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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奥德河

告诉我吧,缪斯,那位历经万端的人。他摧毁特洛伊圣城以后,漂泊了很久;他见过许多人的城邑,也懂得他们的心思;他在海上受尽苦难,只为保全自己的生命,使同伴返回家园。

————荷马《奥德赛》第一卷(自译)

我们没能走出多远。

太阳刚从河面上露出来,城墙还没有完全退进晨雾,我就开始听不清身后的钟声了。

起初我以为是风向变了。后来阿兰特叫了我两次,我都没有回头。他赶上来抓住我的右臂,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往河里走。

奥德河的水已经漫过靴底。

“岸在那边。”阿兰特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很久,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光。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往河里走?”

我没有回答,转身向岸上迈了一步。右腿还能抬起来,左腿却陷在湿沙里。我试着把它拔出来,身体先向前倒了下去。

阿兰特没能扶住我。我们一起摔进齐膝深的水里,圣剑从我肩上滑落,砸出一大片水花。

他顾不上我,先扑过去抱住了那只长包。篷布里灌了水,银白色的剑鞘从裂口露出来。阿兰特把它压回去,连拖带抱地弄上河滩,才回来抓我。

“还能走吗?”

“能。”

“很好。走到那间棚子。”

他指的是河湾后面的一座渔棚。屋顶塌了一角,门斜挂在一只铰链上,离我们不过几十步。

我走了大概十步,剩下的路是阿兰特把我拖过去的。

棚里有一张钉在墙上的窄木床,一口破锅,几捆发霉的渔网。主人走得很急,鱼篓、两支短桨和一摞缺口的陶碗都没带走,陶杯里还剩着半杯浑水。阿兰特把门推回原位,又用鱼篓挡住下面的缝隙。

“把衣服脱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治伤的?”

“没学过。”他把破锅拿起来闻了闻,“但我知道血应该留在人身体里面。”

我靠着墙坐下,解开外衣。左臂上的布条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阿兰特试着揭了一下,血立刻从布边渗出来。

“外面有水。”我说。

“外面还有泥、鱼粪和半座城的脏东西。”

他在棚里翻找,最后从木床底下拖出一只带盖的陶罐。罐里的水有一股木头味,没有长虫。灶膛中还压着些干燥的芦苇和木屑,他用燧石试了几次才点着火,又立刻把火压得很小。

皇都的烟正贴着河面向北飘。一座渔棚升起的那点烟混在里面,分辨不出来。

水烧开前,他先检查了剩下的东西。

我的钱袋还在,金币和银币全湿了,不影响使用。两把匕首都在,短刀也在。那把黄铜钥匙从钱袋最底下滑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阿兰特捡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傅利斯留下的。锁匠说它像城堡钥匙,开哪一把锁,我不知道。”

阿兰特把钥匙放回钱袋,没有再问。

他的行囊比昨夜更惨。半边袋口完全裂开,只剩一件衬衣、一小卷细绳和两本被水泡软的诗集。装着劳伦斯笔记的油皮袋还系在他胸前,里面没有进水。

阿兰特把那件衬衣撕开,用煮过的水洗净伤口周围。布条揭到一半时,我眼前黑了一阵,右手下意识地抓住床沿。

“疼?”他问。

“不疼。”

“那就是快死了。”

“还有力气说笑,说明你也没事。”

“我没有说笑。”

他重新缠紧我的左臂,又用剩下的布做了条吊带。手法很差,至少血慢了下来。

“睡一会儿。”他说。

“你守不住门。”

“那你醒着就守得住?”

棚外传来水鸟拍翅的声音。我盯着那扇歪门,想告诉他追兵很快会沿河搜过来,想告诉他不能留火,也不能睡。最后出口的却只有半句话。

“剑别离身。”

阿兰特把裹着圣剑的篷布拖到床下,用渔网盖住。

“睡吧。”

我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时,棚里坐满了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役夫蹲在灶边搅锅,正是官仓二层把吊粮绳踢给我们的那个人。他的眉毛烧掉了一半,袖口也焦了,腰带上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从绳上第一个下墙的女人坐在门边。那个绑在她腰上的孩子已经解了下来,是个五六岁的男孩,正枕着她的大腿睡觉。角落里还有两个年轻役夫、一个赤脚老妇和一名右手缠着布的守城士兵。士兵身上的罩衣脱了,只穿着汗衫,半盔倒扣在脚边。

