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4¶
帝国历405年。秋。
末日山脉南麓。
狄尼尔第一次看见那条蓝龙,是在进入末日山脉后的第十七天。
那时他正跪在一条结冰的溪流旁,用匕首撬开冰面。山里的水冷得几乎能割破手指。他才捧起一口,头顶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雪地上滑过去。
狄尼尔抬起头,只看见一对深蓝色的翅膀掠过两座山峰之间。巨龙收拢左翼,绕过一根刺向天空的黑色岩柱,很快便消失在云里。
他站在溪边等了很久。
巨龙没有回来。
狄尼尔低下头,发现捧在手里的水已经从指缝间漏光了。他只好重新撬冰。
进入末日山脉那天,十二名骑士在南麓最后一座哨塔前下了马。皇帝的使者告诉他们,山中没有向导,没有人为他们标出的道路,也没有任何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们可以带上一匹马、一柄武器和七天的食物。此后无论看见什么、遇见什么,都只能由自己决定该怎么做。
一名年轻骑士问:“要是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呢?”
使者回答:“那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想回来的时候。”
“如果龙不肯见我们呢?”
“那就不要打扰它们。”
这几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安心。
战争已经夺走了这群人身上属于庆典的东西。十二个人中有九个上过战场,六个人的铠甲留着修补过的凹痕。他们没有带装饰华丽的盾牌,也没有人在马鞍旁挂上第二柄银剑。有人准备了止血的药粉,有人多带了一双靴子,还有一个人在行囊最上面系着一把折叠起来的小铲。
狄尼尔在战争最初的五年里一直是一名骑兵军官。他知道怎样在泥泞里扎营,怎样从死人脚上脱下还能穿的靴子,也知道地图上半寸长的一次后退,会在道路两边留下多少走不动的伤兵。
这些经历没有告诉他该去哪里寻找龙。
使者等所有人都问完,便向守山人点了点头。守山人搬开横在两块界石之间的拒马。界石后,一条落满枯叶的猎径伸入山林,很快便消失在树影中。
骑士们起初还沿着猎径结伴而行。到了第二天,最后一点人为踩踏的痕迹也消失了,他们只得各自选择方向。第五天,一场大雪盖住所有足迹。狄尼尔醒来时,帐篷外只剩下自己的马,和一只不知属于谁的铁手套。
第九天,他的马在陡坡上摔断了前腿。
狄尼尔用匕首结束了它的痛苦,把剩下的行李背到身上。第十二天,他丢掉帐篷。第十四天,他丢掉盾牌。第十六天,他把银制剑鞘留在一块岩石下,只用布条将长剑绑在腰间。
到第十七天看见蓝龙时,他已经不像一名获得皇帝首肯、前来接受龙骑士试炼的贵族,更像个从败军中掉队的猎人。
但他毕竟看见了龙。
这说明他走的方向也许没有错。
狄尼尔沿溪流继续向上。傍晚时,山势忽然收紧,两侧的灰色岩壁越来越高,最后形成一道狭窄的峡谷。溪水从谷底穿过,水声在岩壁间不断回荡。峡谷尽头横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上方有一座很窄的石桥。
那座桥显然不是人类建造的。整块黑色岩石从一侧山壁伸向另一侧,表面被风雪磨得光滑,中间最窄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下全是白色雾气,偶尔露出一角幽暗的谷底。
桥面上留着脚印。
狄尼尔蹲下查看。脚印被新雪盖去了一半,但仍看得出有人在不久前走过石桥。那个人只穿了一只靴子,另一只脚留下的痕迹很浅,断断续续,还伴随着长长的拖痕。
狄尼尔走过石桥,顺着痕迹往前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发现了卡尔德爵士。
卡尔德是十二名试炼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他靠着岩壁坐在雪地里,右腿从膝盖以下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没穿靴子的脚已经冻得发紫。身旁扔着一把沾血的手斧。
狄尼尔还以为他已经死了。走近后,卡尔德却睁开眼睛,先看了看他,又看向峡谷深处。
“你也看见了?”他问。
“蓝色的?”
