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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火宴(VI)

皇都大火之夜,四座城门全部关闭。城门外的人想进去,城门里的人想出来。

到了天亮,两边都死了很多人。

————《皇都大火幸存者口述》

落地后,我先摸了摸背后的“帕拉丁之光”。

包住剑鞘的湿斗篷还在,重新系上的皮带却只剩下两指宽。它刚刚断过一次,随时可能再断。我将皮带勒紧,把剑柄压到左肩后方,又套上从密道士兵身上剥来的蓝色罩衣。

阿兰特也穿着一件。那件罩衣对他来说太大,下摆一直垂到膝盖。他的行囊破了半边,只能抱在胸前。一路掉出来的纸张、草药和玻璃瓶已经找不回来了。

我们身后的旧塔仍在坍塌。

断裂的木梁从二层落进庭院,追进塔里的士兵在墙后大喊。那道墙挡不了他们太久,但眼下整座皇宫都在向西翼调人,他们未必还能找到增援。

我带着阿兰特离开遮雨棚,混进书商街的人群。

火宴已经结束,皇都的大火才刚刚开始。

宫墙内升起的尘土遮住了东边的天空。更远处,圣帕拉丁大教堂的北塔仍在燃烧。风从南面吹来,将火星和烧焦的纸页卷过屋顶。一张书页贴在阿兰特的肩上,他看也没看便扯下来扔了。

街上的人都在向北走。

有人只穿着睡衣,有人背着塞满财物的布袋,还有两名书商合力拖着一只装书的大箱子。箱底不断磨过石板,走出几十步便散了架。书卷落了一地,后面的人直接踩了过去。

北门离帝国图书馆最近。公主三天前正是从那里出城,沿奥德河向东北走。城门在夜里本就关闭,如今只会守得更紧。但要翻过城墙,总得先靠近它。

第一处路口已经被水车堵死。

一辆双轮水车的左轮压塌了排水沟盖,半只轮子陷在沟里。受惊的挽马斜着身子拼命后退,车辕横在街道中央。后面两辆水车无法转向,想逃离皇宫的人又从对面挤来,把路口堵得连一匹马都过不去。

几名士兵用矛杆抽打人群,试图在街道中间清出一条路。没人听得见他们的命令。哭喊、咒骂和木桶里晃动的水声混在一起,头顶的警钟一刻也没有停过。

一名军官看见了我们的蓝色罩衣。

“你们两个,过来抬车!”

现在转身反而显眼。

我挤到水车左侧,用右肩顶住车辕。阿兰特站到轮边,和另外两名士兵一起抓住轮辐。

“抬!”

车辕离开地面。左轮在沟里转了半圈,又重重落了回去。

我胸口像被人从里面踢了一脚。左臂的伤口也重新裂开,血顺着手腕流进掌心。

“再来!”军官喊道。

第二次,挽马终于明白了我们的意图。车轮抬起时,它猛地向前一挣,将整辆水车拖出排水沟。堵在后面的人群随即涌进空出来的缝隙,军官和几名士兵立刻被冲散。

我抓住阿兰特,把他从车轮前拉开。

“跟车去西宫!”军官隔着人群冲我们喊。

我抬手指向街道后方,示意那边还有事。他没有看清,也没有时间追问。第二辆水车的挽马也受了惊,正在人群里乱踢,逼得他转身去拉缰绳。

我们趁乱钻进街边一条窄巷。

蓝色罩衣让人群给我们让路,也让真正的士兵随时可以命令我们。它们已经不能再穿了。

窄巷尽头是一间染坊。火从二楼窗户向外喷,烧断的晾布架斜插在路面上。几口染缸被坍塌的屋顶砸翻,热水冒着白汽,从门里一直流到对面墙根。

北面的出口完全过不去。

我正要退回路口,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亲王有令——四门落栅,任何人不得出城!宵禁即刻生效,无军牌者不得靠近城门!”

