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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 3(一)

王国历477年。即帝国历410年。春。

埃伦丁王国首都鹰翼城

王城陷落前两小时,南面城墙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明媚,天气宜人,但是在无比明媚的阳光下,吉姆的双腿却在不停地发抖。即使他背靠城墙坐在地上,腿还是抖个不停。

不时有箭矢从他头顶“嗖嗖”地划过。

一块巨石越过城墙飞入城中,将一幢木质房屋的屋顶彻底摧毁。这样的景象吉姆今天已经见过上百次,但这还是让他胆战心惊。

“箭矢!”

吉姆想也不想就从身旁的箱子里抱起几捆箭矢,猫着腰冲向发出喊声的方向。喊声来自十几步外的一名士兵,他正站在城墙边,不停向城墙下放箭。吉姆拉开捆箭矢的细绳,将大把的箭矢放在士兵身边的木桶上。那名士兵看也不看就抓起一枝箭搭上弦射了出去,他抓箭时,吉姆看到他的手指血肉模糊。士兵苍白的脸上全是大滴的汗珠,双眼机警地转动着搜寻目标。他叫科恩,吉姆突然想起来。

吉姆记得之前这一段城墙有五个士兵在防御,现在,地上已经有了四具尸体。记住科恩这个名字毫无意义,不用多久,这个叫科恩的士兵应该也会加入到地上那些无名的尸体中去。名字毫无意义。

“箭矢!箭矢!”

吉姆飞快地冲回箱子那儿,抱起几捆箭矢,猫着腰跑向另一边那几个喊叫着的士兵。吉姆始终牢记着杰拉特队长的话:不要让头高出城墙,除非你想让自己脑袋上多根东西。

可是杰拉特队长现在在哪儿?对了,他刚才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然后从城墙上掉了下去。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

其实不重要。他已经死了,再也起不来了,就像其他大多数士兵一样。

吉姆不是士兵,不,从来都不是。他今年只有十五岁,还没到可以参军的年龄。不过说起来,王国好像早就没有“法定参军年龄”这种东西了,王国军现在什么人都要,只要你看上去你能够挥动一把剑,他们就会把剑塞到你手里。其实这都不重要,反正吉姆不是士兵就是了。他只是塞里奇杂货店里的一个伙计,赚一点点钱,勉强养活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父亲两年前战死后,他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们住在贫民区一幢破旧的群居楼二层的一个小隔间里。日子挺苦,但总还可以活下去。

但这一切如今似乎也不重要了。

三天前,吉姆和其他几个差不多年纪的伙计一起应征加入了民兵部队,协助正规军保卫王城。

“那帮帝国的杂种连战不休,长途行军,补给又跟不上,士气极为低落,他们对王城的进攻已经是强弩之末。而王城的防御工事固若金汤,我们的士兵都非常精锐,物资也十分充足,抵御这次进攻轻而易举。而且爱佛伦王子和米尔顿将军正在利纳亚城集结生力军,时机一到就会前来击溃帝国军。”

军需官的话让少年们觉得胜利就近在眼前,此刻正是加入军队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说到这里,军需官还神秘地放低声音说:“等到这波进攻王城的帝国军被击溃后,南部联盟、沙地国、斯德拉斯特帝国会同时出兵突袭帝国本土,王国军也会在那时发动全面的反攻。我们会让那帮该死的帝国杂种全都下地狱去!”

吉姆和其他少年听了都兴奋地涨红了脸,迫不及待地想加入战斗,痛宰那些帝国杂种。吉姆甚至有一点同情帝国军,他们此刻该有多么疲惫和绝望啊。

吉姆被分派到了南面城墙的一个防区。这个防区内有五十名士兵,防御着一段近一百米的城墙,由杰拉特队长指挥。队长打量了一下吉姆,便只让他负责给士兵们运送箭矢,并告诫他,战斗开始时千万别把头伸出城墙,另外没有他的命令,绝对不许离开防区。吉姆很高兴自己不用冒风险直接参与战斗,却仍能出一份力。他甚至有些期待帝国军的到来。

