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火宴(VII)¶
下到阿维尔努斯是容易的……但要循原路返回,逃到上界的空气中,这才是艰难,这才是考验。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六卷
我选了火。
官仓前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袋。
十几个役夫从仓门里往外背粮,出来时肩上都压着麻袋,回去时却要侧身挤过逃难的人。两名守仓士兵守在粮堆前,谁敢伸手便用矛杆抽回去。一个光着脚的男人刚从破袋里捧起一把麦子,手背便挨了一下。
“滚开!”士兵骂道,“官粮也敢偷,剁了你的爪子!”
男人把麦子攥在胸前,梗着脖子不肯退。
“不拿也是喂火。怎么,烧成灰还得给亲王留着?”
矛杆又抬了起来。
一袋粮食从仓门里扔出,正砸在两人中间。麻绳崩断,麦粒泼了半地。附近的人立刻蹲下去抓,士兵踢开一个,又有三个人扑上来。火星从房檐落进人群,没人再顾得上躲。
“北三垛先搬!”仓门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别碰南墙!南墙要倒了!”
阿兰特已经爬上第一层粮袋。他回头等我。
我将背后的包裹压低,跟着他挤进仓门。尼古拉斯的骑兵还被堵在广场外,但守门的人已经听见了马蹄声。再过一会儿,他们便会知道该找谁。
仓里比外面更热。
南面的三座粮垛已经着火。火沿着麻袋间的缝隙向上钻,烧穿袋皮,麦子混着火星往下流。役夫们不再进那一侧,只抢北墙下还没冒烟的粮袋。有人把湿头巾蒙在脸上,有人连鞋都跑丢了,脚底踩过满地麦粒和碎陶片,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一个留着两撇短胡子的粮吏站在木梯旁,怀里抱着账册,每搬出一袋便在纸上划一道。他的官袍已经烧掉半边袖子,嗓子也喊哑了。
“你们两个!”他指着我们,“还站着做什么?上楼搬第二垛!”
我将圣剑从背后卸下,塞给阿兰特,空出右手去扶楼梯。阿兰特抱着那只长包,像是没听明白。
粮吏一脚踢开挡路的空筐。
“会喘气就会扛!快滚上去!”
我推了阿兰特一把。我们随着几名役夫登上木梯。
楼梯贴着北墙搭成,中间有两处转折。下面的人扛着粮袋往下走,上面的人空着肩膀往上爬,彼此在狭窄的踏板上推搡。一个役夫看见我左臂上的血,让了半个身位。
“都烂成这样了还让你来搬粮?”
“欠他们的。”我说。
“那你欠得可真多。”
他咧了一下嘴,露出两颗缺牙,随后背着粮袋往下去了。
二层是横贯整座仓房的木阁楼。北侧还算完整,南侧已经被浓烟吞没。几根粗大的立柱托着屋顶,柱间铺着木板,缝隙里不断漏下麦粒。屋脊下装着一架吊粮绞盘,长绳绕过横梁上的滑轮,从北窗垂到院里。
三个役夫正把粮袋一只只系上去。院里的人拉动绳索,粮袋便从窗边降下。这样比从楼梯搬快得多。
绞盘旁还放着一架长梯。梯子顶端伸进屋面上的检修口,几缕灰白色的烟从那里倒灌下来。
阿兰特看向长梯。
一个正在捆粮袋的老役夫啐出嘴里的麻丝。
“想上房?梯子就在那儿。摔下来别砸坏粮。”
阿兰特抱紧包裹,从粮垛间挤了过去。
我刚要跟上,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喝骂。
“封门!谁也不准出去!”
那不是守仓士兵的声音。
役夫们停了一瞬。绞盘仍在转,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窗外,一袋粮食正缓缓降向院子。
楼下有人喊:“两个乱党进了仓!一个左臂有伤,另一个抱着长包!搜!”
二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抱着粮袋的人先退开。靠近楼梯的年轻役夫扔下绳结,转身便跑。只有那个老役夫没动。他看了看阿兰特怀里的长包,又低头看了一眼院中争抢麦粒的人。
“你们烧的城?”他问。
“不是。”阿兰特说。
楼下的脚步已经踏上木梯。
老役夫等最后一袋粮食落进院子,扯下系绳,解开绞盘上的止扣,把绳头踢给我。
“拿走。粮没了,留着它吊我们么?”
我抓住绳头向后拉。长绳从木轴上一圈圈松开,粗糙的麻纤维擦过掌心。阿兰特放下圣剑,过来帮我收绳。我们来不及盘整,只把它绕过肩膀,拖着剩下的一大截退向长梯。
第一名士兵冲上阁楼。
他戴着波涛守卫的半盔,手里握着短剑,刚露头便被一只粮袋迎面撞中。老役夫和另外两个人合力推着袋子,把他连人带剑挤回楼梯口。
“往南跑!”老役夫朝四周喊,“人从南窗跳了!”