“蓝色的。”
卡尔德用后脑轻轻撞了一下岩壁。他似乎想笑,最后只吐出一口白气。
“它从这儿飞过去。”他说,“就在前面。”
狄尼尔蹲下,割开他腿上的裤料。小腿的骨头已经断了,伤口虽然用布包扎过,血还是渗了出来。
“怎么弄的?”
“冰裂了。”
“马呢?”
“下去了。”
卡尔德朝石桥下方偏了偏头。
狄尼尔取出最后半壶酒,倒在伤口上。卡尔德痛得绷紧身体,却没有叫出声。他咬着牙,等狄尼尔用两根木条把断腿固定好,才再次开口。
“天黑前还能赶上。”他说。
“赶上什么?”
“那条龙。”
“也许。”
“你还有绳子吗?”
“有。”
“把我绑在这里,回来时再带上我。”
狄尼尔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只在云层边缘留下一点很淡的红光。蓝龙飞去的方向正是峡谷深处。只要继续向前,他也许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它。
“别浪费时间。”卡尔德说,“我一时死不了。”
五年前,狄尼尔也听过几乎相同的话。
那是在战争开始后的第一次撤退中。一个腹部中箭的骑兵让他带走自己的马,还把缰绳塞进了他的手里。狄尼尔服从了命令。两天后,他们重新夺回那段道路,只在沟边找到一匹被砍断缰绳的马。
狄尼尔把酒壶递给卡尔德。
“剩下的归你。”
“我说了,我——”
“省着点喝。”
狄尼尔转身沿原路走去。
“叶塞林!”卡尔德在背后喊道,“它就在前面!”
峡谷把那句话送出去很远,仿佛有许多人同时在雪山里朝他喊叫。
狄尼尔走回石桥边,把长剑和行囊放在地上。他砍下两根较粗的树枝,又解开腰间的绳索,将树枝并在一起。绳子只有三十步长,不足以做一副能拖过石桥的担架。他只好从斗篷和内衣上割下布条,一段段接在绳尾。
天完全黑下来前,他拖着简陋的担架回到卡尔德身边。
卡尔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个蠢货。”他说。
“我知道。”
“把我留下,你还有机会。”
“你太重了。等我把你拖回去,确实不一定还有机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
“躺好。”
他们在石桥旁过了一夜。
山风从裂隙下方不断涌上来,发出长长的呜咽。狄尼尔不敢生火,只能把两个人的斗篷叠在一起,又用剩下的布条将自己和卡尔德绑住,免得谁在睡梦中滚进峡谷。卡尔德发起高烧,整夜说着胡话,一会儿咒骂山里的龙,一会儿喊一个女人的名字。
天亮后,他们开始过桥。
狄尼尔把担架系在自己腰上,双手扶着岩壁,一点点向前挪。结了冰的桥面比前一天更滑。卡尔德躺在后面,尽力用双手保持平衡。走到桥中央时,山谷里忽然刮来一阵横风,担架被吹向一侧,卡尔德半个身体悬在了雾气上方。
绳索猛地绷紧。
狄尼尔趴倒在桥上,腰被勒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右手抓着一条石缝,左手去够绳索。卡尔德没有呼救,只是死死抓住担架边缘。两个人的重量让桥面上的薄冰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割断它!”卡尔德从下面喊。
狄尼尔没有动。
“割断绳子!”