但当真正的塞伦登帝国军队出现在鹰翼城下时,一切都不再有趣了。吉姆根本没有看到像军需官说的那样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强弩之末,吉姆看到的只有严整的军容和高涨的士气。帝国士兵们那“胜利万岁”的呐喊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撼动着整个鹰翼城,吉姆只觉得两腿发软,他拼尽全力才没有瘫倒在地。

帝国军在昨天凌晨发动了第一波进攻。他们用数十台大型投石机对鹰翼城狂轰滥炸,步兵一波波地涌上来,架起许多登城梯,弓弩手们用重十字弓和弩车攻击城墙上的王国守军。

鹰翼城的城墙高耸而牢固,王国军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大量杀伤着攻击者。他们一共打退了帝国军的四次强攻。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帝国军才停止进攻。双方都损失惨重。鹰翼城下铺满了帝国士兵的尸体,而王国的守军伤亡过半,城内大量的建筑物被毁。吉姆所在的这段城墙上的五十个士兵还剩下十九个。

吉姆问杰拉特队长,利纳亚城的援军什么时候到?队长对着夜色中帝国军密密麻麻的营火大笑着说,早就没有什么利纳亚城了,没有什么援军。即使有,也不是我们的。说完,队长又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箭矢!”士兵的吼声猛地把吉姆拉回了战场。

吉姆又抱起一捧箭矢朝十米外的士兵冲去。他才刚迈出两步,一块巨石击中了前面的城墙壁。顿时石块横飞,巨石带着许多碎石落入城中,而城墙则被砸开了一个大口子。立刻就有箭矢穿过缺口射入城内。吉姆惊魂未定地坐倒在地上,抱着箭矢大口喘息着。

“箭矢!该死的!”

吉姆犹豫了。他之前在护墙下猫着腰运送箭矢,还算是安全,但现在前方的护墙却有个大缺口。他通过那口子时很可能会被射中。

他可能会死。

吉姆脑海中立刻出现了杰拉特队长脖子中箭时的景象。

“箭矢!把那该死的箭矢给我拿来,你这杂种!”那边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冲他狂吼。

吉姆咽了下口水,后退了两步,然后猫着腰往前猛冲。突然,一架登城梯重重地架在了城墙的缺口上。吉姆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跑过了缺口,把箭矢放到了那士兵身边的木桶上。

但那名士兵却放下长弓,抄起一根长矛冲那缺口跑去。另一个士兵也手持长矛跑过吉姆身边,去帮忙守卫缺口。

“一起过来帮忙,小子!”士兵跑过他身边时喊道。

附近有不少士兵的尸体,无一例外都被箭矢射中了头颈。吉姆在尸体间捡起一根长矛,跟在那士兵后面。两名士兵守在缺口处的登城梯旁边,紧张地戒备着。附近的还有另外三名士兵,他们一边继续射击,一边不时看一下这里,准备随时支援。

不一会儿,一个头盔突然从缺口处冒了出来。守候在旁边的两名士兵几乎是同时将长矛刺出,但那个戴着头盔的脑袋却飞快地缩了回去,两个长矛都刺了个空。

只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缺口处突然飞上来一个东西,把士兵们都吓了一跳。那东西作了一个抛物线,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头盔,尖尖的顶刺,剑刃状的护鼻,标准的帝国军制式头盔。士兵们看着那头盔,都不禁一愣。

就在这一愣的时间里,缺口处已经跃上来一个人。这个人一头棕色短发,身形矫健,他穿着轻盈的硬皮甲,里衬着红色的制服,手中握着一把短剑,背后还有一面轻型盾牌。他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迅速将背后的盾牌解下擎在左手。盾牌上赫然是帝国军标志性的双剑徽记,两柄交叉的宝剑中间是一把样式简约的金色钥匙。