阿兰特坐在床脚,手边放着一支短桨。

我摸向腰后。

“都看过了。”他说,“没有武器。那位不算,他的剑丢在墙上了。”

守城士兵抬起受伤的右手。

“叫人踩断了三根指头。给我剑也握不住。”

他的年纪不大,不是墙头被我用短刀逼退的那一个。我对他没有印象。他倒像是认出了我,目光在我左臂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睡了多久?”我问。

“太阳已经到那边了。”阿兰特指了指屋顶破洞里的一小块亮光。

役夫用木勺敲了敲锅沿。

“醒得正好。再不醒,这锅就没你的份了。”

锅里煮的是麦子。麦粒混着黑灰,水多得几乎照得见锅底。役夫从腰间的袋子里又抓了一把撒进去。

门边的女人看着他:“你逃命还背着粮?”

“老子背了一夜,临走总不能两手空着。”

“官仓的粮你也敢拿。”守城士兵说。

役夫扭头瞪他。

“仓都烧没了,你还守谁家的粮?”

士兵靠回墙上,不说话了。

役夫把煮开的麦子分进几只缺口的陶碗。碗不够,两个年轻人就用半只剖开的葫芦。阿兰特递给我一碗,我喝了一口,只有烟味,麦粒还有些夹生。

这是从昨夜到现在吃进肚子的第一样东西。

男孩被麦香叫醒,抱着碗喝得太急,烫得直吐舌头。他母亲把碗夺过来吹凉。他没哭,也没闹,只盯着碗里的麦粒。

棚外不时有人经过。

都是从北门逃出来的。有人顺着排水沟钻过来,有人从更西面的矮墙翻下,还有几个浑身湿透的人声称自己从城门旁的泄水洞爬了出来。没人停留太久。皇都就在身后,离城越远越好,这一点不需要商量。

到了中午,河滩上已经出现了向东北移动的人流。

他们拖着箱子、推着独轮车,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带。有人披着从火场抢出的床毯,有人仍穿着睡衣。一个鞋匠把六双新鞋串在脖子上,自己的左脚却光着。两个酒馆伙计抬着一只酒桶,走几步便要停下来争论一次该不该把酒倒掉。

也有人向皇都走。

一个赶驴车的农民在棚外停下,问我们北门什么时候开。他的妻子和大女儿在城里给一户人家洗衣服,昨晚没有回村。

没人能回答。

“我一早听见响声了。”农民说,“先是一声,后来又是一声。地都在晃。是不是城里的法师塔又炸了?”

“是龙。”赤脚老妇说,“两条龙在皇宫上头打起来了。金的一条,蓝的一条。我亲眼瞧见的。”

“你在官仓底下,能瞧见皇宫?”役夫问。

“我逃过去以前瞧见的。”

“烟厚得人站你面前都分不出公母,你还能分出龙的颜色。”

老妇把碗重重放在地上。

“全城都瞧见了!金龙是老皇帝从天上请回来的,来烧那个篡位的亲王。蓝龙才是亲王的。”

守城士兵嗤了一声。

“放屁。蓝龙守了皇宫,金龙烧的城。西宫就是金龙撞塌的。”

“那金龙为什么来?”门边的女人问。

“我哪知道。军官只叫我们关门,谁靠近就打回去。”

农民听得越来越急。

“那北城也烧了?”

“官仓烧了。”役夫说。

“官仓怎么会烧?那边又没有皇宫。”

没人回答。

役夫低头刮着锅底。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火烧到哪儿,还挑主人么?”

农民重新牵起缰绳,仍要往皇都去。女人劝他等到下午,至少先打听清楚哪座门能进。他摇头,说小女儿还在家里等消息,他不能坐在河边等别人替他找妻子。

驴不肯朝烟的方向走。

农民抽了它两鞭,它才沿河滩慢慢向西去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老妇压低声音说:“我听逃出来的人讲,是公主带金龙打回来了。”

“公主不是早跑了吗?”一个年轻役夫问。

“所以才带龙回来。”

“带回来烧自己家的城?”

“抢皇位呗。皇帝家抢东西,不都得先烧点什么?”

守城士兵把脸转向门外。

“亲王的加冕礼本来就在今天。金龙偏偏昨夜来。你们自个儿想。”

“想有什么用?”女人说,“我男人还在南城。你们谁说得准他是让龙烧了,还是让哪位皇帝救了?”