狄尼尔把左臂绕过绳索,一点点向后拉。绳上的血很快冻在他的护腕上。卡尔德试着配合他,将身体往担架中间挪。等那阵风过去,两个人终于把担架重新拖回桥面。
他们趴在桥中央喘了很久。
“你的绳子快断了。”卡尔德说。
“还没有。”
“下一阵风会把我们一起吹下去。”
狄尼尔看着前方。石桥只剩不到一半。几缕阳光从云层的缺口落下来,照亮了另一端的雪地。
“那就赶在下一阵风前过去。”
他重新站了起来。
正午时,他们回到三天前经过的一座守山人石屋。屋子空着,里面有干柴和几袋发霉的麦粉。狄尼尔生起火,把卡尔德放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又烧了一锅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麦粥。
卡尔德吃完后精神好了一些。
“你现在回去,也许还能找到它。”他说。
狄尼尔正在火边检查绳索。绳子中间磨损得厉害,有一小段几乎只剩下几根麻丝。他用从担架上拆下来的布条将那里紧紧缠住。
“等雪停。”他说。
“雪不会停。”
“那就等你退烧。”
卡尔德骂了一句。
狄尼尔没有理他。
第三天早晨,卡尔德的烧退了。屋外的雪却下得更大,石桥和他们来时留下的所有脚印都已消失。狄尼尔背起卡尔德,沿着溪流往山外走。
他们走得很慢。狄尼尔每走几十步就得停下来喘气。卡尔德起初还会叫他把自己放下,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到那条结冰的小溪时,风雪忽然停了。
四周一下变得异常安静。
狄尼尔听见上方传来冰雪滑落的细响。他抬起头,看见蓝龙站在不远处的岩脊上。
它正是三天前飞过溪流的那一条。
巨龙收拢双翼,低头注视着他们。它的鳞片并不是单一的蓝色,靠近头颈的地方深得近乎黑色,双翼边缘却像结冰的湖面一样泛着银光。两根向后弯曲的长角从头顶伸出,上面留有几道陈旧的伤痕。
卡尔德从狄尼尔背上抬起脸。
“把我放下。”他轻声说。
狄尼尔将他靠在一棵树旁,自己站起身。
蓝龙从岩脊上跃下。
它落地时,积雪向四周扬起,附近几棵松树剧烈摇晃。狄尼尔抬手挡住扑来的雪粉。再睁眼时,巨龙已经走到他面前。
他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一条龙。
它的一只眼睛就比他的头还大,瞳孔在阴影中缩成一条狭长的黑线。狄尼尔可以从那只眼睛里看到自己:满脸胡须,斗篷破烂,靴子上全是冻硬的泥和血。
他看上去实在不像一名龙骑士。
蓝龙嗅了嗅他的肩膀,又低头看向他腰间的绳子。那条绳子被反复磨损、接续,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绳尾还拴在卡尔德身上。
巨龙伸出一根前爪,轻轻按住绳子。
狄尼尔立刻感到有某种东西进入自己的意识。
那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声音。他看见被云层遮蔽的群山,看见雨水沿无数岩缝流下,汇成溪流,汇成河,最后穿过山外遥远的田野与城市。他看见许多极其短暂的人影在大地上来来往往,筑起桥梁,又让桥梁倾塌;竖起旗帜,又让旗帜腐烂。那些景象转瞬即逝,快得如同一场雷雨。
最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站在巨龙面前的自己,而是趴在石桥上、手臂缠住绳索的自己。
蓝龙收回前爪。
狄尼尔下意识握住那条绳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胸腔深处响起。
“上来。”
蓝龙伏低身体,展开左翼。宽大的翼骨在雪地上形成一道倾斜的阶梯。
狄尼尔没有立刻动。
“他呢?”他指了指树下的卡尔德。
蓝龙转过头。那双巨大的眼睛在卡尔德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伏低了一些。
狄尼尔将卡尔德扶起来。
“我就知道。”卡尔德说。
“知道什么?”