“干掉他!”一名王国军士兵怒吼着刺出了长矛,另一名士兵也随即发起攻击。

帝国士兵闪身躲过第一根长矛,迅速前移,瞬间就把短剑刺进了对方的胸口。他来不及拔出剑,回身用盾牌挡住了刺来的第二根长矛。矛尖从盾牌上重重划过,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帝国士兵双手持盾向前猛冲,重重撞在了持矛者身上。持矛的王国士兵立刻失去了平衡,被撞倒在地。帝国士兵猛蹬他的腹部,然后扔下盾牌用力夺过长矛,熟练地翻转矛尖,然后向下狠狠刺进了他的肚子。鲜血从长矛刺入的地方溅了出来,还没死的王国士兵被钉在地上,口吐鲜血,痛苦地抽搐着

附近的三名士兵这时调转弓箭,瞄准了登城者。但帝国士兵以惊人的敏捷翻身一滚闪过了一箭,顺势抄起地上的盾牌挡下了其余两箭。三名王国士兵立刻扔下长弓,抽出腰间长剑冲了过来。

帝国士兵扑向那个胸口还插着剑、奄奄一息的人,伸手抓住剑柄,猛地抽了出来,顺势一甩,将血甩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脸上。那士兵立刻大叫着捂着眼睛停住了脚步,其余两名士兵没有丝毫停顿地跑过他身边,从两侧包抄帝国士兵。

帝国士兵持着剑与盾快速地移动着脚步与他们周旋着,他在等待支援。果然,第二个帝国士兵从缺口处爬了上来。

“该死的,你怎么这么慢!”首先登城的帝国士兵大声咒骂道,但声音明显包含着喜悦。

但还没等那第二名帝国士兵回答,先前眼睛被甩进血的王国士兵就怒吼着朝他猛冲过去。他双眼血红,脸上又沾了血,看起来十分狰狞。刚上来的帝国士兵才刚站稳脚跟,急忙举剑起盾准备抵挡,但对方竟扔开了长剑全力向他冲来。

帝国士兵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这个不要命的家伙想要干什么,他本该立刻往旁边闪开的,但是长年的训练和战斗让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向前跨步刺出了短剑。如果是在普通战场上,这的确是标准的战斗动作,但可惜他此刻是在城墙上,在一个缺口前。

吉姆清楚地看到帝国士兵的剑把朝他扑去的那个王国士兵整个人都刺通了。剑尖刺穿皮甲、穿过肚子,又刺穿后背的皮甲,从后面穿了出来。但士兵强劲的冲撞力并未就此消除,他重重扑在了帝国士兵身上,两人从缺口处一起摔了下去。

“布瑞克!”另两名两个王国士兵中的一个看到这一幕,痛心地嘶吼道,“你们这些畜生!杂种!现在我的亲弟弟也被你们害死了!我的所有家人一个不剩全死在了你们手上!现在你们满意了吗?!”

“冷静,布莱克!”另一名士兵冲他大声说道。

但那名叫布莱克的士兵显然已经被仇恨夺走了理智,发狂似的一通乱砍。帝国士兵冷静地抵挡着这疯狂而混乱的攻击,且战且退。

“该死的!冷静点,布莱克,和我配合攻击,你这样只会——”

“去死吧!”布莱克双手持长剑向前猛冲,将剑横扫向对方。

帝国士兵举盾从侧面挡住了这空有力道但破绽百出的一击,然后侧移半步,顺势将剑刺进了布莱克的侧腹。

“布莱克!”另一名士兵正要赶来救援,但帝国士兵已经拔出了剑,带出肠子和血。他蹬开那名叫布莱克的士兵的尸体,然后转身面对这段城墙上最后一名王国士兵。

这个年轻的帝国士兵浑身是血、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他边喘息边咧嘴笑道:“一帮蠢货。你们没有机会,一丁点都没有。”

王国士兵沉声道:“我们的确没有机会,但我也不会让你有机会活着回去。”

帝国士兵扔下盾牌,挥了下剑,自信满满地笑道:“我打赌我会再见到我的家人的。”

“是的,我也觉得你能见到,”埃伦丁人摘下头盔扔在一边,“在地狱里。”