役夫们立刻跟着乱喊。有人指向烟里,有人搬起粮袋往楼梯上砸。士兵看得出他们在撒谎,却不敢真往着火的粮垛里钻。
我背起绳索。阿兰特重新抱住圣剑,爬上长梯。
检修口外便是斜屋顶。瓦片已经被火烤得发烫,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裂响。南风吹散了一部分烟,也把南侧的火焰压向屋脊。再晚片刻,整座屋顶都会烧起来。
阿兰特伏低身体,沿屋脊向北爬。
我将长绳拖出检修口,最后一个翻上屋面。下面传来刀剑砍在粮袋上的闷响。那几个役夫挡不了多久。
城墙就在前方。
官仓北檐几乎贴着墙身。屋脊比墙头低了不到一人,屋檐与城垛之间却隔着一道六尺宽的空隙。下面是堆放破车和烂木料的夹道。掉进去未必会死,但多半再也爬不起来。
已有十几个人聚在北侧屋顶。
他们大多是从仓里逃上来的役夫,还有几个从外墙攀上来的百姓。有人带着孩子,有人肩上仍背着粮袋。那架原本通向检修口的长梯被他们拖了出来,正在往城墙上搭。
墙头守着两名士兵。
“滚下去!”其中一人用长矛拨开梯头,“城门关了,墙也关了!谁再爬,我把谁钉在瓦上!”
一个年轻人不肯松手。士兵用矛杆猛击他的手指。年轻人从梯上滑落,撞倒后面两个人。瓦片成片碎裂,三个人一起向屋檐滚去,直到被众人拽住衣服。
阿兰特将圣剑背到身后,用皮带在胸前打了一个死结。
“你先。”我说。
他看了一眼守在墙头的长矛。
我把绳索放下,从屋面捡起一根烧断的椽木。
“搭梯!”
几个役夫再次抬起长梯。士兵举矛来拨,我将椽木从梯档间捅过去,撞开矛头。梯子重重搭上城垛。
阿兰特立刻向上爬。
持矛的士兵收回武器,朝他胸口刺去。我用椽木架住矛杆,火烧过的木头当场断成两截。矛尖仍向前滑了半尺,擦过阿兰特肩头的包裹,割开最外层的篷布。
银白色的剑鞘在烟里露出一线。
士兵愣住了。
阿兰特趁机抓住城垛,翻上墙头。他没有回身去看那把剑,只解下腰带,套住第二名士兵持剑的手腕,整个人向后一坠。那名士兵被他拖得撞上城垛,手里的剑落进夹道。
我踏上长梯。
脚下的人也涌了上来。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有人抓住我的靴子,有人在后面咒骂,肩上的绳索又被梯档绊住。我只能割断缠在木头上的一小段,将剩下的绳盘推上墙头。
持矛士兵终于回过神。他丢开长矛,扑过来抓我的肩膀。
我拔出短刀,刀尖停在他下颌下面。
他很年轻,脸上的胡须还没有长齐。烟熏得他两眼流泪,嘴唇一直在抖。
“下去。”我说。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我翻上墙头。阿兰特已经夺下另一人的盾牌,把那名士兵逼进墙角。我们没有再管他们,拖着绳索向西跑。
身后的长梯忽然折断。
爬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摔回屋顶。半截梯子落进夹道,另一半还挂在城垛上。下面的人没有散开,反而抓住断梯和墙缝继续往上爬。两名守军被挤得贴在墙上,只能大喊增援。
北门城楼就在东面。号角已经响了。
我们沿墙走出不到五十步,前方又出现一队守军。城内到处是火,墙外却仍是黑的。士兵一时看不清我们,只看见两个浑身烟灰的人拖着长绳跑来。
“哪一营的?”为首的伍长喊。
我指向官仓。
“粮仓上来了人!”
伍长回头看见断梯和屋顶上的人群,骂了一声,带队从我们身边冲了过去。
其中一名士兵经过阿兰特时多看了他一眼。篷布已经裂开,露出的剑鞘被烟灰盖住,仍不像普通行李。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跟着伍长跑向官仓。
我们继续向西。
这一段城墙年久失修。两座敌楼之间没有火盆,城垛外侧长着成片苔藓。墙外是一道排水沟,夏季本该积水,如今只剩齐腰深的淤泥和芦苇。再往北,低矮的菜地一直延伸到奥德河边。
我把长绳的中段绕过一座城垛,让两端一起垂到墙外。绳梢落进排水沟,还剩下一丈多长。
阿兰特解下背后的圣剑,重新抱进怀里。
“踩着墙下去,别看下面。”我说。
阿兰特看了看垂在墙外的两股绳,随后翻过城垛。两股绳索足以承重,只要底下的人扯动其中一端,整条绳便能从城垛上抽走。
绳子在城垛上绷紧。他的靴底蹬着墙缝,一点点向下挪。圣剑横在胸前,几次磕到墙砖。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再继续下去。
我守在垛口,看着他的身影没入黑暗。
官仓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检修口附近的屋顶塌了。火焰从破口中冲出,照亮半边城墙。役夫和百姓仍挤在断梯旁,守军已经开始用盾牌把他们往回推。
尼古拉斯从火光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断梯。几名骑兵从仓里抬来一块卸货用的厚木板,斜搭在屋檐与城垛之间。尼古拉斯第一个踏上木板。他的右眼肿得睁不开,左侧肩甲上全是碎石留下的凹痕,手里的长剑却很稳。
我们之间隔着半座屋顶和一段挤满人的城墙。
他仍一眼看见了我。
“阴沟耗子!”尼古拉斯喝道,“把剑留下!”