“你是个蠢货。”
两人一起笑了。
卡尔德伤得太重,无法坐上龙背。蓝龙便用两只前爪抓起那副担架。它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锋利的爪尖没有碰到卡尔德的身体。
狄尼尔沿着蓝龙的左翼爬上去,跨坐在它颈背两片隆起的鳞片之间。他没有龙鞍,也没有缰绳,只能把那条破旧的绳子绕过自己腰间,再系在一根骨刺上。
蓝龙回头看了一眼。
狄尼尔不确定它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那根绳子。
他把右手按在蓝龙颈侧的鳞片上。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入身体。紧接着,他感到蓝龙的心跳。那声音沉重、缓慢,像山脉深处的雷鸣。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可笑。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持续了一会儿,渐渐靠近,最后在某一个瞬间重合在一起。
古老的契约就这样在他心中展开。
没有卷轴,没有印章,也没有人替他们作证。狄尼尔看见一柄交叉双剑间的金色钥匙悬在无数道路、河流、村庄与城池上方。他知道那代表塞伦登帝国,也知道面前的巨龙将遵守它的族群与帝国开国者订立的旧约,随他离开末日山脉,最多为帝国效力六十年。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没有得到一件武器,更没有得到一个仆从。
蓝龙允许他坐在背上。
仅此而已。
狄尼尔拔出长剑,竖在身前。
“我,狄尼尔·叶塞林,接受你的选择。”他说。
他本来还准备了很长的一段誓词。那些句子由宫廷礼仪官写在羊皮纸上,他在进入末日山脉前背了整整一个晚上。但此刻坐在巨龙背上,他突然觉得那些话都没有必要。
蓝龙张开双翼。
第一下振翅便让他们离开地面。
狄尼尔的胃仿佛还留在雪地上。他本能地俯低身体,双手死死抓住骨刺。蓝龙迅速越过岩脊,山林在脚下缩小,石屋、溪流和那座黑色石桥先后从视野中掠过。飞到峡谷上空时,蓝龙放慢速度,沿着桥梁盘旋一周。
狄尼尔低头望去。
桥面上没有人,只有雪。那根差点断掉的绳子仍系在他腰间。
蓝龙发出一声悠长的吟叫。
群山将声音一遍遍送向远方。
他们在黄昏前回到南麓哨塔。
几名守山人正准备点燃塔顶的信号火。看见蓝龙从云层中飞出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片刻之后,哨塔前响起欢呼声。
狄尼尔很快看见了另一条龙。
金龙伏在塔楼后的空地上,尾巴围住身体,鳞片在夕阳下像一层流动的黄金。依斯坦·索拉斯站在一旁,正在检查龙鞍上的铜扣。
十六年前,依斯坦也从这片群山中骑着龙飞了出去。那时狄尼尔还没真正见过战争,沿途的桥也大多只是桥。
蓝龙落下后,依斯坦先走到卡尔德身边,蹲下检查伤势。
“腿保得住。”他说。
卡尔德靠在担架上,虚弱地笑了笑:“那就好。我不想以后每次见人,都得先解释我的腿去了哪里。”
依斯坦让医师把他抬走,这才来到狄尼尔面前。
“恭喜。”
“谢谢。”
一名守军军官匆忙跑来。昨夜的风雪吹断了南边木桥的一根主索,运送军粮的车队堵在河对岸。塔顶的帝国旗也被吹落,远处两座哨塔已经接连派人来询问山口是否失守。
“还有多少绳子?”依斯坦问。
“库房里只剩一捆足够长的。新的要到明天下午才能送来。”
依斯坦看向天色。太阳快要落山了,北方云层低沉,夜里可能还有雪。
“先把旗升起来。”他说,“点三堆火,告诉他们山口还在。木桥今夜禁止通行,派人去河对岸安置车队,明早再修。”
军官领命离开。
依斯坦接过侍从递来的金龙鞍带,继续检查上面的铜扣。狄尼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低头解开腰间那条沾满血和泥的旧绳。
“你去哪儿?”依斯坦问。
“看看桥。”
“今夜不能让车队过河。”
“我知道。”
狄尼尔扛起绳子,朝山口南侧走去。