埃伦丁人猛地跃向前,长剑斜劈向帝国士兵的左肩。对方立刻举剑格挡。但这斜劈只是虚晃一击,剑刃一转,绕过上方,砍向对方另一侧腰腹。帝国士兵赶忙下压抵住这一剑。埃伦丁人飞快地出脚,踹在他肚子上。帝国士兵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向后跌倒在地。还没等他呻吟,埃伦丁人的长剑已经当头砍来,帝国士兵举剑一挡,差点连剑都握不住。埃伦丁人再一挥剑,把他的剑打飞了。帝国士兵翻身往旁边一滚,试图躲过埃伦丁人再次的挥砍,但左腿还是被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失去了武器,又受了伤,帝国士兵挣扎着向后爬,脸上露出了一丝慌张的神情。

“你完了。”埃伦丁人手持长剑一步步逼近他。

帝国士兵往后爬着,突然手触到了什么东西,他猛地回头,原来是一具王国士兵的尸体,才死去没多久,连体温都还在,尸体周围并没有什么武器,只有尸体的腰间有一把短刀。帝国士兵把短刀拔了出来握在手上,对走过来的埃伦丁人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埃伦丁人摇了摇头:“无谓的挣扎。”

他离帝国士兵只有两步远,一个刺击或者挥砍就可以结束对方的生命。但埃伦丁人的动作僵住了,他双眼慢慢睁大,原本冷静的面部表情逐渐变为惊恐和恶心。

吉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此刻自己看到的事情,不敢相信只有在恐怖故事中才会出现的噩梦般的景象此刻就在明媚的阳光下展现。他张大了嘴,他想尖叫,但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恐怖、血腥的一幕。

那帝国士兵用短刀切开了身旁王国士兵尸体的喉咙,俯身大口啜饮从伤口处殷殷流出的鲜血。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很短,只有两、三秒,但足够把面前的那个埃伦丁人惊得动弹不得。

在埃伦丁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前,帝国士兵已经利用这短短的几秒钟挣扎着站起身,拖着伤腿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脸颊鼓胀得变了形,脸绷得通红,嘴上、脸颊上、下巴上沾满了鲜血,双眼瞪得大大的,布满了血丝,死死瞪着面前满脸震惊、恐惧的埃伦丁人。

其实如果埃伦丁人此时出剑的话,是完全可以杀死对方的。但他看到这骇人的一幕,下意识里只想到后退、闪开。但等他反应过来时终究还是晚了,脚还没离开地他就知道自己动作已经晚了。

帝国士兵将满口的鲜血全都喷向了埃伦丁人,喷进他的眼中、鼻中、口中,喷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一蓬血雾如同一朵红色的曼陀罗在阳光下尽情绽开,晶莹的血滴与浓重的血腥气一同四散。

好鲜艳的红色。在那一瞬间,吉姆惊异那色彩竟是如此的美丽。

埃伦丁人惨叫着捂住眼睛,胡乱挥着剑,跌跌撞撞向后退。帝国士兵冲上去将埃伦丁人扑倒在地,将短刀向他胸口扎下去。埃伦丁人直觉性地擎住了对方握着短刀的手腕,同时将右手的长剑挥向帝国士兵。帝国士兵抓住了他握剑的手,狠狠往地上砸。一下,两下,三下。剑松脱了。帝国士兵用力甩开埃伦丁人的手,双手握短刀往下刺。埃伦丁人奋力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全力抵抗着不让他刺下来。两人用双手角力着,但短刀的刀尖离埃伦丁人的胸口越来越近。埃伦丁人头略一偏,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帮……帮我……”

他是在对自己说,吉姆心里很明白。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立即冲过去帮助那名王国士兵。但他却连半步都挪不动。他手中的长矛,他握着长矛的手,他的腿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我做不到……不该是我。我帮不上忙……叫其他人,应该找其他人。叫其他人……我做不了……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做不到,对不起……

