人,我师傅只收到五个银币啊。他觉得您应该再付两个银币。为了洗您这件制服毕竟耽误了好些生意呢……”

“五个银币?我可明明给了艾尔八个银币啊!妈的,这小子是不是觉得我很快就不是禁卫军统领,所以就拿他没办法了!竟敢私吞这么多,我就知道从平民窟招来的杂种靠不住。妈的,罗伯特,你去把艾尔那混蛋给我找来!他这会儿不是在‘看门狗’就是在‘美人鱼’,要么就是在军营里,就那么几个地方。马上把他给我找来,我要让他今晚带着乌青上床!”

“好的,长官。”副官得令离去。

“再给你两个银币是吧?”罗尼斯在衣袋里摸了摸,只摸出一个银币和两个铜币。

“你等一下。”他先把一个银币给我,然后走进房间,将制服随手放在桌上,让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钱袋,在里面翻找着。我跟着走进房间,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接着”他从钱袋里掏出一个银币扔给我。

我接住银币,又说道:“大人,法拉尔师傅让我跟你说一下,您这件制服后领的衬里有一处奇怪的问题。

“啊?有什么问题?”罗尼斯立刻打开布包,取出制服察看。

我走近他:“师傅说,后领的衬里的缺口中有歌声的羽翼。”

罗尼斯皱着眉,仔细察看着制服的后领:“你师傅说什么?”

“我代表弥赛菈公主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他猛地抬起头,与此同时,我将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口,用力一拧。

这是个快速而安静的过程。

制服掉落在了地上,他慢慢向后倒去。我松开了握匕首的手,双手吃力地抓着他的身子让他平缓、无声地倒下去。

罗尼斯双眼圆睁着,眼中全是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

我小心地拔出匕首,然后用罗尼斯那套蓝色制服把匕首擦干净。这种布料一旦沾上了血和油,也一定很难清洗。

我拿起书桌上罗尼斯的钱袋,里面有六枚金币和十多枚银币,我全都倒进了自己的钱包里。今后这些天我一定有不少需要花钱的地方。

我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确认自己没有沾到任何血迹,便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我神情愉快地走下楼梯,手里抛着一枚铜币,轻快地走出了大门。几乎没有士兵注意我。

我快步走回到黑巷那儿,小心地摸索着。少年的尸体冰凉地躺在黑暗中。我脱下身上的粗布罩衫给他重新穿上。正当我把头巾摘下来戴到他头上时,突然听到了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屏息聆听。

十几步外的巷口,一个喝得烂醉的禁卫军士兵步履蹒跚地经过。我蹲在黑暗中,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得快点离开这儿。

我把尸体身上的衣服拉得平整一些,最后把两枚银币放进他的袋里。

干完这些,我轻轻吁了一口气,站起身。

这是个无辜的少年。

现在想起来,我本可以在他被扼得奄奄一息时停手,将他击昏。杀他根本没有必要。也许他激烈的反抗让我惊慌了,他双腿的踢打越来越无力时,我没有放松手臂,只是扼得更紧。他应该只有十六、七岁,记得我在他这个年纪时,第一次杀了人。第一次,也是最艰难的一次。但他和我不同,这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一家普通裁缝店的一名普通学徒。他有一个生病的母亲要养活吗?他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要照顾吗?

站在少年冰冷的尸体旁,我觉得自己本该有些什么感觉,但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虚和疲惫。

我走出巷子,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慢慢走回了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