木桥没有完全断。两条最粗的主索断了一条,桥面向河中倾斜,几块木板已经被水冲走。车夫们在对岸围着火堆取暖,几个住在山口附近的人隔着河朝家人呼喊。
狄尼尔涉过齐腰深的冰水,把旧绳的一端带到对岸。他让士兵将它接上断裂的主索,再借马匹的力量把桥面拖回原位。
绳子比需要的短了半臂。
一条宽而结实的皮带落在他面前。
依斯坦站在桥头,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衣。那是金龙鞍具上用来固定胸甲的备用皮带。
“明天还我。”他说。
“泡过水以后可能不能用了。”
“那就还一条新的。”
两人和守军一起拉动绳索。桥面在河水上方缓缓抬起,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们没有让马车过桥,只先把困在两岸的人接回各自家中,又从车上搬下几袋急用的军粮。
最后一个孩子走过后,依斯坦弯腰检查临时接起的主索。
“结打得太紧。”他说。
“太松撑不住桥。”
依斯坦用手试了试绳索,随后把绳结往回退了半寸。
“要给风留一点地方。”
两人回到哨塔时,帝国旗已经重新升起。旗绳同样被士兵勒得很紧,整面旗在夜风中绷得像一块木板。
依斯坦登上塔顶,亲手把结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狄尼尔看着他给绳索留出半寸余地。
塔下的三堆信号火先后燃起。远处两座哨塔很快也亮起火光,一直延伸向南方的军营。
第二天清晨,两位龙骑士离开山口。
金龙率先升空,沿河飞过修补好的木桥。运粮的车队正一辆接一辆慢慢通过。蓝龙紧随其后,从帝国旗旁掠过。振翼带起的强风将旗帜完全展开,交叉的双剑和金色钥匙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两条巨龙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沿着同一条道路向南滑去。
那一天,它们的影子曾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一个月后,狄尼尔迎来了成为龙骑士后的第一场战斗。
帝国军正在撤过洛因河上的浮桥。士兵、伤员和从附近村庄逃来的居民挤在一起,队伍从东岸一直延伸到西岸的树林。敌军骑兵已经出现在远处,负责断后的步兵只能再支撑很短的时间。
军令规定,第三次号角响起后烧毁浮桥。
依斯坦骑着金龙守在东岸上空,一次次俯冲,用龙焰逼退试图靠近的骑兵。狄尼尔则让蓝龙落在河边,把无法行走的伤员抓到西岸。
第一次号角响起时,帝国军主力已经过河。
第二次号角响起时,桥上还挤着几百人。
第三次号角响起时,最后一队断后的士兵刚刚踏上桥面。东岸树林里仍有人向河边奔跑。狄尼尔看见一个男人推着失去轮子的板车,车上躺着两个孩子。
金龙在空中转向。
狄尼尔知道它要做什么。
他让蓝龙飞向那辆板车。蓝龙的前爪刚刚抓住车架,第一道龙焰便落在浮桥东端。浸过油的木板迅速燃烧,火焰沿着桥面向河心蔓延。
帝国士兵从西岸割断缆绳。
燃烧的桥被河水推向下游。敌军骑兵赶到岸边时,只能隔着河向空中放箭。帝国军保住了。西岸的营地里响起欢呼声。
蓝龙把板车放在营地边缘。车上的两个孩子还活着,推车的男人却没能抓住龙爪。他被留在了河对岸。
狄尼尔回头望去。东岸还有许多人。隔着火焰和河水,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依斯坦最后一个离开河面。金龙的腹部插着两支巨弩箭,右翼也被射穿了一处。它若再晚转向片刻,敌军骑兵便可能随着败兵冲过浮桥。
落地后,依斯坦从龙背上滑下来,亲手拔掉其中一支弩箭。鲜血顺着金色鳞片流到地面。
狄尼尔把那条沾过雪山、血和河水的旧绳系在板车前端,拖着两个孩子去找军医。
两人整夜没有说话。
后来,狄尼尔又见过许多桥。
有些桥在帝国军抵达前就被敌人烧毁,有些桥由帝国军亲手点燃;有些桥让军队及时渡过一条河,也有些桥把伤员和逃难的人留在另一边。每一次,负责传令的人都会说时间已到。每一次,军官都会先确认旗帜和主力已经过河。
狄尼尔没有拒绝过军令。