帝国士兵这时发现竟然还有一个人在边上,一下子慌了神,力一懈,埃伦丁人立刻抓住机会抬起了膝盖,重重顶在帝国士兵的下身。帝国士兵痛苦地滚到一旁,但手仍未松开短刀。埃伦丁人立马翻身扑过去,两人都满脸是血、遍体鳞伤、双眼血红,像两头嗜血的野兽般疯狂而野蛮地撕打着。两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此时仿佛全都变回了野蛮人,用他们血液中最原始的本能在拼死搏斗。帝国士兵握着短刀一阵乱捅,一刀捅进了埃伦丁人的侧肋,埃伦丁人痛苦地吼叫着。帝国士兵趁机掐住了他的喉咙,双手扼紧。埃伦丁人在痛苦与绝望中,双手在帝国士兵的脸上乱抓,找到了对方的双眼,然后两手抓着他脑袋两侧,两个拇指往对方的眼窝里死命抠了进去。

吉姆从未听到过如此凄厉、可怕的嚎叫声,那声音简直像是在地狱之火中炙烤了千年的悲惨灵魂所发出来的绝望、恐怖的嘶吼。

拇指深深抠进了眼窝,眼球从指尖滑开被挤到一边,再往里抠,穿过血肉,鲜血和别的什么液体涌了出来,再往里抠,往里,往里,那是何种触感,在坚韧与稀软中穿行,往里,再往里……

不动了。喉间的压迫力消失了。扼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无力地滑到了一边,骇人心神的刺耳嚎叫停止了,刚才疯狂抽搐的尸体一动不动。死了。慢慢把拇指抽了出来,带出了一些滑腻、稀软的东西。他的双眼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血洞,阳光照进了那两个血洞里……

埃伦丁人手上沾着血和脑浆,坐在尸体旁,呆呆地盯着那两个血洞

第三个帝国士兵登上了城墙,手持剑盾朝这里靠近,小心地察看着。紧接着又上来了第四个帝国士兵,然后又是第五个。

不远处的另一端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胜利万岁!”

埃伦丁人眨了眨被鲜血和阳光刺痛的眼睛,突然感到周围变得异常安静。那些敌军的欢呼声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

这一切好不真实,他如此想到。

他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摸索着找到了地上长剑的剑柄,他尽力握住长剑,勉强站起身,然后被一剑砍倒。

倒下去时,他脑海里还浮现着那两个深深的血洞……

吉姆扔下长矛,跑下了城墙。

我要回家。他脑袋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他腿脚发软,跌跌撞撞地跑着。他祈祷自己不要摔倒,因为一旦摔倒,他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勇气和力气再站起来。

街道上全是惊慌失措的民众和士气崩溃的王国军士兵。

“城墙被攻占了!他们进来了!”

“城门已经被击破了!他们全都进来了!”

吉姆隐约听到混乱中有人在叫喊这些毫无意义的消息。他们当然会进来。迟早会进来。而现在就是到时候了。

我要回家。吉姆只想到这个。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被巨石砸毁的房屋。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石头飞进来了,那些投石机好像都停止了攻击,也没有箭矢射进城里来了。吉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是尽力迈动步子朝家的方向跑着。

尖叫声。哭喊声。恐惧的人们。

吉姆不确定那些叫声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怎么还叫得出声,吉姆感到有些奇怪,他自己只觉得喉头发紧、一点声音也说不出来。他好像连话也不会说了。

“回……回家。”他喘息着从嘴里挤出这句话,只是为了确定自己仍然能说话。

他跑过一个人身边。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可能死了,也可能是昏过去了。没看到血迹。他可能只是躺在那里而已,仅仅就是躺在那里。吉姆不在乎这个,这时候谁会在乎一个躺在那儿的人。他只想回家。母亲和妹妹,他要见到她们。他的母亲和妹妹。父亲离开前告诫过他,要好好照顾她们。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照顾好她们。