“看门狗。”我说,“你家门已经烧了。”
他撞开挡路的人,向我追来。
我捡起年轻守军丢下的长矛。矛尖已经折了,只剩下一根六尺长的硬木杆。
阿兰特还在墙外。
两股绳索每隔几息便向外绷紧一次。只要尼古拉斯抓住它,他不必杀我,也能把阿兰特重新吊回墙上。
我迎着他走了几步。
尼古拉斯没有停。他一剑劈开木杆前端,第二剑直取我的左肩。我向右避开,伤口却在转身时猛地裂开,整条手臂顿时失去力气。
他抬膝撞中我的胸口。
我向后跌去,背部撞上城垛。墙外的绳子随之晃动,下面传来瓦片般细小的碎石滚落声。
尼古拉斯朝绳索伸手。
我没有挡他的剑。
我将半截矛杆插进他的膝弯,用全身重量向上一挑。他的手指已经碰到绳子,身体却被迫转向。长剑擦过我的肋侧,在外衣上割开一道口子。
尼古拉斯一肘砸在我脸上。
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我松开矛杆,抱住他的腰,带着他一起撞向内侧城垛。他的伤腿先碰到石沿,整个人失去平衡,翻向官仓一侧。
他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们隔着城垛僵持了一瞬。
墙下是挤满破车的夹道。掉下去,谁也活不了。
尼古拉斯没有松手。
我拔出短刀,割断自己的衣领。
布料撕裂。尼古拉斯向后坠去,半个身体越过石沿。他在最后一刻抓住墙缝,长剑脱手,落在下面的官仓屋顶上。
我没有补刀。
两名骑兵已经追到近处。我转身扑向垛口。
绳索不再移动。
我向下看去。阿兰特站在排水沟里,一手抱着圣剑,一手扯了扯右侧的绳头。
我跨上城垛,抓住两股绳索滑了下去。
粗绳磨过掌心和大腿。左臂几乎无法用力,我只能用右手和双脚控制速度。下降不到一半,上方传来尼古拉斯的怒吼。他已经被人从墙外拉了回来。
一支箭撞在我右侧的墙砖上。
碎石打进耳朵。我松开一段绳子,身体向下滑出数尺,靴底重新踩住墙面。第二支箭从头顶飞过。
“停手!”尼古拉斯在墙上咆哮,“谁让你们放箭的!”
弓手没有看见阿兰特怀里的东西。他们只看见一个正在逃走的人。
我继续向下。
最后几尺,左手彻底失去力气。我从绳上摔进排水沟,双腿陷进淤泥,膝盖重重撞上沟底。阿兰特把圣剑塞到腋下,抓住我的右臂,将我从泥里拖了起来。
“拉左边。”我说。
我们各抓住一股绳头。
城垛上忽然有人哭喊:“别收绳!求你们,别收!”
一个女人已经翻到墙外。她腰间绑着个孩子,双手死死抱住绳索。更多人挤在她后面。尼古拉斯的人若想立刻下来,要么等他们一个个爬完,要么把他们推下城墙。
阿兰特松开了手。
我也松开。
女人沿着绳子往下滑。她不会用脚蹬墙,几乎是被身后的孩子拖着往下坠。阿兰特站到绳下,在她落进排水沟时扶了一把。女人连一句话也没说,抱着孩子便钻进芦苇。
第二个人开始下墙。
墙头有人命令他们让开。没人听。
我和阿兰特沿排水沟向西走。芦苇高过肩膀,正好挡住墙上的视线。守军射了几箭,箭矢落进泥里,很快便没了声音。
城内的钟还在响。
我们走出一里多,排水沟汇入奥德河的一条支汊。河滩上停着几只倒扣的小船,岸边的渔棚空无一人。阿兰特把圣剑放在沙地上,弯腰咳了很久。每一口气都带着烟。
我重新包扎左臂。布条刚绕上去便被血浸透,只能再加一层。胸口、膝盖和右手都在疼,好在骨头还没有断。
东方开始发白。
皇都的城墙在晨雾后只剩一道黑影。烟越过墙头,压在奥德河上。最亮的火仍在皇宫西侧,北门官仓也烧了起来。我们离得很远,依然能听见屋顶坍塌的声音。
城墙外,一串人影正沿着那根吊粮绳往下爬。
身后,北门官仓的屋顶终于塌了。火光从城垛后猛地升高,照亮绳索上的每一张脸。
我背起帕拉丁之光。
我们沿奥德河向东北走去。