一名传令兵从巷口驰过。后面两名骑兵沿街重复同一道命令。

命令没有提失窃的圣剑。对城门守军来说,他们只需要知道该把门关紧。

我们退进染坊对面一座布商的后院。院门开着,主人逃走前泼了半院子的水,几匹没有收回屋里的粗布全泡在泥里。

我脱下蓝色罩衣,阿兰特跟着照做。

便服早已湿透,沾满黑水、泥灰和血。离开那层蓝布后,我们看上去不再像海岸城的散兵,只像两个从倒塌房屋里爬出来的倒霉鬼。

我从墙边扯下一段烧焦的篷布,裹住背后的圣剑,再将两件蓝色罩衣包在最里面。篷布外层全是烟灰,扎紧后像一卷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旧挂毯。阿兰特用行囊里剩下的细绳多缠了两圈。

第二阵马蹄声来得比第一阵更快。

“搜捕两名潜入皇宫的乱党!一人黑发,左臂带伤;另一人背着破行囊!两人可能身穿蓝色军服!”

传令兵的声音穿过院墙,很快消失在北面。

阿兰特将绳结收紧。

军令里没有圣剑。至少在天亮以前,亲王还要让整座皇都相信它仍在大教堂。

尼古拉斯很清楚这个区别。

他也还活着。

我将篷布包重新背好,带着阿兰特翻过布商后院的矮墙。墙后是一条供货车通行的小路,向西连接牲畜市场。东边虽然更近,却必须经过神恩广场。那里连接皇宫和大教堂,此刻只会有更多士兵。

我们向西走。

这一带的街道比书商街空。房门全都关着,窗后偶尔闪过人影。有人在屋顶泼水,也有人把被褥和衣柜堵在门后,仿佛木板能挡住从天上落下来的火。

一座街角小教堂的钟楼从中裂开。几块碎石砸在我们身后的街面上,最大的那块撞翻了一座饮水槽。

阿兰特抬头看了一眼,随即贴到墙边,加快脚步。

越靠近商业区,烟越浓。南风将商铺里的火一路向北推。装布的仓房、酒窖和木工作坊一间接一间起火,店主与伙计提着水桶守在门口,另一群人则拿刀棍砸门抢东西。双方隔着半条街互相叫骂,谁也没有注意我们。

阿兰特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没有明显外伤,但从大教堂下面的蓄水池到皇宫密道,再到图书馆旧塔,他已经摔了太多次。湿衣服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水。

我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我们穿过两条街,在一座石拱廊下停了一次。我重新压紧左臂的伤口,将松开的布条咬住打结。阿兰特靠着柱子喘了几口气,随后自己站直身体。我们继续向西。

牲畜市场占了整整一个街区。四周没有连片的木屋,火暂时还没有烧到这里。市场南门半开着,门前扔着几辆空车。商贩和屠夫都已逃走,来不及带走的牛羊仍关在围栏里。

它们比城里的人更早闻到了火。

数百头牲畜挤在围栏北侧。牛角撞击木桩,羊群在角落里层层叠叠地挤成一团。每当远处传来坍塌声,整座市场便跟着震动一次。几道围栏已经向外倾斜,只靠临时缠上的粗绳撑着。

市场北门外设起了岗哨。

六名波涛守卫用一辆翻倒的货车堵住半边门洞。火盆旁的军官拿着刚抄下来的命令,正在逐个盘问试图穿过市场的人。两名从南面来的士兵也进入市场,沿着围栏检查藏在里面的人。

传令兵比我们快。

我拉着阿兰特躲到一座牛栏后面。

北门离我们不到一百步。中间只有一条笔直的运牲口通道,两侧全是木栏,没有可以翻越的院墙。转身返回南门,则会迎面撞上那两名正在搜查的士兵。

阿兰特伸手按了按撑住围栏的粗绳。木桩向外晃了半尺,牛群立刻又撞了上来。

我把篷布包交给他,拔出短刀,贴着牛栏向北走。

牛群闻到陌生人的气味,立刻向后挤去。一头长着断角的黑牛转过身,鼻孔里喷出白气。它与我之间只隔着几根已经松动的木条。

南面的士兵发现了我们。

“牛栏后面!出来!”