想到这里,吉姆感到又有了不少力气,头脑也稍微清楚了一些。他加快了脚步。

他已经进入了贫民区,离家已经不远了。经过一幢破旧的房子前,房子二楼的窗户打开着,他可以看到里面有个人吊在屋子里,身体滑稽地一动一动转着圈,他怎么会吊在那里……

吉姆强迫自己不再看那里,不再多想,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跑着。

快到了。转过街角就可以看到他家所在的那幢群居楼。

街角坐着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男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右侧的地面,眼神空洞。男孩的头上和脸上都有干了的血迹,身上的衣服破损而污浊。吉姆觉得自己认识这个男孩,以前常在这一带看到这个男孩,他好像是附近某个修鞋匠或者皮革匠的孩子……不重要。没人会在乎。

吉姆快步跑过男孩身前,那男孩连眼都没眨一下,仍旧愣愣地盯着地面,仿佛那儿有他灵魂所寄托的东西。但他又好像是在盯着地下很深处的某个地方。谁在乎他在看什么呢?就快到家了。

吉姆跑过了街角。

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险些脚一软跪倒在地。

他住的那幢二层的群居楼,木质结构的旧房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这幅景象吉姆丝毫不感到陌生,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类似的事情他这两天已经看到了无数次。

吉姆甚至可以轻松地在脑子还原出事情发生时的那个情景。那块巨石由城外帝国军的投石机投出,轻易越过鹰翼城高耸的城墙,带着巨大的冲击力飞进城内,落在贫民区中,砸入这幢群居楼的楼顶,并且贯穿了整幢楼。老旧的木楼在这巨大的冲击力下轰然瓦解。同样遭殃的还有旁边的两间平房,也被砸落后翻滚的巨石彻底摧毁。

不……依德在上……我的天哪……不……

吉姆拖着身子朝那幢变成了碎片的木楼走去,或者说那个曾经是木楼的地方。

天哪……天哪……

吉姆的脑子一片空白。

天哪……

这个结果他早该想到的。那么多架投石机,那么多巨石飞进城里……他其实想到过的。只是他努力不去多想。

攻城开始前,杰拉特队长就告诉他,帝国军很可能会有投石机,让他把家人安置到某处地窖里。可是母亲不答应,她怎么也不愿意离开家。

“哪里都一样。”她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就转头看着窗外。自从父亲战死后,她就一直这样,整天整天地看着窗外,那儿也不去。

“我们会没事的,爸爸会保佑我们的。”萨莉坐在母亲身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看到妹妹的微笑,吉姆心里也安心了一些,她总是能够露出微笑,不管生活有多么艰难,她总是能保有那份坚强和乐观……

天哪……吉姆蹒跚着走到了楼房的废墟之前......天哪,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依德在上,万能的天空之神,不要让我失去她们……

求求你,不要从我身边带走她们……吉姆跪倒在废墟前面。

不要这样对我,我需要她们……求你了,不要带走她们,我不能失去她们……我答应过父亲的,要好好照顾她们,我答应过父亲的……

求求你……

吉姆开始扒拉那些碎片,那些木楼的废墟残片。

也许她们还活着,还在里面,还在里面等着我……吉姆脑海中涌现出这样模模糊糊的念头。

这块木板很沉,吉姆拖拽着,没反应,拖不动,再使劲,使劲。吉姆用力一拽,整块木板被拽了出来,木板上突出的钉子划到了他的小腿。他没有去看,也许流血了,也许没流,没有感觉。他扒拉开另外几块木板,看到木板上有血迹。他愣了一会儿,木板下依然是木板,没有看到人,血迹是哪儿来的……

他继续挖。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拉开的每块木板上好像都有血,然后又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那是自己手上的血。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道口子,鲜血殷殷地流着。他看了一会儿手上的伤口,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挖掘。木板,瓦片,好像是陶罐的碎片,这是椅子的一个腿。腿?也许是人腿……不,是椅子腿,因为是木头的,人腿没有木头的……也许有,海盗就有木头腿。父亲在他小时候给他讲的海盗故事里,那些海盗就有木腿。他在木偶戏里也看到过那些木头腿的海盗……不过这儿怎么会有海盗呢……