他学会让蓝龙抓住两副担架同时起飞,学会从屋顶之间最窄的空隙降落,也学会不去数河对岸还有多少人在挥手。有时他救回七个人,有时是十一个;有一次,他在城墙倒塌前带回了整整二十三名伤兵。军报里通常只会写,蓝龙骑士成功掩护军团撤退。
那条从末日山脉带出来的绳子越来越短。每次磨断,狄尼尔就割去坏掉的一截,再把剩下的部分接到龙鞍上。后来它已经无法再捆住一副担架,只够系紧最外侧的一条束带。
战争越接近终点,帝国的旗帜便升得越远。
狄尼尔从前在地面上作战,只能看见自己身边的一小段道路。骑上蓝龙以后,他可以看见整支军队如何沿着道路移动,看见旗帜如何从一座城墙来到下一座城墙,也看见每次队伍转向后,被留在原地的人如何逐渐变成一个个看不清的黑点。
他开始明白,飞得更高并不会让人看见全部。
有时恰恰相反。
帝国历410年春,鹰翼城陷落。
依斯坦骑着金龙落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他砍断埃伦丁王国的旗绳,将塞伦登帝国的旗帜升了上去。城外的帝国军看见金色钥匙在晨风中展开,欢呼声沿着城墙一段段传向远方。
持续十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同一时刻,狄尼尔和蓝龙停在鹰翼城南门。
那里的吊桥已经断裂。战败的士兵和平民堵在护城河边,帝国军的骑兵正在他们身后进入城市。人群中有人丢下武器,有人脱去带有王国纹章的外衣。一个女人举着襁褓走进河里,河水很快没过了她的腰。
狄尼尔让蓝龙抓住沉入水中的铁链。
第一下没有拉动。蓝龙把双爪更深地扣进铁环,振开翅膀。腐朽的绞盘在城门楼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断裂的桥面一点点从水中升起,最后重重落在两岸之间。
人群从蓝龙的翅膀下面走过。
有些人穿着帝国军的铠甲,有些人穿着王国军的铠甲。更多人什么铠甲也没有。
狄尼尔坐在龙背上,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被母亲牵过吊桥。
等他们飞上天空时,塔顶的帝国旗已经升得很高。隔着半座城市,狄尼尔只能看见它,却看不见升旗的人。
皇都为战争的胜利举行了整整七天的庆典。
狄尼尔回城时,街道两旁挤满了欢迎龙骑士的人。花瓣落在蓝龙的翅膀上,孩子们追着它掠过地面的影子奔跑。经过帕拉丁广场时,他看见石匠正在修补凯旋门。他们用新石覆盖旧石,帝国历400年以来刻下的阵亡者姓名,只能留在拱门背面一片尚未完工的阴影里。
他没有在广场降落。
几个月后,同一座城市在龙焰下燃烧起来。
帝国历410年。夏。
狄尼尔站在皇宫的龙庭里,望着夜空中那条燃烧的河。
金龙的火焰从军营扫过街道。远处的房屋一幢接一幢亮起,逃难的人群正往皇宫广场涌来。守门的海岸城士兵不肯放他们进入内城,长矛在门洞里连成一排。有人在外面拍门,有人在哭喊。
塔楼顶端,帝国旗仍在夜风中飘扬。
一名军官跑到狄尼尔身后。
“侯爵大人,索拉斯伯爵朝皇宫来了。亲王请您立刻升空。”
狄尼尔没有回头。
“把门打开。”他说。
军官愣了一下:“可是亲王命令关闭所有宫门。”
“先把人放进广场。”
“万一里面混着——”
“把门打开。”
军官低下头。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妇女拉着孩子,老人抱着来不及放下的箱子,从长矛之间涌入广场。几名士兵被挤倒,爬起来后开始大声咒骂。
蓝龙伏低身体,等候狄尼尔登上龙背。
他检查了一遍龙鞍。最外侧的束带被侍从勒得太紧,几乎陷入鳞片之间。狄尼尔解开绳扣,重新系了一次,给它留出半寸余地。
蓝龙回头看他。
远处,金龙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狄尼尔把手按在蓝龙颈侧。
“走吧。”
蓝龙展开双翼,越过正在开启的宫门。
金色的影子从燃烧的皇都上空压来,蓝色的影子从帝国旗下面升起。
它们沿着同一条火河,相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