阿兰特抱紧圣剑,沿外侧通道向北跑。

我割断了那根粗绳。

第一根木桩立刻向外折倒。黑牛撞开缺口,后面的牛接连挤了出来。它们没有冲向我,也没有回头,只顺着唯一空着的中央通道向北狂奔。

岗哨前的人群四散躲避。

一名士兵跳上货车,另一个被撞得翻进路边的菜筐。军官拔出剑,徒劳地用剑背拍打最前面的牛头。黑牛低下断角,将他连人带火盆掀到一旁。

炭火落在石地上,没有点燃任何东西。

我追上阿兰特。我们贴着市场西墙奔跑,在牛群撞上货车时从旁边的窄门挤了出去。

一名守卫看见了阿兰特怀里的篷布包。

“站住!”

他从货车后面扑来,伸手抓住包裹末端。阿兰特被扯得向后一仰,却没有松手。他转过身,将整个包裹横着撞在那人的脸上。

守卫鼻血直流,手也松开了。

我从侧面踢中他的膝弯。他跪倒在通道里,抬头看见两头牛迎面冲来,立刻翻滚着钻进货车底下。

我们冲出市场。

北城墙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

身后的牛群仍堵在市场门口。岗哨士兵想追,必须先从货车、牲畜和逃散的人中间挤出来。我们至少争取到了几十次呼吸。

阿兰特没有把圣剑交还给我。他夹着包裹跑了半条街,速度渐渐慢下来,却始终没有停。

城墙下的人比我预想中更多。

从南面和西面逃来的民众都涌到了北门。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推着装满财物的车,还有人只裹着一条毯子。人群堵满了城门前的整座广场,最前面的人拍打门板,后面的人仍在不断向前挤。

城门早已落栅。

墙头的守军举着弓弩,反复命令人群后退。几具中箭的尸体倒在门洞前,却很快被后来的人挡住。后面的人看不见尸体,只知道前面还有空隙,于是继续向前推。

每一阵推挤都会让城门前爆发出新的惨叫。

我们不可能从那里出去。

我沿城墙向西看。

北门西侧紧贴着一座官仓。仓房只有两层,斜顶与墙头之间隔着不到六尺。粮仓南半边正在冒烟,守仓人忙着往外搬粮袋,北侧屋顶却还没有着火。已经有人踩着堆在墙边的粮袋爬上去,试图从屋脊跳上城墙。

两名守军用长矛守着墙头。第一个爬上屋顶的人刚刚靠近,便被矛杆打了下去。

那仍是附近唯一能越过城墙的地方。

我带着阿兰特从人群外侧挤向官仓。

马蹄声从身后追来。

牲畜市场方向的人群先乱了起来。十几名骑兵沿街逼近,为首的人没有戴头盔,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肩甲上留着被落石砸出的凹痕。

尼古拉斯。

他没有沿着我们的路追。他知道图书馆旧塔在皇宫北面,也知道一个带着圣剑的人最可能去哪里。他只需要一匹马,便能从另一条街截到北门。

尼古拉斯的目光先落在我的左臂上,随后才看向阿兰特怀里的篷布包。

他抬起手。

几名骑兵同时摘下短弓。

“不准放箭!”尼古拉斯喝道,“拿活的!”

守在北门的士兵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准放箭。他们也不需要知道。最前面的几个人拔出剑,开始从人群中向我们逼近。

我把短刀插回腰间,从阿兰特手里接过圣剑,推了他一把。

“上屋顶。”

阿兰特冲向堆在官仓外的粮袋。

我跟在他身后。

前面是火,后面是尼古拉斯。

我选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