过了一会儿他忘了自己是在干什么。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回想自己是在干嘛。对了,是在挖掘。他的母亲和妹妹也许就在下面。

“你们……等一下,你们等我一会儿……”他喃喃道,仿佛她们听得见他说话,“等一会儿……”

一块十分巨大的木板,被卡在了废墟里面,很大的一块,即使已经折断了,也依然是很大的一块,就像是从某艘海盗船的船底上扒下来的一样……吉姆怎么使劲都没法把它拽出来。

不行,我得找人帮我,我自己怎么也拽不出来,我得找人帮我……

“你们等一会儿……”吉姆对着废墟喃喃说道,然后摇晃着转身去找人。

阳光依然十分明媚,但吉姆只觉得眼前发黑,他昏昏沉沉地走着。

他迷迷糊糊地四下张望着,但是却忘了自己在找什么。他隐约记得他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来着,却怎么都记不起来。脑袋里一片浑浊。

木头腿的海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为什么是海盗?他找海盗干什么?这儿没有海盗,这里是内陆,很深的内陆,离海远着呢。他还没去过海边,他父亲说过要带全家一起去一次海边来着,虽然很远,但是……父亲还没回来呢,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吉姆在街上昏昏沉沉地走着,一开始周围还有很多叫喊声,尖叫啊、哭喊啊什么的,但那些声音却离他越来越遥远,世界也越来越安静。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天旋地转,吉姆虽然脑子一片昏沉,但是他也能意识到自己就快摔倒了。他晃得那么厉害,就跟喝醉了就一样,想那些喝醉了的木头腿的海盗一样……

然后他就撞到了某个人身上。其实并不算撞到那人身上,因为那人用双手扶住了他的双肩。

吉姆感到那是一双精瘦但是有力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双肩。吉姆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他终于还是坐倒在地了,不过并没彻底躺倒,因为那双手仍然扶着他。

吉姆想抬眼看那双手的主人,但是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看到那人穿着一套红黑相间的衣服,看上去像是做工非常考究的衣服。

这人一定是个贵族。吉姆这样想到。

那人身旁还有好几个人,都特别高大的人。他们看上去真强壮,应该可以帮我……

但吉姆却想不起想让他们帮自己干什么。

“你们是海盗吗?”吉姆迷糊地问道。

那双手的主人笑了。吉姆没有看到他的脸,阳光太亮了。但吉姆就是知道他笑了,微笑了。

“不。我们不是海盗。”那人道。

吉姆感到自己这句话很愚蠢,这儿怎么会有海盗,这儿离海很远很远……

他们也没有木头腿。吉姆低头看到了他们的腿。扶住自己的这个人屈单膝跪着,他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靴。他身后那几个人则不一样,他们的脚上全都是金属靴。锃亮的金属靴。

吉姆尽力抬眼去看那几个人。他们是如此的高达、魁梧,从吉姆这个角度仰视看去更是如此。太阳就在他们头顶照耀着,这几个人低头看着自己,脸都在阴影里,看不到他们的长相。

吉姆看到了他们腰间的长剑。还有他们的盔甲。这几个人全都穿着盔甲,全套的金属盔甲。吉姆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看和威武的盔甲。他父亲有一件锁子甲,父亲总是非常爱惜地保养那件锁子甲,不过那远没有这几个人穿的盔甲好看。银色的盔甲,还有身后的斗篷,紫色的斗篷…..

吉姆看到他们盔甲的胸口部位印着一样的徽记,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徽记,两把交叉的长剑,长剑之间缠绕着某种花,紫色的花,那是紫罗兰吗……

“你们要杀我吗?”吉姆茫然地问道。

扶着他肩膀的那人摇了摇头:“不,没有人会杀你,孩子。”

“不杀我?”

“不,”那人拍了拍他的脸,“结束了,孩子。战争已经结束了。别担心,没人会伤害你。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哦……”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吉姆就如释重负地昏了过去。

那人的话语在他脑海里久久地回响着。

一切都结束了。那人无比确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