棚里安静下来。

孩子把碗底最后几粒麦子抠进嘴里。役夫提起布袋,往他碗里又倒了一小把。

我靠着墙听他们说话。

所有人都只看见了火宴的一小块。役夫看见官仓着火,士兵看见金龙坠落,老妇看见两道掠过屋顶的影子,女人只看见盾牌和一根从城墙垂下来的绳子。他们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每个人都拼出了一场不同的大火。

没有人提起帕拉丁之光。

至少在这些人中,这个秘密还没有泄露。

午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棚里的人立刻灭了火。女人捂住孩子的嘴,役夫把剩下的麦子塞进衣服。阿兰特弯腰去摸床下的圣剑,我示意他别动。

马蹄没有靠近河滩。一队骑兵沿城外大道向东北疾驰,蓝色斗篷在柳树后时隐时现。他们分成几股,每到岔路便留下两三个人。

搜捕已经撒出城了。

守城士兵从门缝里看了一会儿。

“海岸城的人。”

“是来抓我们的?”女人问。

“抓谁都一样。”役夫说,“让他们抓着,先挨一顿再问名字。”

等骑兵的声音过去,棚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役夫说河湾前面有个渡口。他年轻时替粮商搬过船,知道那里常有运木料和陶土的平底船。走大道更快,但骑兵已经占了路。沿河滩绕过去,要在天黑以后才能到。

他们准备一起走。

我试着站起来。两条腿都还听使唤,左臂的布条也没有再渗血,只是胸口每次呼吸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阿兰特把渔网铺在地上,将圣剑连同湿篷布卷了进去,又在外面绑上两支短桨。包好以后,看上去像一捆渔具,只是比普通渔具长得多。

“你背不动。”我说。

“我背到你能背的时候。”

“那可能要很久。”

“所以你最好少说两句。”

他说得很平静,弯腰将那捆东西背到肩上。重量把他压得晃了一下。他扶住墙,重新站稳。

我们最后离开渔棚。

河滩上的人已经散开。大多数人不敢走大道,便沿着水边排成一条松散的长队。芦苇遮住了人的下半身,从远处看去,仿佛一颗颗脑袋正浮在河面上向前移动。

那个守城士兵没有和我们同行。他把半盔扔进河里,独自往北面的菜地走。他说自己家就在附近,父亲要是看见他穿着这身衣服回来,可能先打断他另外一只手。

役夫走在最前面。两个年轻人轮流扶着赤脚老妇。女人牵着孩子走在中间,那个男孩不时回头看我,大概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大人连路都走不稳。

阿兰特落在我身后。他背着圣剑,胸前还挂着那只破行囊,每走一段便要换一次肩。

我们没有谈公主,也没有谈加西亚。

太阳渐渐偏向皇都那一侧。城墙已经看不见了,烟却仍在。南风把它铺在奥德河上空,拖出很长一条灰色的影子。

傍晚时,一条从东北驶来的小船经过我们身边。

船上装着空陶罐,撑船人站在船尾,远远便冲岸上喊:“别去前面的渡口了!军队征船,连筏子都拖走啦!”

役夫停下脚步。

“哪边的军队?”

“穿蓝皮的!还能是哪边?”

“什么时候放船?”

撑船人笑了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用完你家的船,会告诉你?”

小船很快驶远。撑船人还在喊,让我们找地方过夜,别白走冤枉路。役夫骂了几句,没有回头。

女人问:“还去吗?”

“去。”他说,“河边总得有吃的。再说,船让兵拖走了,船上的人又没长腿跑掉。”

没人提出更好的主意。

我们继续向渡口走。

天黑以前,河岸上出现了第一堆篝火。随后是第二堆、第三堆。越来越多的人影聚在水边,车、牲口和行李堵住了通往渡口的土路。

远处有人争吵,有孩子在哭。更靠近河面的地方,一名士兵挥着鞭子,命令所有人从泊船的木栈桥上滚开。

我们还没有到渡口,就已经闻到了那里的人粪、马尿和煮豆子的味道。

役夫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到了。”

阿兰特站在我身旁,肩上的渔网已经被汗浸透。

奥德河在暮色中缓慢流淌。河面很宽,对岸的灯火却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